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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賠上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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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賠上誰的命

“嗬!”

應和著師爺的一個“殺”字,成千上萬人發出整齊劃一的吼聲。與這充塞天地的吶喊聲相比,連他們所處的主帥之帳都顯得如此渺小。巨響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直教人心肝震顫。

歸允真轉頭看向林炎的方向,林炎也正朝他投來目光,兩人視線交匯,臉上都是三分無奈——與真正的大軍正面對上,本是他們最不想陷入的境地。

從死去的將軍心口流出來的血,逐漸在歸允真腳下匯成一個血池。他蹲下身,伸手把將軍兀自瞪大的雙眼闔起來,朝站在門口的師爺勾起嘴角。“好一出傀儡戲。”他重新站起身來,語調微涼,“這個人到死都不知道,這支軍隊根本就不是他的吧?”

“他也配?”師爺冷笑,“饑荒前,他不過是個鄉役,仗著認得三兩個字,又有些力氣,被人推出來打頭陣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天潢貴胄麽?”

師爺說到“天潢貴胄”時,歸允真的眼風又忍不住往林炎身上飄,他臉上維持著笑容,腦中心思電轉,盤算著該如何突圍。從方才的吼聲來看,軍隊勢大,光憑他們三個顯然是不成的。好在他們人在帳內,不至於會被一擁而上,起碼可以靠著建築勉強抵擋一陣。

他念頭剛轉到這裏,四面八方忽然傳來刺耳的裂帛之聲,緊接著,“嘩啦”一聲巨響,圍成軍帳的篷布瞬間四分五裂,卻是有人用巨大的鐮刀在四周同時切割,割破之後猛力一扯,一座碩大的營帳頓時只剩幾個光禿禿的立柱。

沒有了帳子的遮擋,他們徹底暴露在大軍的包圍之中。與此同時,他們也看到,就在八九丈外的地方,花不謝、韓寧、老莊等一眾俘虜,全都被反綁著堆在一處,頭頂上刀光凜凜,完全是隨時可被屠戮的情狀,先前師爺所謂的“放人”,顯然也不過是演戲而已。

師爺揚首,下巴朝歸允真遙遙一點,道:“要不,你也像他們兩個方才一樣,跪下來求我饒命吧。咱們都省點力氣,好不好呢?”

歸允真淺笑盈盈,並沒有答話,只是擡手至肩,又輕又緩地脫下他身上的裙裝。

寬大的裙袂飄然落地,只剩下裏面一層修身的紅色褶子。歸允真本來生得修長,沒有了翩飛的紗裙阻擋視線,整個人就驟然淩厲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劍。

千千萬萬人的目光,此時盡集於他身上。他卻不緊不慢地,往旁邊踱了兩步,在木架上的銅盆邊停下,微微彎腰,掬起一把水,輕柔地潑在臉上。

清水洗去他為了扮作女人刻意描畫的妝容,褪去胭脂粉黛,那些精心勾勒的綽約嫵媚消失不見,眉梢眼角顯出屬於男人的俊朗。

用布巾將臉上與手上的水珠拭幹凈,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下高臺。一邊走,一邊擡起手,摸到他發間的金釵上。他一手執著釵身,一手拿住釵頭,也沒見他多麽用力,那金釵便清清脆脆地被他掰斷。墜著流蘇的、花樣繁覆的釵頭叮鈴一聲落在地上,留在他發間的,只餘一根純色發釵。

他這一番變裝,每一步都慢條斯理,四面八方整裝待發的大軍卻沒一個人有任何動作。幾千幾萬雙眼睛,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一點一點消去自己身上女人的樣子,換回他原本的形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搶攻,甚至沒有人移開視線。片刻之前全軍整齊劃一的吼聲帶來的威勢,竟在不知不覺間蕩然無存。

這個人,是不能打擾的。

同樣一個念頭,莫名地在所有人腦中浮現。他們屏息凝神,他們不敢擅動,唯一能做的,只有目視。目視他從容不迫,目視他怡然自得。

終於,歸允真走到師爺面前,兩人身高相近,默然對視。

“跪下來求你?”歸允真微微偏了下頭,笑得眉眼彎彎,“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是你該求我,而不是我來求你。”他語聲清亮,笑容和煦。說完右掌微微一擡:“跪吧。”

師爺也笑了,笑得有些急。

“怎麽,歸公子覺得自己天下第一,連萬人大軍也不放在眼裏了?”

