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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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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帶你回家

眾人聽到喊聲都是一驚,急忙過去查看。喊人的是老莊,他懷裏抱著一個年輕人,林炎依稀記得他姓劉,名字卻是不記得了,只知道他為人木訥,不愛說話,在人群裏總是教人最註意不到的那一個。他和老莊女兒一樣,是娘胎裏帶出的病,又沒了爹娘,因而老莊對他總是多加照顧,幾乎把他看作幹兒子。他前些日子吃過花不謝的藥已經好了許多,卻不知是不是因為過度勞累,今日忽又發作,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一個瘦瘦長長的人扭成一根麻花一樣,嘴角泛出許多白沫,只片刻的功夫,就已出氣多,進氣少。

花不謝與葉昭兩個人一人捉住他一只手腕,同時為他搭脈。幾乎是手指放上他手腕的瞬間,兩個人的眼色就同時黯下來,片刻後,他們互相對視一眼,葉昭動手飛快地點了他幾處穴道,那扭麻花似的人就安靜下來了,只在喉管裏喘出呼哧呼哧的,破了洞的風箱一樣的聲音。

花不謝咬住嘴唇,垂下頭,低聲道:“好好睡一覺,睡著了就不疼了。”

那人聽出花不謝的言外之意,知道自己徹底沒了救,瞪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吸了一口又長又抖的氣,下一瞬,那雙大眼睛裏就湧出許多淚來。

“俺沒了,俺哥怎麽辦呀?他還活著不?你說,他還活著不?”

花不謝哽住了,沒有說話。

他的哥哥與他是一樣的病,只是病得比他沈重許多,因此一開始就被軍隊留在村裏自生自滅。花不謝自然不能說出口,說村子裏所有勞力都被綁走,留下的病人根本無法自力更生,此刻必然兇多吉少。

就在此時,葉昭忽然開口。他道:“他還活著。”他說得如此肯定,引得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他。

病人不知從哪裏掙出一絲力氣,發著顫的手一把扣住葉昭的手腕,鷹爪似的牢牢勾住:“你別騙我!你別騙我!”

“不騙你。”葉昭道,“我一路留下記號,我的手下會找到村子,照顧好病人。”

病人茫然地睜大了眼,連老莊都擡起了頭。一時間沒人說話,卻有一股激蕩的心情在人群中撞來撞去。眾人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打破這虛幻的喜悅。

良久,病人從幹裂的嘴唇裏顫顫巍巍地憋出一句:“真的?”

“真的。”葉昭道,“秘密當鋪,從不騙人。”

病人眨了眨眼,他一生務農,並不清楚秘密當鋪是什麽,卻被葉昭斬釘截鐵的語氣勸服。他咧開嘴笑了一下,輕輕放脫了葉昭的手腕。

“真累啊。”他朦朦朧朧地道,“想哥了。”他喘了口氣,又道:“三歲上,爹媽就沒了,是哥拉扯長大的。”他半瞇著眼,好似陷入深沈的回憶中,周圍的人都不敢發聲。

忽然,他又睜開眼,望著葉昭道:“你有哥哥不?”

葉昭一楞,似乎沒想到會被問到自己頭上,他呆了片刻,才道:“我只有一個姐姐。”

“哦。”病人渾身松弛下來,好像一切痛楚都結束了,他像和人一起坐在家門口嗑瓜子看落日一樣的,沒頭沒腦地嘮起來:“她咋樣啊?待你好不?你想她不想?”

葉昭又楞了一下。想來他這輩子不管是作為魏國公府的世子還是秘密當鋪的鋪主,都沒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

可是面對一個瀕死的人,他又無法保持緘默。

“嗯……”他歪頭整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小時候,我不大喜歡姐姐的。她比我大三歲,聰明伶俐,又爭強好勝,什麽事都壓我一頭。家裏上上下下,好像都更喜歡她一點。”

“五六歲那會兒,不知道從哪聽說,別人家都是寶貝兒子的,我就很氣不過——為什麽我爹娘倒去寶貝女兒呀?我可是我們家的獨生兒子。”說到這裏,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一年元宵,家裏人帶我們出去看花燈,花燈上貼的都是字謎。那時我剛開始念書,識字不多,但姐姐已經連對子都會對了。那些花燈下面,她指著一個燈,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字謎念出來,剛把謎面念完,馬上就把謎底報出來了,我爹娘聽了,笑得那叫一個高興呀,連旁邊的路人都誇她是神童。我就不服氣,我看來看去,非要找到一個我也能猜出來的字謎不可。”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心裏隱隱約約有一個答案,只是不確定,反反覆覆地想著,生怕鬧笑話。姐姐見我盯著那個字謎看,就來問我:‘阿昭,你猜出來了麽?’我猶豫了一下,剛想說,就聽見她搶著報出了答案,還說:‘這個這麽簡單,你都猜不到呀?’她說的答案,就是我心裏想的那個。明明我猜對了,偏偏又被她搶了先。”

“我心裏恨得要命,看爹娘又在誇她,連爹娘也一並兒恨上了。我想,你們不是喜歡姐姐嗎,那我走好了,反正你們也不要我。我就趁著沒人註意,一個人偷偷跑了。元宵節麽,夜裏不宵禁,看燈的人又多,我盡往偏僻的角落走,沒一會兒就跑得沒影了。”

“但真跑到陌生的地方,到處都是不認識的人,我又害怕了,想回家,可是又不認路。沒頭沒腦地跑了一陣,被石頭絆了一跤,啪嗒一下,踩進一個臭水坑裏,然後忽的一下,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一條大狗來,對著我猛叫。我嚇壞了,眼淚唰的一下就出來了,但是不敢哭出聲,怕狗咬死我。就在這時候,有個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拽著我就跑。”

“我一邊跟著飛跑,一邊擡頭看,發現拉著我逃命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姐姐。”

說到這裏,圍在周圍旁聽的眾人,包括林炎,都情不自禁地發出“哦呀”一聲。

“我以為我爹娘都來了,但是沒有,看來看去,只有姐姐一個。我倆跑了一陣,我跑不動了,她就把我背起來。我說:‘爹娘呢?’她說:‘他們在跟人說話,沒見著你跑了。’我說:‘那你怎麽知道?’她說:‘我一直看著你呢。’我哇的一下就哭了。她三兩下把我的眼淚抹了,只說了一句:‘走,帶你回家。’”

“其實她也不認路,但是認得我們家那個高高的屋頂。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著那個屋頂走,狗洞也鉆,籬笆也翻。後來總算回到了家,全家人已經急壞了,我娘抱著我們不停地哭。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哭呢!看她傷心成這樣,我倒有點高興,原來爹娘還是在乎我的。就在這時候,先前一直背著我走得穩穩當當的姐姐忽然嚎了一嗓子也哭起來了,哭得可大聲,把我嚇了一跳。”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胳膊不知道什麽時候劃開了一條口子,流了好多的血。現在想想,大概是她扶我翻籬笆的時候。她痛得要死,但在我面前,怕我害怕,要充姐姐、當大人,硬是忍了一路。”

“長大之後,別看她表面上溫溫柔柔的,骨子裏還是一樣的爭強好勝,說一不二,從來不給我面子。”葉昭說到這裏,聲音逐漸低沈下去,“她現在……我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呢。但我總是記得,她跟我說,要帶我回家的。”

故事講完,萬籟俱寂。葉昭擡起眼,發現病人的腦袋歪在一邊,已經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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