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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五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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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五兩銀子

不知為何,林炎終於回到自己住處時,竟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他坐倒在榻邊,端起一杯茶,猛灌兩口權當壓驚,歸允真以手支頤,歪歪斜斜地倒在同一張榻的另一頭,看著他的樣子笑個不停。

林炎放下茶杯:“很好笑?”

歸允真:“很好笑。”

林炎:“有什麽好笑?”

歸允真:“就是很好笑。”

林炎隨手抓起果盤裏的一只橘子,憤然朝歸允真的腦袋砸過去。歸允真身子微微一偏,輕輕巧巧地閃過,原本用來支腦袋的手一張,就將橘子抓在手裏。他順手剝開,塞了一片進嘴裏,讚賞道:“還挺甜,不愧是專門呈給咱們‘龍體受損’的殿下的東西。”

“你好煩。”林炎道,“吃東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殿下。”門外的親兵道,“世子爺求見。”

林炎提高聲音,道:“請進。”一邊說,一邊看見旁邊的歸允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吃完了那只橘子。

林炎忍不住笑起來:“怎麽著,怕葉公子跟你搶橘子吃?”

“怕一會兒聽見什麽敗壞我吃橘子的雅興。”歸允真道。

葉昭進門,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開門見山地道:“射箭的名叫史堅,家中三代都是洪州農民,他原本也是務農為生,到二十歲上,因為洪河決堤,把家中一棟房子、兩畝薄田淹了個幹凈,無奈之下投了軍,到今天,在洪州軍營已待了八個年頭。”

“為人不算伶俐,武藝也平平,這麽多年也沒混出什麽名頭。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進了賈將軍排的玄鐵大陣,在前排做個弩手。”

“投軍這些年,他基本不出軍營,偶爾出去,也是去城裏的窯子——他在那裏有個相好。”

葉昭說到這裏,提起茶盞,微抿一口,這才繼續道:“總而言之,家事清白,身份簡單,周圍的關系一只手就能數清楚,想要藏點什麽秘密都難。”

“嗯。”林炎道,“其實,我也不覺得他是奸細。想要殺我,派這樣一個無知小兵,未免過於兒戲。”

“兒戲嗎?我不覺得。”倚在榻邊的歸允真擡起眼,語聲微涼,“這麽近的距離,這麽強的弩,又是沒人防備的時候,但凡你反應稍微慢一點,又或是內力沒這麽強,這會兒已經駕鶴西去了。”

“放眼全軍,能在那一箭下留住性命的,也只有現在這間屋子裏坐著的人了,連贏大哥都未必能成。”歸允真一邊說,一邊坐直了身子,“炎哥,你的武功底細,我清楚,葉公子清楚,想殺你的人未必清楚。就算他清楚,派個人來試一試也沒什麽壞處——萬一成功了呢?”

室內沈默片刻,林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是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誰?那個‘師爺’?”歸允真看著他道。

林炎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轉而把目光投向葉昭:“葉公子覺得呢?”

“他是什麽樣的人,我說不上清楚。”葉昭道,“只是從那個史堅身上,確實沒查到跟他或是跟朝廷有關的線索。”

說著,他放下手中茶盞:“殿下若有疑慮,我可以繼續往下查。”

“算了吧。”林炎道,“咱們揪著此事不放,賈將軍面子上也不好看。”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張看著非常原始的請帖,捏在手裏揚了揚,道:“人家晚上還請咱們吃飯呢!”

觥籌交錯,正是酒宴上氣氛最高,最熱鬧的時分,歸允真卻有些發呆。

他今天沒和林炎坐在一處,因為非常認真地“接駕”的賈大山為林炎設置了一個過於尊貴且高高在上的位置,歸允真要還是在那上面挨著林炎坐就有點太不合適了。於是他坐在了贏子毅身邊,贏子毅的另一邊坐著東道主賈大山,兩人久別重逢,聊得熱火朝天,菜都顧不上吃一口。

