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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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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你知道嗎?

歸允真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讓林炎漸漸安定下來,然而兩人相握的手,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抽——歸允真的手,冷得像冰。

林炎低下頭,把歸允真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取暖,然而沒過多久,歸允真就把它抽了回去。

林炎擡眼看過去,歸允真含笑朝門口一瞥,道:“人家找你呢,還是別在我這兒‘美色誤人’了。”他原本只是玩笑,只是說出口後,神色忽然一緊,瞬間斂起了笑容。

林炎知道,他想起了贏子毅。

林炎還在猶豫是否要開口勸慰,歸允真已經對他搖搖頭:“快去吧,看樣子是急事。”

林炎順著他的目光朝門口看去,賈慢雙手踹在袖子裏,正低頭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走,他走得極快,但只在三塊磚頭的地上來回轉,像一只油鍋裏的螞蟻。

“好吧。”林炎嘆口氣,“你身子太虛,要……”

不等他把話說完,歸允真倏地伸手,從矮幾上端起那碗湯藥,一仰頭,就把整碗藥喝了個幹凈。“啪”的一聲,他把空碗放回原處,朝林炎擡了擡下巴:“行了,又不是小孩,要你操心這個?去吧。”

林炎仔細地掖好歸允真的被角,點點頭,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沒來得及和賈慢打招呼,林炎先出聲叫住走過來的軍醫。

“顧先生,”他朝軍醫行了一禮,“他的身體,勞您費心。”

軍醫被林炎的禮嚇了一跳,險些在原地蹦起來,抽搐了兩下才想起來回禮:“殿……殿下說什麽呢,應該的,應該的。”

軍醫急匆匆地跑進歸允真的房中照料,林炎這才看向已經來回轉得滿身大汗的賈慢:“什麽事?”

賈慢囁嚅了一下,似乎含在嘴裏的那句話極為燙嘴,須臾,低著頭道:“軍……軍營裏也有了。”

“哦。多少個?”林炎沒有太過驚訝,一邊說,一邊帶著賈慢往外走——他不想在歸允真房門外面說這些。

“五十。”

“五十?”林炎還是沒忍住拔高了音調,“第一天就五十?!”

“興許……興許不是第一天。”賈慢咬著唇,“營裏的人也怕得厲害,恐怕……發現了也不敢上報。”

“糊塗!”林炎斥道,“隱瞞不報,病就自己好了嗎?”他下意識地加快了一點腳步,偏頭看向賈慢:“對報病上來的官員,你有問責?”

賈慢怔了一下,忙道:“不……不敢。”

“是沒有,還是不敢?”林炎哼了一聲,“讓他們好好查查,最好別再漏了。”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緊跟著軍隊中有人感染的噩耗傳來的,是林炎進駐雲州以來首場大敗的消息。

距離雲中城不過三百裏的勝城,在疫病橫生,軍心動搖之際,遭遇了北夷的一場突襲。主將被殺,一萬守城士兵,死了三千,剩下七千在主帥死後投降,被北夷人全部坑殺在城外。

“城裏的百姓呢?”林炎放下信紙,看向滿身血汙的信使。

信使想要答話,劇烈的咳嗽卻先於聲音爆發出來。他跪在地上猛咳一陣,才顫抖著仰起頭道:“蠻子……蠻子犒勞將士,讓人……讓人在城裏,隨意劫掠……”

“隨意劫掠。”林炎低低地覆述。

信使低下頭,不敢看林炎的神色。

“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林炎站起身,什麽都沒說,徑直往書房走,周圍的官員將帥默然不語地跟在他身後。

統籌、布局、調配,疫病要防,病人要治,城裏需要人手來管,城外卻還有戰爭要扛,林炎午間進的書房,再出來時,已是深夜。

他沒有回自己臥房,而是走到歸允真門外,房門沒有上鎖,他卻遲遲不敢開門,生怕吵醒歸允真的美夢。

在寒露中凝立半晌,他終於還是忍耐不住,一毫一厘地將門推開,用足輕功,把腳步壓到無聲,區區幾步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總算走到歸允真床頭。

等看到歸允真的睡顏,林炎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笑了一下。事實證明,他方才直如暗殺一般的行徑,根本是多餘的。歸允真睡得很深,鼻音粗沈,完全是一副睡死了的情狀。

