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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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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展翅

箭,去得太快。遠處的歸允真和葉昭甚至來不及為此緊張驚懼——當他們看見箭光時,利刃已至林炎額前。

血濺三尺的結局,眼看便是下一瞬的事。

可是,就在兩軍眾目睽睽之下,那支必殺之箭,卻在即將穿透林炎腦門時,突然裂成了兩截。

下一刻,一個,兩個,近至包圍著林炎的鐵甲軍,遠到隔著數百丈列隊遙望的贏氏殘軍,人群裏,零零星星的,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叫。

因為,人們看到,從那利箭橫斷之處,打著旋兒,飛出了一只黑色的蝴蝶。

雨下得緊,腳下的泥水,落入新鮮的血,匯成一道渾濁的紅。泥腥與血腥融合,翻湧著絕世的肅殺之氣。可是那只蝴蝶,卻飛得輕巧,飛得翩躚,迎著暴雨,逆行而上,在蒼穹之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它太精巧,太動人,一展翅,就吸引了所有的註意,教人幾乎忘了,那支追魂奪命的箭,是被它所斷。

葉昭愕然地註視著玄蝶越飛越高,呆滯良久,才想起來問歸允真:“你教他的?”

比林炎在生死關頭突然使出了玄蝶更叫葉昭驚訝的,是他轉過頭發現,旁邊的歸允真也是一臉茫然。

“我教他的……”

“我……教他的嗎?”

歸允真呆呆地望著戰場,喃喃自語。忽然,他以手掩口,彎下腰去,瘋狂地咳嗽起來。

他咳了許久,才勉強直起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一抹血痕。

“你……”葉昭憂慮地看著他。

歸允真擡起眼,朝他看過來,眼中一點淚光瑩然,像是難以言喻的狂喜,又似肝腸寸斷的哀慟。

“我背過一遍心法。”歸允真啞聲道,“順便,聊了兩句發力的技巧——如果,你把這算作‘教’的話。”

葉昭無言地眨了兩下眼,徹底沈默了。

林炎是個天才——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從秘密當鋪的卷宗裏收錄他三天學會赤霞劍法這個根本不算秘密的秘密開始,他就知道。可是,這樣一個事實,過於迅速地被他鮮血淋漓的過往掩蓋,又湮沒在他驚天動地的身世之後,以至於,葉昭險些忘了——他是一個天才。

就是這樣突然的,猝不及防的,他明白了歸允真的喜悅與悲哀。

林炎是一個只要聽過一遍心法、聊過兩句技巧,就能學會天下第一武功的奇才,可是,哪怕是這樣,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不能活著回來。

城頭上,持弓之人已經不再放箭,因為沒有必要——蛇吞之陣已經成型,陣中不可能再有活物,骨髓血肉都被利刃消磨,已經是必然的結果,所差者,不過時間早晚而已。

從上往下望,萬人大陣仿佛一只巨大的天神之掌,而掌心的林炎,渺小如螻蟻。陣型變換,便似五指朝裏緩緩收攏,當掌心緊握成拳,只需輕輕一捏,嘎啦一下,就能將林炎捏得粉碎。

在千萬人的目光中,天掌已然收緊,無數出鞘的刀劍散射出的光芒,猶如手掌瞬間生滿倒刺,於同一時間往林炎心窩裏紮進去。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可是,預想中的碎屍萬段並沒有出現。

林炎——那只脆弱得不能更脆弱、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螞蟻,從狹窄的掌縫中,滑溜地鉆過,只留下身後一抹淡淡的霞光。

守城的士兵們發出失望的嘆息,遠處雷聲隆隆,將他們的聲音淹沒在暴雨之中。

雨水模糊了林炎的視線。舉目望去,除了雨,就是包圍他的千千萬萬副鎧甲,無數人的腳步踏在泥裏,匯聚成浪濤般的聲響。腳底下,柔軟的土地早被萬人大軍踩成了汙濁的泥水,它沖刷著林炎的腳背,在他的每一步進退中濺出一朵朵黑黃色的花。

葉昭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他用力地握緊拳頭。“你說得沒錯。他沒有受傷,他只是不想費力。”

不論是射過來的箭,還是刺過來的槍,林炎的防禦,永遠只有身前兩尺的範圍,沒有繁覆的劍法,沒有狠命的拼殺,能躲則躲,能溜則溜,一切行動,都只有一個目的——省力。

所以,盡管無數細小的創口無可奈何地在他身周綻開,盡管鮮紅的血跡如斷了線的瑪瑙珠鏈一顆一顆地下墜,盡管濃重的潮濕裏逐漸彌漫出絲絲腥氣,林炎依然站著。

漆黑的天幕,撕出一道霹靂。大地被驟然點亮,林炎還沒從上一輪交鋒中站穩腳步,蛇吞之陣已發出新一輪的攻擊。

刀槍劍戟化作一片茂密的叢林,排山倒海地朝他壓下來。

指揮陣法的人顯然已經窺破林炎見縫就鉆的手段,這一次,致命的利刃從四面八方朝林炎籠罩,密不透風的人墻裏,找不到一絲空隙。

哪怕是在海潮一般的雨聲中,林炎依舊聽到了從城樓上傳來的、來自敵人的歡呼。

冰冷的刀鋒已然貼近身畔,死亡仿佛就是這一瞬間的事。林炎帶著滿身的戰栗,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向歸允真所站的高地。