歸允真之所以發呆,其實是想起贏子毅與他講過的,他與賈大山相識的經過。

那是贏子毅剛到北境時的事。

贏子毅出身世家大族的一個旁支,雖然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多少也能受些餘蔭,因而他初入軍營就做了個兵尉。那時他只有十六歲,年紀既輕,又沒資歷,一來就踩到許多人頭上,自然惹人不快。剛巧前幾日有流寇進犯,上頭的一個裨將就讓他帶人進山搜查,找到敵蹤再來回報。

這是一個很古怪的命令。所謂“找到敵蹤再來回報”的意思,就是“找不到敵蹤就別回來報告”,然而既然是流寇,又是幾日前的流寇,此時此刻哪能在山裏隨便找到,就算能在山裏找到——誰又知道是不是他指的那座山!

但贏子毅還是去了,帶著他手下的八個人。

按理說,一個兵尉能調動的人馬,絕對不止八個。但他初來乍到,無以服眾,聽到他的指派,手下的人不是傷了就是病了,喊了半天,願意跟他辦這趟差事的人只有八個。

彼時正逢嚴冬,北風呼嘯得緊,那八個人裏面,恰有一個在北境多年的老兵,他擡眼一看陰沈沈的天,就說不好,這天,要下雪,要下很大的雪。進山容易,出山難,老兵說,得找個驢導。

所謂驢導,就是住在山裏面的樵戶。他們會租借驢子給雪天進山的人,幫著馱補給,要是多給錢,他們也能隨隊同行,做個指路的向導。

贏子毅聽取老兵的意見,花了五兩銀子,找了個最窮困潦倒的驢導——除了他,其他人就算給再多錢,也不肯在這個時節進山。

老驢上的脖鈴晃晃悠悠,就這樣晃過了五日。他們居然真的在大山深處找到了流寇的蹤跡,贏子毅拔劍出鞘,砍下了匪首的人頭。

差事辦成了,本該皆大歡喜,誰知道,一場連夜的暴雪,將所有人全部困在了山裏。

贏子毅生平第一次,見到那麽大的雪。

積雪厚到,幾乎可以把一個個子稍微矮一些的人全部埋進去。而他沒有想到的是,最先撐不住的,居然是驢。

驢子纖細的腿,邁不過這麽高的積雪,它被困在雪坑裏無法掙脫,最後,他們只能將它殺了。

大雪淹沒了一切。沒有可以生火的材料,沒有食物,甚至,沒有水。

那一天,贏子毅才知道,原來在大雪封山的時候,人是不能靠吃雪解渴的。因為吃進肚裏的雪會吸去身體裏最後的暖氣,教人冷到無法動彈,最後在一場虛幻的大火中死去。

他們在山裏走了十天。

八個人,天底下僅有的八個願意和贏子毅一起拼命的人,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了。

初時,贏子毅還會流淚,後來,他滿懷悲憤,卻無淚可落——寒冷、饑餓與幹渴將他榨成了一個人幹。

他終於跪倒在地。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一首陌生的、渺遠的山歌,在他耳邊不停地回蕩,頭頂上的太陽,搖搖曳曳地閃著,一只巨大的火球,咆哮著將他吞沒。他知道,他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他拉住身邊的人,身邊的最後一個人——那個哪怕驢死了依然陪他們走了一路的驢導,他說:“你拿我的衣服,穿暖點,能出去,就出去吧。”

“哎。”驢導應了一聲,贏子毅以為他是同意了,就閉上了眼。然而,沒過多久,他發覺自己還在動。

費力地睜開眼,他看見一望無垠的白色在緩緩倒退,那個驢導把他拽在身後,在雪地裏摸著、爬著前行。

“傻子,”他道,“帶上我,你還活得成嗎?”

“那不成的。那不成的。”驢導答非所問。他生得矮小,拖著贏子毅一個大高個,一個人幾乎全滾進雪裏了。

“五兩,五兩……五兩銀子!”只聽他反反覆覆地念著,“這麽多,俺收你,這麽多錢,還把你丟,丟了,咋做人吶!”

嘶啞的、虛弱的聲音,不成調地喊著:“俺賈大山,可咋做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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