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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畎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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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畎畝之中

頭頂上的木板被人掀起的瞬間,葉昭轉過頭,與林炎對視了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眼神裏寫著同一個問題:動不動手?

憑兩人的武功,加上外面的歸允真,正面對上大軍雖然沒有勝算,但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應該還是可以辦到的。

只是,未必能帶上韓寧和花不謝,外面的這些無辜村民就更加沒有指望。

視線交匯只是一剎那,答案就已在眼中分明:此時此刻,並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他們還沒摸清敵人的底細,何況,歸允真還受了傷。

於是,在臉上堆出三份茫然,七分驚恐,他們被士兵用刀架著脖子,粗暴地從地窖裏拖出來。

“嘿,我說外面怎麽全是老不死的。”領頭士兵的目光在林葉花韓四人的臉上來回打量,故意發出響亮的“嘖嘖”聲,“搞了半天,有勁兒的都躲在這兒呢!”

歸允真微微嘆了口氣。既然林炎他們已經被發現,他也沒有必要繼續“尋死覓活”,緩緩放下手裏的釵子。旁邊的士兵見狀,立刻撲上來,將他的手反扭到背後,用一根麻繩捆起來,防止他再試圖自殺。歸允真隨便他們動作,毫不掙紮。

林炎這邊也是一樣。既然決定了暫時不動手,只能裝出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很快被捆了個嚴嚴實實,往屋外拖去。

士兵們先是被歸允真一驚,又是被地底下的林炎他們一嚇,此刻紛紛咒罵,各種臟話層出不窮。有人拿了布條為歸允真包紮頸上傷口,一只手很快被鮮血染得通紅,一邊包一邊道:“他娘的,臭娘們兒還挺烈,怎麽著,就你這狐媚相兒,還想立牌坊吶?趁早死了這條心!”

歸允真本來只是低著頭,由著士兵亂罵,聽到“狐媚相”、“立牌坊”幾個字,卻不知怎麽非常想笑。他忍不住擡起頭,已經被推到門口的林炎恰在此時也正回過頭看他,兩人目光一觸,同時無聲地笑了起來。

韓寧跟在林炎後面,一擡眼看到林炎回頭笑得這麽開心,順著林炎的目光又看到歸允真燦爛的笑容,笑得可謂滿室生輝,一頭霧水的韓寧就此呆住,心想:不是,這都被綁著拖走了,他倆怎麽好像還很高興的樣子?

林炎笑過之後,看到歸允真身上的血,又微微抿起唇。歸允真看到他的神色,輕輕沖他搖了搖頭,意思是沒事。林炎領會他的意思,眨了兩下眼回應。兩人沒有開口,卻仿佛說了千言萬語。

士兵們把凡是能提得動鏟子的人全都押到一邊,年輕女人送到另一邊,剩下臥床不起的老人病患則被留在屋子裏——這些“無用之人”,士兵們原本是想殺了了事的,先前被歸允真一鬧,生怕又多添上幾條人命,於是也就懶得管了,留他們自生自滅。

林炎的身邊,莊夫人哭得兩眼通紅。她曾哀求士兵讓她和女兒在一起,士兵卻嫌她年紀大把她和其他勞力扔在一起。林炎知道她擔心女兒,低頭在她耳邊道:“放心,有他在,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莊姑娘的。”莊夫人聽了,回頭看向女兒所在的方向,看見歸允真不知什麽時候已被松了綁,正拉著女兒的手,把她掩在自己身後,低眉與前方的幾個士兵說著些什麽,沒說幾句,那群士兵就哄然大笑,很快,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歸允真身上,沒人在意其他女孩了。

很快,來了一隊騎馬的士兵,他們先把年輕女人拉到一輛大車上帶走,又提著馬鞭,趕羊似的吆喝著把眾勞力往外趕。他們雙手被綁住,無法反抗,更無處逃跑,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隨大軍同行。走了大半日,終於熬到大軍紮營,士兵為他們松了綁。一整日快步跋涉,又沒什麽食水,有些年紀大些的人已經要不行了,雙腿打著擺,看到領著他們的士兵騎馬走向一個帳篷,急忙就想鉆進去歇歇,誰知,人還沒進去,士兵劈頭一鞭子就甩下來:“找死啊?誰讓你進的!”眾人茫然之際,士兵指著帳篷旁邊一個用籬笆圍住的牛棚道:“那邊才是!”