林炎欣慰的同時,也心酸起來。

按理說,像歸允真這樣武功絕頂的高手,哪怕是在熟睡的時候,也會因為內息流轉而使耳目變得更加靈敏,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警覺。而此刻,他居然能睡得如此之沈,連林炎走到他身邊這麽久了都沒發現,可見他身體虧空之巨。

當然,林炎看向矮幾上空著的藥碗,藥大約也是一個原因。軍醫跟他說過,歸允真身體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放血太多,過於虛弱,所以要多睡多養,因而他開的方子裏面,除了固本培元的藥物,多是安神催眠的東西。

歸允真好不容易睡個好覺,林炎不想打擾,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又回到書房——再過小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就算回房也躺不了多久,不如就在書房對付一下。

城裏的狀況,一日糟於一日。病人太多,根本來不及隔離,死者更眾,已經到了重金求不到一副棺材的程度。而隨著城門緊閉的時間越來越長,糧食短缺的情況也再度出現——與十年前如出一轍。

錢糧調配並不像他曾經想象的那樣容易。官衙的府庫裏,自然有囤糧可以發。百姓需要這些食物救命,但他派來維持秩序的人手同樣仰賴這點微薄的口糧度日。何況,城裏的人太多,再多的囤糧,若平均散發到每個人手中,也不過撐個一兩日罷了。

前線的戰事同樣嚴峻。北夷人全是騎兵,機動性極高,尤其擅長奔襲。在打下勝城之後,他們有了城內的物資補給,不必從關外遠調糧草,更是如虎添翼,不過五六日,又接連拿下雲州的兩座城池。城裏的人,不論是繳械投降的士兵還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他們按照關外的傳統,除了少數被挑作奴隸,其餘的一律殺死。鐵蹄之下,盡是白骨。

林炎完全在書房住下了。一天到頭,連飯都來不及吃上兩口,莫說睡覺。唯一走出書房的時刻,就是去看歸允真。

軍醫開的藥果然有效,歸允真大多時間都在睡覺。間或一兩次,林炎來的時候他醒著,就隨口與林炎說兩句笑話,說不了一會兒,又開始打起哈欠。

林炎一有機會,就去摸他的手,把他的脈。歸允真睡得多,身體明顯地好起來。一雙手不再冷得像冰了,脈象也逐漸沈穩,不似之前那般虛滑。

反倒是林炎自己,有一回在廊上走著,不知怎麽回事,竟平地跌了個跟頭,把身後的賈慢嚇了個半死。當天晚上,歸允真喝了他餵的湯藥,一雙眼睛就盯著他額頭的烏青看。林炎知道瞞不過,於是決定先發制人:“聽說有人最近不肯好好吃藥了。”

“這藥喝了就睡。”歸允真道,“再睡下去,骨頭都軟了。你總得讓我起來走走。”

“你要走到哪去?不許去!”林炎道,“給我在這好好養著,什麽事都不許幹。”

歸允真笑了:“你怎麽這麽霸道呀?”

“我霸道?”林炎道,“是誰把我關在屋子裏,天天逼我喝……我怎麽求都不肯放我的?”

歸允真一臉坦然地道:“那是你活該。”

“那是你活該。”這是歸允真在藥物起效陷入沈睡之前,對林炎說的最後一句話。後來,林炎又去看過他兩次,他都睡得很熟,林炎沒有叫他。

第二天淩晨,林炎剛合眼片刻,公雞就開始叫了。林炎渾身像要散架了一樣酸痛,正沒好氣地想叫人去宰了那只雞,就看到親兵在眼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事就說!”林炎已沒力氣收拾出溫和的語氣。

“那個……門外來了個人……”親兵道,“那會兒您剛歇下,就,就沒敢傳……”

“什麽人?”

“不知道……他說,是您的熟人……”

“什麽熟人生人?”林炎累得慘了,正想說“不見”,轉念間,還是道:“叫他進來吧。”

來者確實是熟人。花不謝沒有像別人那樣見到他或是行禮或是跪,只是豎在門外硬邦邦地將林炎望著。

“有什麽事嗎?”林炎起身朝他走過去。

“我以為你多在乎他呢!”花不謝冷笑一聲。林炎的腳步驟然一頓。

花不謝擡起眼。

“歸允真就要死了,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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