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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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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無可救藥

院子裏沒有風,頭頂上掛了滿樹的黃葉卻一陣急雨般地飄落。萬人大軍整齊劃一的腳步帶來的震顫,把一切懸而未決的,全部震落在地。

到了如此近的時候,眾人才發覺,原來由無數個普通人匯集而成的力量,居然可以如此恐怖。

他們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連馬匹嘶鳴,連沈重的腳步聲都聽不到了,在迎面而來的滾滾煙塵中,他們只聽到了一首歌。

“三月天,雨雪天,衣裳薄,叫老天。”

粗豪嘹亮的聲音,來自於軍隊裏的每個人。

“六月天,大旱天,莊稼死,餓翻天。”

人太多了,並不是每個人都唱在調上,可是他們全無顧忌,只是扯著嗓子,肆意地放聲而歌。

“九月天,納糧天,交不了,哭上天。”

曲調簡單,旋律重覆,這原本只是一首兒歌而已。然而,此時此刻,由千千萬萬個人嘶吼著唱出來,這支歌的味道就變了。

“臘月天,斷頭天,要活路,換個天。”

唱到最後一句,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加重了聲音,沙啞的嗓子裏迸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幾乎要撕開天幕,踏碎土地。

男人們怒吼著,咆哮著,把天真的兒歌唱成了雄壯的軍歌。

葉昭嘴角的苦笑隨著歌曲的進行一點一點地加深。他沒有對人說過——盡管林炎或許已經猜出來,這支兒歌的歌詞是他所寫。早在父母姐姐還沒有入獄、葉家尚且如日中天的時候,他就已寫了這首歌。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用得上的。

散播兒歌、挑撥饑民叛亂、聯絡竑武將軍,這三件事他是同時進行的。在他的計劃裏,趁著饑民造反吸引朝廷的全部註意時,他和林炎正可北上與贏子毅的不敗之軍匯合,等到他們揮師南下時,饑民叛軍已與朝廷軍隊兩敗俱傷,而仇恨的種子也借著那首兒歌播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他沒有想到,被他視作棄子的饑民叛軍會壯大得如此之快,甚至唱著他寫的歌蠻橫地將他吞沒。

在震耳欲聾的歌聲中,老莊扯著嗓子大叫。韓寧用兩只手攏著耳朵,拼命往前湊,依然聽不清老莊說了什麽,於是也扯著嗓子大喊:“你說什麽!說大聲點!我聽不見!”

老莊連比帶劃,又說了一遍。韓寧還是道:“什麽???我聽不見!!!”

葉昭內力流轉,卻是聽得清楚。老莊說的是:“你們趕緊藏起來,沒了你們,他們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不會為難的。”

葉昭回頭看向林炎,林炎朝他點了點頭。葉昭拽上還在大吼“你說什麽”的韓寧,跟著老莊往內室走。花不謝呆呆地看著軍歌襲來的方向,被歸允真一把拉住,不由分說地扯進來。

老莊帶他們走到他女兒單獨養病的房間,掀開破爛發黴的地板,露出一個地窖的入口。葉昭拉著韓寧當先進去,然後是林炎,歸允真把花不謝強行摁進去,自己才最後跨入。

臟兮兮的木板在頭頂合上不過片刻,嘹亮的軍歌停歇了,隨之而來的是刺耳的喧鬧嘈雜之聲——那些路過的士兵已經湧進了村中。

老莊家的地窖不大,一口氣藏五個男人實在有些困難,好在他們五個身形都不胖,深吸一口氣勉強算是擠下了。歸允真在最外面,身體緊貼著木板,凝神聽外面的動靜。

“幹什麽的?幾歲了?有病沒有?”一個聲音粗魯地吼著,隨之響起的是頻繁的巴掌聲,似在拍打人的肩背。

老莊的聲音哆嗦著:“有病,有病,咱這村子裏的人,都有病,被人趕出來才住這兒的。”

“是嗎?”那粗魯的聲音喊著,加重了拍打的聲音,“我看你腰寬腿粗的,沒病啊?”說完,不等老莊答話,直接道:“來人,綁了!”

剎那間,老莊的吼聲,莊夫人的尖叫聲同時響起,還有桌椅翻倒的聲音,似是夫妻兩個在死命掙紮。

“他們在傷人!”花不謝聽到聲音立刻扭動起來,對歸允真道:“讓開,讓我出去!”

“不行。”歸允真頭也不回地道,“現在出去,不過也是落入敵手,於事何補?”

“我沒在問你的意見!”花不謝緊聲道,“快讓……”

聲音戛然而止,是歸允真反手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顧不得花不謝對自己怒目而視,歸允真繼續細聽外面的動靜。

此時老莊夫妻似已被綁住,被人連拖帶拽地往門外拉去,村中其他人的家裏響起同樣的慘叫聲,凡是看著還算康健的中青年勞力全被綁住拖走,而臥床不起的老人病患則被留在屋內。

此起彼伏的哭喊聲中,歸允真他們藏身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兩個士兵闖進門來,看到依然臥病在床的莊姑娘。

“嘿,這兒有個妞。”一個人道,“還挺齊整,就是瘦了點兒。”

“怎麽躺著?莫不是也有病?”另一個人道。

“誰知道,看著不像癆病,管它呢,不傳人就成。”

“他媽的,營裏缺娘們伺候,上頭讓多逮幾個,跑了這大半日,也就這一個能看看,交上去再說。”

話音未落,房內就傳來莊姑娘的尖叫聲。

老莊夫妻在外面聽到女兒的叫聲,同時嘶吼起來:“別碰我娃兒,她病著啊!她病著啊!放開……放……”話聲很快被拳頭砸在身上的恐怖聲響打斷,撕心裂肺的嚎叫化做一聲聲哽在喉間的嗚咽。

房間裏,莊姑娘嗓音沙啞,聲音淒厲:“別過來!你過來我就一頭撞死,你……啊——”

最後一聲慘叫,顯然是還沒來得及自盡,就已被人一把抓住。床板噔噔作響,莊姑娘在奮力掙紮。

感受到身邊花不謝被點了穴道的身體在盛怒之下難以抑制的顫抖,歸允真回頭看了一眼。花不謝雙眼通紅,像看著殺父仇人一樣死死地瞪著歸允真。

歸允真勾唇哂笑,低下頭,俯在花不謝臉側耳語道:“現在我在你眼裏,已經是自私到這樣無可救藥的人了嗎?”

說完,他一手把花不謝往地窖更深處摁了摁,另一手掀開頭頂的木板,旋身而出。

他身上女裝未卸,一出去便換成女聲,對門口的兩個士兵道:“放開我妹妹,我跟你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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