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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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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天機

林炎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激醒,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滅頂劇痛。

他睜開眼睛,下意識地看向劇痛襲來的地方。肩頭的傷處分明已經止住了血,此刻卻仿佛比燒熱的鐵簽插進去時還要疼,好像有人在他的骨頭深處埋了一臺絞肉機,此時正片刻不停地絞著。

冰冷的水流滑進他睜開的眼睛,眼睛也隨之發出劇痛,幾乎讓他睜不開眼。他伸手抹掉臉上殘留的水痕,與此同時,抿了抿唇,鹹澀至極的味道在他舌間炸開,他用鼻子輕笑一聲——哦,難怪。

他緩緩撐起身子,虛弱地靠在墻邊,將房中景象掃進眼裏。歸冰不知從哪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不遠處,他旁邊的隨從手裏拿著一個托盤,裏面有半碗沒喝盡的參湯。

林炎再次抿唇,從將他潑醒的濃鹽水的味道之外,隱約嘗到留在齒間一絲甘苦之味。

於是他擡起臉,對著面色陰沈的歸冰露出一個屬於勝利者的燦爛笑容。

“又是止血,又是參湯,你好像很舍不得我死呀,歸大人。”

歸冰手上捏著一只玉鐲,他將那成色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鐲子像僧人的珠串一樣掛在指間盤著,皺著眉頭,一語不發。

林炎轉了轉身子,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點,故意誇張地四處瞭望一番,道:“你那能幹的兒子呢?怎麽不在?你把他怎麽了?”

歸冰手中盤鐲子的速度微微加快,顯得有些煩躁,不過他仍然沒有說話。

林炎“噢”了一聲。他轉頭對端著托盤的隨從道:“你要不要出去一下,你家大人有些話要跟我說,你在旁邊,恐怕不太方便。”

隨從被林炎的口氣驚住,光聽他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歸冰請到家裏來的客人——不,就算是客人,也不敢在歸府這麽講話。

隨從轉頭看歸冰的臉色,滿以為他會怒斥一番,誰知歸冰終於從手裏轉著的鐲子上擡起眼,竟順著那犯人的話道:“你出去吧。”

隨從將手裏的托盤放下,倒退出去,離開門口之前,還是忍不住回頭將那斜靠在墻角邊的犯人重新打量一番。披散的長發和單薄的衣衫將那眉目如畫的臉襯得愈發突出,像密室寶箱裏珍藏的昂貴瓷器,教人不敢輕易地碰上一根手指。

他身上有一股氣,隨從不知該怎麽形容,只是覺得那個人,他不尋常。

“現在沒人了,歸大人可以說了吧。”林炎笑嘻嘻地道。

“說什麽?”歸冰眉頭皺得更深,卻總算開了口。

“說你花這麽大的力氣把我救活是為了什麽?”林炎擡起眼。

室內昏暗,林炎的眼卻仿佛閃著光。歸冰手指一扣,停住手上的玉鐲。

他一點一點地撫平衣袍上的幾縷褶皺,才慢慢地站起身來。

“允華的事,與那小雜種逃不了幹系,我早就知道。”他沈沈地道。

“哦。”林炎樂了,“我早說你們家的人一個比一個心眼多麽,你殺我,我殺你,兄弟姐妹之間殺來殺去的,面上還能裝得和和氣氣,厲害得很。”

歸冰也跟著笑了一聲。“那你呢?聽說,你不是你爹娘親生的。”

林炎擡高調子“哎”了一聲:“怎麽,這麽關心我的家事,想招我做女婿啊?”

歸冰不理林炎的插科打諢,只接著自己的話道:“你的身世,我已經查清楚了。又是闖軍送信,又是千刀萬剮的,赤霞山都給人燒成灰了,你居然還能活著,林夏他們真是花了大勁保你啊。”他垂下眼,居高臨下地盯住林炎:“你既不姓林,那你姓什麽?”

“姓……”舌尖頂住上排門牙的裏側,一個單音節的字似乎馬上就要沖口而出,卻在聲音發出的前一瞬閉上了嘴。

“姓什麽呢?”林炎笑得莫測,“我也不知道啊。”

歸冰磨了磨牙,眼風瞟著屋角那堆刑具道:“這些東西,你只嘗了兩樣,要我把它們都挨個用上嗎?”