士兵說完這句,所有被押送過來的人都靜了一瞬,似乎是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片刻後,嘩的一下,眾人全都都嚷起來了。

“那是關畜生的地方,人怎麽能去?!”

“這棚子四面透風,哪能睡得了人,凍也凍死了!”

“軍爺,軍爺,你行行好,俺娃病還沒好啊!”

“啊——————”

哄鬧聲中,驟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卻是領頭的士兵看到人群鬧起來,從馬背上反手一刀,砍在一個叫得最響的人的脖子上,那人話還沒說完,人頭就已落地,咕嚕嚕地滾到另一個人的腳邊。

尖叫仿佛會傳染,從第一個看到頭顱的人,到站得很遠根本看不見的人,一眾俘虜全都驚恐地叫起來,一陣哀嚎過後,人群仿佛使盡了最後的力氣,死一樣地沈默下來。

終於,他們像真正的羊群一樣,驚恐、絕望而又無聲地被趕進了牛棚。士兵在門上落鎖的時候,用一只手掩著口鼻,嫌惡地道:“一群癆病鬼,還想住帳篷呢,傳出了癆病咋整?有個牛棚睡,就感恩戴德吧!”

已然快入冬的時節,太陽下山之後,冷風便如刀子一樣。牛棚透風,體弱的人只待了一會就已凍得受不了。花不謝不顧滿地泥濘,當先走過去,把幾頭牛牽到中間,指揮眾人一個挨著一個躲在牛肚子下取暖,至於衣服沾上牛糞,身邊都是蒼蠅,卻是顧不得了。

韓寧從小養尊處優,連柴房都沒睡過,哪裏進過牛棚?才進來就被熏了個半死,抱著葉昭的手臂狂嘔。只可惜,他這一天都沒吃什麽東西,吐了半天什麽都沒吐出來。葉昭輕輕拍著韓寧的背以示安慰,目光則把所有被趕進牛棚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掃過,等他掃完一圈,收回目光,旁邊的林炎才開口道:“你在點人數?”

葉昭道:“順便看看如果真要動手,咱們有幾分勝算。”

林炎道:“那依你看,有幾分勝算?”

葉昭嘴角勾起一絲苦笑:“那要看你覺得怎樣才算‘勝’了。只是我們兩個要逃命,勝算有九成,若想帶上別人一起,那就是一成。”頓了頓,又道:“其實一成也未必有。”

林炎道:“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吧。”說完,微微擰起眉頭,道:“也不知道他那裏是什麽情況。”

葉昭知道他說的是歸允真那邊。所有年輕女人被拉上大車之後,就和他們徹底分開,再也沒了音信。“如今這天底下還有人能欺負得了歸公子嗎?”他彎腰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牛糞,“不管怎麽樣,他肯定不會住牛棚。”

林炎笑了一下。旁邊的韓寧終於吐無可吐,滿臉淚痕地直起身子。他徒勞地用手捂住鼻子,看著葉昭道:“世子爺,你……你以前進過牛棚嗎?”

“沒有。”葉昭道。

“那,那你不想吐嗎?這味道!嘔……”韓寧說著,又忍不住幹嘔起來。

“想啊。”葉昭語聲淡淡,找了一處牛比較少,相對幹凈一些的地方坐下來。

韓寧睜大眼,對著抱膝而坐的葉昭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來回看了半天,搖頭道:“沒看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天天睡這種地方呢!”

“就算我哇哇大哭,也沒法把這兒變得幹凈些。”葉昭道,“不如省點力氣。”

眼看著林炎也在葉昭邊上坐下,韓寧看著臟兮兮的腳底徹底崩潰了:“我不坐,我不坐!太惡心了,啊啊啊!!!”

“你看,這些都是耕牛。”林炎用幹凈的手背撐著下巴,看著不停跳腳的韓寧,含笑道,“咱們也算發於畎畝之中了。”

葉昭也跟著笑起來,瞥著韓寧道:“倒是沒見他動心忍性。”

韓寧聽他們忽然掉起文來,收了哀嚎的聲音,道:“你們在說什麽?”

林炎道:“在說有一條生魚和一條死魚,你要哪條魚。”

“什麽亂七八糟的,哪裏有魚?”韓寧盡管一臉迷茫,還是很給林炎面子地作了回答,“當然是生魚。”

葉昭道:“這下憂患了。”

韓寧瞠目不解,林炎在旁邊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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