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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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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為什麽

天亮了。林炎站在高地上,最後一次回望戰場。

晨光不好,初升的太陽從陰雲後面勉強投出幾縷微光,把人間照得慘淡。興安城厚重的城門重新關上了,城門下面,殘肢斷臂鋪滿了原野。

到處都是破碎的盾和斷掉的槍。槍是賈大山手下玄鐵大陣的標配,長度超過一丈的超級長槍,並不由單人手持,而是架在身前人的肩上,千百支這樣的長槍,組成一片奪命的荊棘。

現在,長槍並沒有拿在人手裏,它斜斜地插在地上,貫穿了一個人的身體。

屍體就這樣被挑高起來,已經發黑的、粘稠的血液,順著槍桿一點一點地淌下,到最後,落進早被染紅的土地裏。

不遠的地方,有一匹斷了腿的馬,還沒死,躺在地上,不住地哀鳴。淒厲的嘶叫在高聳的城墻下反覆回蕩,無數雙死人渾濁的眼睛,茫然地將視線投向半空。微風拂過,吹來濃烈的腥氣。

林炎終於明白了。

明白好端端睡在房裏的人,為什麽悄無聲息地變作冰冷的屍體。明白守衛城墻的、最精銳的士兵,究竟是為何而死。明白贏子毅的副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費力指向心口,說出的半句“在裏”,到底是什麽意思。

敵人在哪裏?敵人在裏面——不是城裏,而是自己人裏。

十分可笑的,林炎想起歸允真用灌鉛的骰子為他贏得的那場賭賽。

那時候,軍中聚賭之風屢禁不止,這是因為,賈大山發跡於北疆,連手下的軍隊,都有七成是贏子毅曾經的部屬。賈氏的士兵,與贏氏的士兵,本是同根相生,兩隊一合攏,就如水乳交融,再分不出彼此了。

睡一個帳篷,分一塊面餅,值同一班夜,站同一崗哨。

所以,當捅入心臟的匕首,從躺在身邊的兄弟手中落下時,沒有一個人來得及發出警報。

林炎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讓他提心吊膽了大半夜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到底來源於哪裏。

天底下最危險的敵人,永遠不在對面——是在身邊。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所有的疑點,所有的懸念,都在這一刻解開。連帶著他們與賈大山初見之時,那支突然失控射向林炎的箭,如今都變作理所當然。

林炎笑了。他釋然地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兩只手,都是鮮紅的,濃重的血跡一直滲進掌紋裏,描畫出他的生命線。

即便戰鬥已經結束,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把它洗掉。因為這是歸允真的血。

林炎大徹大悟時,歸允真還不明白。

當葉昭跪在地上抱著韓寧已經開始冷卻的身體,目不轉睛地瞪身前的一寸泥地時,歸允真逆著流矢槍棘,一步一步地走出城門。

在他們這邊的陣勢還沒有成型的時候,當足以掩護他的兵力還沒有匯集的時候,獨自一人,面對萬軍,走出城門。

密密麻麻的飛箭在半空中被削斷,銳利無比的長槍在身邊落地,他就這樣走進一片漆黑的甲陣,只為了盯著一個人的眼睛,問一個問題。

“為什麽?”

賈大山沒有回答,他往大陣的更深處退去。歸允真劈山分海地走。他換了一個問題。

“我大哥,他還會回來嗎?”

賈大山頓住了腳步,留給歸允真一個在黑夜中模糊不清的背影。

歸允真手中扣著玄蝶,可是沒有發出。他又問了一遍。

“贏大哥還會回來嗎?”

賈大山轉過了身。

周遭的一切都朦朧不可見,唯有他的一雙眼睛瑩瑩含光。

“那封信,我大哥那封報喜的信,是假的吧?——是假的嗎?”歸允真執著地問。哪怕他已在敵陣中越陷越深,哪怕斬斷周遭攻擊的玄蝶也越飛越慢。

“那封信一到,興安城就投降了。太巧了,太好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是嗎?哪有這樣的好事?”歸允真拼命地咬緊牙關,卻抑制不住身體自發的顫抖,“你告訴我,你就告訴我一句,贏大哥,現在還活著嗎?”

“你這樣聰明,才一下兒,就全給想到了,做啥還要來問。”賈大山聲音低沈。

身後,林炎在瘋狂地叫著歸允真的名字,他沒有理睬。

他荒唐地,滑稽地,可笑地,又問出了那個問題:

“為什麽?”

“當初,是你舍命救他的,要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為什麽?為什麽當初救他,現在又害他?”

“他待你就像親兄弟一樣,帶你識字,教你兵法,讓你領兵,甚至把自己手底下的人給你……”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玄蝶早被鮮血浸透,當他像以往千百次那樣,用兩根手指接住飛回來的利刃時,“啪嗒”一下,濕滑的冷鐵從他指間溜過,落到地上。

生平第一次,歸允真沒有接住自己的玄蝶。

無數槍尖已經戳到身前,刺骨的寒意透過衣衫釘進骨髓。

歸允真無聲地冷笑。半空中,橫來一掌。

林炎趕在最後一刻,擊斷刺向歸允真的長槍。他一把抓住歸允真的手,拼命地把他往回扯。“快回去!”林炎嗓音嘶啞,因為那只被他抓在手裏的手腕,比烙鐵還燙。

可是歸允真甩開了林炎的手。他不顧一切地往前走,豁出性命追一個答案。

“為什麽?”

林炎徹底沒了辦法。他切出一掌,目標不是遠處的賈大山,不是身周無窮無盡的甲兵,而是歸允真的脊背。

最荒謬的夢裏都不曾有過的場景,就這樣出現了。

林炎出招,打向歸允真。

他以為他會招架,可是他沒有。這一掌,輕而易舉地切中歸允真的氣脈,讓他當場軟倒。

連林炎都沒想到,他已然是這樣的強弩之末。

林炎把歸允真接在懷裏,揮劍逼退身周的敵人。就當他抱著他,打算立刻撤回本陣時,歸允真身子一歪,猛地噴出一大口血。

滾燙的血,浸透林炎雙手。

遠遠的,終於傳來賈大山沈悶的聲音。

“誰叫他造反的!”他說。

“真要造了反,俺以後,可咋做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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