歸允真搖頭:“我不是天下第一。如果現在在這兒的真是天下第一,你以為你的腦袋還能在脖子嗎?”

“想要我的腦袋,”師爺斂起笑容,臉上泛起冷意,“那就憑本事來……”

他後半句話還沒說完,整個人急速往後飄開,因為三枚玄蝶已在眨眼間飛至面前。隨著師爺的後退,轟然一聲,像是系住千鈞巨石的一根蠶絲終於崩斷,無數人的咆哮聲中,大軍發動了。

“炎哥,你去救人。”歸允真對林炎拋下一句話,左手一揮,兩枚玄蝶繞身而飛,把當先沖到他們周圍的一圈士兵利落割喉,右掌直立,細密的掌風朝面前的師爺直壓過去,師爺手中長劍一抖,正想以劍破掌,忽然感覺脊背發涼,來不及細想,直覺地朝旁邊急閃,於電光火石之間強行挪開兩寸。便在此時,他看到原本是他後心的地方,一只黑色的蝴蝶騰飛而起。

只一招,便教師爺險些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一陣風吹來,師爺只感覺全身發冷,這才發現,原來只是這一瞬間,他渾身上下就已被冷汗浸透。

千萬人的嘶吼聲幾乎撕開了天幕,林炎反手拍倒一個士兵,拔出他腰邊長劍,挺劍開路,往俘虜們所在的地方殺去。

大軍如潮,已不能再像先前那樣隨意將人鎮住。前後左右皆是朝前猛沖的人,身在洪流之中,哪怕只是跑得慢了一步,都有可能被後面的人踩成肉餅。戰爭就像一架由盲馬所拉的馬車,一經發動,在碾碎一切之前無從停止。洶湧的人浪中,人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個無情砍殺的機器,不能膽怯,無法回頭,只能往前,往前,挺著胸膛,迎著前面的人飛濺的熱血,不顧一切地往前。

林炎逆勢而行,手中劍光不斷,眼前血肉翻飛,可他依然離花不謝他們所在之處越來越遠。斷肢殘軀在腳下不斷堆積,阻礙他前進的步伐,仿佛是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的陰魂將他拉住,拽著他的腳踝尖嘯自己的冤屈。

無窮無盡的慘叫與狂吼中,林炎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冰涼的聲音。

“你還真賣力啊。”那聲音道,“那些臭蟲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嗎?把全家都害死了還不過癮,這回,你打算賠上誰的命啊?”

分明沒有受傷,但林炎心中驀然一寒,昔日的大火仿佛再度燒在眼前,他耳邊響起他曾經親口對歸允真說的話。

他說:“你可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燒身。”

他說:“若這火,燒到了你的親人、愛人呢?”

手上的殺人之劍稍緩,林炎捫心自問:他真的會為了這些俘虜,再次賠上自己的一切嗎?

有一個教他恐懼的答案在心中浮沈,他不敢訴之於口。

至少,他想,我要救出花不謝——為了歸允真。

林影等了一會,沒等到林炎的回答,於是他提起長劍,反手一劍刺出——不是刺向林炎,而是正與師爺激戰的歸允真。

歸允真一心三用。一部分用來朝師爺進攻,一部分不斷地發出玄蝶阻擋蜂擁而至的大軍,還有一部分難以抑制地追隨著林炎的腳步。

武功再高的人,在如此三心二意的情況下,也會有所疏漏——何況,以一己之力抵擋源源不絕的大軍還要對戰武功極高的師爺本就足以消耗一個人全部的精力。

所以林影那偷襲的一劍,沒有太多阻礙地刺進了歸允真心口。

遙遙地,他對林炎道:“既然全家都能賠,那再賠上這一個,也不要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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