厚重的雨簾後,那一席白色的人影如此渺遠,仿佛生與死的距離。

他擡起劍。

金鐵相擊,發出刺耳的刮擦之聲,林炎用盡全力,挪開兩步,水花在身下綻開,他的身體狠狠一顫。

畢竟是萬人之陣的力量,以一劍相抗,實在太過勉強。一陣滅頂的鈍痛從他身上碾過,林炎忍不住躬身,擡手捂住口鼻,須臾,一道鮮紅從他指縫裏滑落。

眼看他依然沒死,城頭的歡呼轉為陣陣的噓聲。便是在這樣的聲音裏,林炎忽然笑了。

將目光從遠處的白衣人身上收回,林炎揮開手中之劍。

葉昭眼睜睜地看著,林炎放棄了他好不容易搶到的、陣勢邊緣的易守難攻的位置,轉過頭,一步一步地朝大陣中心走去。

“為什麽?”他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歸允真,“往外走,還有一點機會,可是往裏……”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歸允真和他一樣心知肚明,蛇吞之陣的中心,是沒有人走出來的鬼門關。

歸允真沒有回答,他只是目不轉睛地將林炎望著。望著那一道孤絕的黑色背影,頭也不回地走進深淵。

從林炎轉向的那一刻開始,所有人都知道,結局已然註定。所以他們只是在等待,等待著終幕來臨的那一刻,玄蝶墜落,赤霞消散,尖銳的長矛捅進溫熱的胸膛。隆隆雨聲中,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所有旁觀的人,打傘的,沒打傘的,都在滂沱大雨中被徹底澆濕。衣衫冰冷地黏在身上,淅淅瀝瀝的水,從指尖滴落。

他們真的已經站了很久,然而,面前這場毫無懸念的戰爭,依然沒有結束。

雷聲漸漸遠去,烏雲緩緩消散,雨點變得稀疏,驀然的,一縷天光破開雲層,斜斜地點亮整片戰場。圍觀的人驚訝地擡頭,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們忍不住伸出手,攤開手掌,空蕩蕩的手心裏,接不到一滴雨點。

雨停了。

下了半日的雨,終於停了。

站在大陣中心指揮陣法的人,是賈大山最為器重的中將。三年前,他還只是僥幸入選玄鐵大陣的一個無名小卒,三年來,他靠著無數次亡命拼殺,才終於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是時刻把頭別在腰帶上的人,在戰場上見慣了屍山血海,本以為早已鐵石心腸,卻在終於雨停的時刻,顫抖著舉起一個拳頭。

他說:“停。”

蛇吞之陣停下了。氣喘籲籲的士兵們停下了。揮舞著的長槍刀劍,停下了。

沒有人質疑中將的決定。沒有一個人問:“我們馬上就要贏了,為什麽停下?”每個士兵的臉上,都堆疊著覆雜無比的情緒:驚詫,駭然,恐懼,悲傷,憐憫……崇敬。

在這半日裏,有無數次,他們以為戰鬥可以結束了。

當十幾柄長槍同時往一個人身上摜的時候,當厚厚的人墻封死他的所有退路的時候,當閃著寒光的刀從他無法抵擋的地方捅下去的時候……他們以為戰鬥可以結束了。

可是沒有。哪怕避不開的槍終於還是刺進了皮肉,哪怕躲不了的拳頭落在他已經見血的身上,哪怕車輪戰徹底耗盡了他的力氣,哪怕握劍的手指都已經抖如篩糠……他還是在往前走。咬著牙,流著血,往滅絕一切生機的陣眼裏走。

如今,他終於走到終點。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中將身前,渾身濕透,鮮血淋漓地,與他面對著面。

城頭上,不再有人為大陣的進攻而歡呼了,也不再因為林炎逃脫性命而嘆息,目睹了這一切的人,不管是興安城裏,林炎的敵人,還是興安城外,林炎的盟友,所有的人,都將灼熱的目光定格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人身上。

在這一刻,每一個人,無論是友是敵,都陷入完全的靜默。

莫名其妙地,從人們的心底裏,浮出一個念頭。

——不要死。

從雨落,到雨停,足足半日,以一人,對萬人,被圍困,被群攻,被偷襲,沒有幫手,沒有希望,沒有生機,戰至人窮,戰至力盡,戰至氣竭,可直到現在,依然站著的這個人,他不能死。

起初,只是一個人。不知是誰,驟然揮舞起手臂,沒有任何意義地喊了一聲:“嗬!”

澎湃的,原始的吼聲,宛如一棵火苗,將半空中沸騰已久的暴烈之氣點燃。

臨近的人紛紛舉起手臂,大大小小的,緊握的拳頭,奮力地伸進空中。

“嗬!”

喊聲飛快地傳遍原野。每一個為了贏子毅而聚集在城外的士兵,現在,都在熱淚盈眶地為林炎吶喊。

“嗬!嗬!嗬!”

興安城的城頭上,也有手臂舉起來了。這是沒有經過思考的,完全出於本能的舉動。應和著城下烈火燎原般的聲浪,城頭上的人們,發出了忘情的吼聲。

“嗬——嗬——嗬——”

與激烈的心跳同頻,由生命本身發出來的嘶吼,響徹雲霄。

天地玄黃,宇宙乾坤,終於只剩下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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