“好啊。”林炎眼睛一眨不眨,無比爽快地道,“你想怎麽玩,我就陪你怎麽玩,只不過下手要小心些,免得一不小心把我弄死了,可惜了你的參湯。”

歸冰眼神一緊,但到底沒有叫人取什麽刑具。

林炎身上的鹽水已漸漸幹了,他的手腕松松地架在單翹起一只的膝蓋上,指尖悠然搓著幾顆留在他皮膚上的鹽粒。“友情提醒,我現在身體實在不怎麽健康,挺容易死的,動手需謹慎。”

歸冰大約是被他氣笑了,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但他同時意識到,他與林炎之間的對峙,早在林炎親手把那根穿骨的鐵簽拔出來的時候就開始了。林炎以他自己的性命為籌碼,送到歸冰手裏,而當歸冰設法保住他的命的時候,歸冰就已經輸了——他不想讓林炎死,而林炎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從此以後,他就失去了先機。

歸冰擡頭看向地牢黑乎乎的房頂,長長呼了一口氣。他撩起衣擺,在林炎對面坐下來,並不看向林炎,而是望著另一側空蕩蕩的墻角,淡淡開口:“忽然想起來,十年前,在雲中城發生的事,我還沒說完。”

聽到“十年前”、“雲中城”兩個詞的時候,林炎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歸冰從餘光裏瞥到他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轉過頭來直面他道:“當年,皇後染病這事不假,不過,她沒有讓我殺她。”

林炎冷笑一聲。當初歸冰受制於太子和葉昭,唯恐激怒太子,說起舊事,當然是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現在他沒了顧忌,倒是說上實話了。

“我好像也不是很驚訝呢。”他語帶嘲諷地回覆。

歸冰道:“那你知道,她為什麽會死,還非要死在井裏嗎?”

林炎眼神一凝。

歸冰舉起手中把玩許久的玉鐲,將它對著門外射進來的光,極品的白玉在光照下散發出溫潤柔和的光。

林炎好像忽然知道這是什麽了——這樣完美無瑕的極品首飾,只可能屬於那個曾經母儀天下的人。

“太子實在沒必要費那麽大的勁套我。”歸冰看著手裏的玉鐲,悠悠地道,“我們姓歸的,生來就是做刀的命。當年在李氏手下是這樣,如今不過是換個人罷了。他是天子,他讓我殺誰,我自然只能殺誰。”

“不過……”他收了玉鐲,話鋒忽然一轉,眼睛盯住林炎,“為什麽非要在雲中城動手呢?為什麽明知道她身上有病,還把屍體扔進井裏?我聽到這個吩咐的時候,實在也很疑惑。”

“我那時,年輕膽大,冒死問了一句。”

歸冰語聲輕飄飄的,不知為何,林炎卻覺得心頭越來越重。

“他大約也是信得過我,就跟我說了。他說,這幾年,他聽到了一些傳聞——雖說是傳聞,但實在教他不得不在意。”

“那傳聞說的是,當年李氏王朝覆滅,姓李的卻沒被殺幹凈,終究是逃出來了一個。”歸冰一邊說著,一邊將林炎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看入眼中,“那李氏後裔,要是隨便流落在民間也就算了,倒也成不了氣候,可是有那麽一些些蛛絲馬跡,讓咱們如今的天子覺得……”

歸冰故意頓了頓,才繼續道:

“那前朝餘孽,身在如日中天的赤霞派中。”

捕捉到林炎藏在身旁的手驟然緊緊握拳,歸冰的嘴角帶上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動手,又不能引人註目,而好死不死,偏在這時候,他染了病,病勢兇猛,幾乎要了他的命。”

“於是他想出了一個一石二……呃,一石三鳥的計策。他設法將病傳染給皇後,讓她去雲中城求藥,再讓我把她殺死在雲中城的水井中。”

“如此,除掉了葉氏,還能名正言順地封了雲中城,不管那傳言是真是假、姓李的到底養在哪戶人家,結果都一樣——他不聲不響地消滅了一個禍胎——而且,染病的人越多,越容易找出治法。神醫程慈去雲中治病,最後果然想出方子,方子傳回王都,救了他一命。”

“所以,你要問我,十年前雲中城為什麽會變成人間地獄?”

歸冰玩味地欣賞著林炎一點一點裂開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道:

“只是因為,有一個原本該是姓李的人,他生在了雲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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