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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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行了吧

離洪河汛期還有一日,中軍主帥的帳中,寂然無聲。

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個人都沒有。然而,帳中其實坐得滿滿當當。林炎居中坐在主位,旁邊是贏子毅和葉昭,後面依據軍銜坐了兩列,凡是校尉以上全部來齊——只是,誰都沒有說話。

“報!”門外有人通傳,“王鐵匠來了。”

“進來。”林炎開口。

坐在下首的一些人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候,林炎找一個老鐵匠來做什麽。

鐵匠打了一輩子的鐵,脊背已在日覆一日的彎腰捶打中佝僂,頭頂白發稀疏,一張嘴裏只剩了兩顆牙。他做鐵匠的時日太長,以至於人們早就忘了他的真名,只叫他“王鐵匠”。

王鐵匠手捧一塊奇形怪狀的木片。他先把木片呈到林炎面前的幾上,然後雙膝一屈就要磕頭,林炎不等他跪下去就把他拉起來,緩聲道:“伯伯,你只管說話就好。”

“那那那……那個……”王鐵匠生平第一次在這麽多“大人物”面前講話,不由得緊張,開口就結巴起來,“除了打……那個,打鐵,我還……還做過幾年煙火生意。”

他這話沒頭沒尾,許多軍官都皺起眉來。只是林炎沒有出聲打斷,他們也只好耐心地聽。

“煙火……煙火,嗯,知道些……”王鐵匠磕磕絆絆地說著。

“這板子上面的煙火,可是有點古怪?”林炎溫和地問。

“味兒不對。”老鐵匠說到這裏時,臉上神色鄭重起來,“這味兒,這味兒……是摻了東西。”

這一次,林炎沒有追問,而是靜靜等著他自己接下去。

“硝磺。對,就是這個。”老鐵匠越說越是肯定,連帶著聲音也大起來,“這東西,一燒就冒煙,可大的煙,黑煙!煙裏頭有毒,能把人熏瞎!”

老鐵匠說完,林炎點了點頭,道:“辛苦了。”

等鐵匠顫顫巍巍地離開,他把面前的那塊破木片往前一推。“這是我從戰場上撿來的,敵軍裝油的桶炸出來的碎片。”他垂眸看著木片上一層黑乎乎的油跡,“諸位方才也聽到了,這裏面摻了東西。”

“是煙瘴之術。”葉昭在旁邊接口,“在油裏摻入硝磺,引燃之後,就會產生劇毒的濃煙。我們的人攻上城墻,一時來不及撤退,在煙裏待久了,就保不住眼睛。”

“可是,第一天燒起來的時候,沒有煙啊!”底下有人道,“怎麽咱們炸了桶,就突然有毒煙了?”

“或許,”葉昭緩緩道,“他們本來就準備了兩種油桶。第二天拿出來的,和第一天的不一樣。”

眾將大驚:“怎麽,他們早知道我們第二天會炸桶?”

“料敵機先。”贏子毅終於開口,“當年同門時,師兄醉心兵法古籍,好幾次沈迷讀書,忘了參加校練。我就打趣他說,光讀書有什麽用,紙上談兵,到時候被人一刀斬了,再厲害的兵法也使不出來。你知道師兄對我說什麽?”

他說的雖然是問句,但也沒指望周圍人回答,自己接口道:“他說,你若能處處料敵機先,便是舉槍站著不動,都有敵人自動往你槍口上撞。”

說完,他忍不住露出自嘲的苦笑:“你看,我這可不是自己撞他槍口上了麽。”

贏子毅因為沖得極前,在毒煙中也待了很久,要不是林炎一發覺不對就立刻沖上去把他拉出來,他這雙眼睛也要廢了。此時他雙眼紅腫,時不時捂嘴低聲咳嗽。

“計策是大家一起定的,將軍不必自責。”林炎道,“只是今日攻城,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今日若不能拿下,明日洪河漲水,便是到了河關,也沒法過河了。”

葉昭道:“硝磺這東西,在別處或許難得,但這裏正是硝磺產地,他們能拿來制煙,咱們也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做幾枚煙彈,用投石車扔進城裏去,他們就只能出城與我們決戰。到時候,咱們的騎兵便可派上用場。他們步兵四萬對上我們騎兵三萬,絕無勝算。”

後面的中郎將點頭附和:“世子這主意好。咱們的投石車是從關外秘密運來,連和北蠻打仗都沒用過,那雷廣就算再怎麽‘料敵機先’,也絕不能知道咱們有這玩意。只要他開門出來,平原作戰,咱們就不可能敗!”

林炎轉頭看贏子毅,道:“將軍怎麽說?”

贏子毅沈吟片刻,才低聲開口:“此計我昨日也想到,只是……雷師兄此人,思慮周詳,與他對敵,當先想到的三個計策都不可用,他必有應對之策——昨日以火箭提前引爆油桶之策,本以為是將計就計,誰知照樣落入彀中,便是教訓。”

中郎將擰眉道:“他連咱們有投石車都能料到?這東西,可從沒露過相。”

贏子毅道:“雖沒露過,但投石車也不是新發明,古籍中早有記載。河關城城墻高,守衛嚴,想要攻城,若雲梯不行,自然會想到投石車。只怕此招也早在師兄算中。”

“那怎麽辦?”底下人道,“當先想到的三個計策都不能用,咱們連第二個計策都沒有。”

這話說完,全帳再次陷入死一樣的沈寂。

忽然,“嗒”的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從窗邊傳來,在安靜之中顯得尤其突兀,眾人不由自主地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窗邊的一張茶幾旁,歸允真斜靠在墻邊,一手支著頭,身上紅衣奪目,頭上斜插一支金簪,如瀑黑發散在身側。他手指還抓著茶杯的杯壁,剛剛那陡然的一聲,正是他在眾人沈默時放下了手中杯盞,杯底和茶托相碰發出的聲音。

整個帳中十幾人,除了林炎和葉昭,自贏子毅以下全都臉含怒意,深深皺起眉,要不是礙著林炎的面子,早有脾氣火爆的將領罵出聲來。

這些天他們連日在此商討軍務,所有人幾乎都夜不解甲,連林炎都是軍裝出席,唯獨歸允真,每次前來都是便衣不說,還打扮得“花枝招展”。來了也從不發言,只一個人坐在最不起眼處,在茶幾前悠閑喝茶。閑得無聊便眺望窗外,更有些時候,甚至支著頭在桌邊假寐。

因歸允真總和林炎一同出現,林炎明著偏袒,眾人敢怒不敢言,心裏一直憋著一團火。有時實在忍不住,朝那格格不入的人飛去一個眼刀,歸允真看到了,就回以一笑。那笑容,那眉梢眼角,全都帶著鉤子一般,每每把瞪他的人看得渾身難受,好像有只毛茸茸的動物在身上爬,自此再也不敢朝他看,只當這個人不存在。

然而,今天,卻是歸允真第一次主動發出動靜。他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從墻邊坐直,擡眼看著贏子毅道:“說來說去,咱們忌憚的,不過雷廣一人,是不是?”

他伸手提起桌上杯蓋,又是“嗒”的一聲,把蓋子蓋在茶杯之上,漠然道:“那麽只要把雷廣殺了,就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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