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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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入夢

林炎被一陣淒厲的嘶鳴聲吵醒。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前很黑,黑得並不均勻。有些地方是徹底看不見,宛如正對眼睛的地方被挖掉了一塊,有些地方則模模糊糊地現出個影子。林炎眨一眨眼,看得見的區域就變了,被挖去的部分跳來跳去,伴隨著耳邊刺耳的鳴叫聲,讓他心煩意亂。

他睡了多久了?

林炎轉過頭,試圖通過看窗外推測時間,然後才想起來這間地牢沒有窗,唯一的光亮來自鐵門上開的一個小口。於是他瞇起眼睛往門的方向看去,光線歪歪扭扭,閃閃爍爍,讓人想流淚。

是這雙眼睛太久沒見光了。林炎想坐起來,可手臂稍一用力就不停地抖,骨頭裏像是灌了鉛,將他重重地釘在地上。只這麽輕輕一動,頭腦就昏脹得厲害,眼前那不均勻的黑轉動得更加快了。

他多久沒吃東西了?

五天?七天?十天?

林炎已經不知道。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日子像腐爛發臭的死水一樣沈著,一瞬便如一個世紀一樣漫長,而日覆一日的時光,卻也就這麽過去了。

數不清日子,林炎只能靠自己身體虛弱的程度猜個大概。

先前在太子臥房裏被當作刺客生擒時,林炎並沒有反抗。他迅速估量了一番人數:不少於三百的重甲士兵,外加高處封住他所有退路的弩手,在這種遠近夾擊下,憑他一人斷不可能殺過百人以上,還手就是死路一條。

然而此刻,他有點不確定他是否應該後悔。如果當時還手,起碼能落個痛快。醒了這些時候,他的眼睛總算適應了周遭的黑暗,略略能看見一些物事。於是他的視線就落在牢房角落裏持續發出尖銳嘶鳴的東西身上——那是一只老鼠,不知道被散落在地的什麽古怪的刑具卡住了頭,持續的掙紮只讓刑具上的倒刺越紮越深,它叫得慘厲,偏偏活得頑強。

看見那鮮血淋漓的血肉的瞬間,林炎居然咽了口口水。當他意識到他片刻前他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什麽的時候,他感到了深深的惡心。

他弓著背,用顫抖的手肘將肩膀撐離地面。他捂著嘴,有些想吐,卻當然什麽都吐不出來。

腕間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叮叮當當,發出比老鼠更刺耳的聲響。算了,身子重新墜回地面,他想,不如再睡一覺。

連續睡了這麽多天,他卻沒夢到歸允真,這當真是件稀罕事。

林炎記得,當初赤霞滅門之後,他未能有過片刻安眠,只有實在累到不行的時候,才能合一會眼,也就在這時,他開始做夢。

夢見小的時候,還不會走路的林影在地上爬來爬去,他拿著一串糖葫蘆逗他,小嬰兒也不知道那是什麽,聞到味道就蛄蛹過來,光著的腳背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圓圓的臉蛋高高地仰著,還沒長出牙的嘴巴一張一合,嘴角掛下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好可愛啊,林炎想,他彎下腰,把弟弟撈進懷裏,阿影比他想象中輕多了。他低下頭,看到臂彎裏抱著的不是嬰兒,只有一堆燒焦的白骨。

父母總是以慈祥的面目出現。林炎走進家門的時候,他們就在門口迎接,林夏不知貧了什麽嘴,挨了林夫人一肘,齜牙咧嘴地彎下腰,林夫人看見兒子,笑著張開雙臂。她像小時候一樣,把林炎揉進懷裏,哪怕林炎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她拿手臂圈圈林炎的腰,評價道:“瘦了。”回頭就把林夏趕去廚房,讓他給兒子加餐。是了,雖然世人道“君子遠庖廚”,但他們家永遠是林夏下廚。林掌門在烹調上極有天賦,跟廚娘學完手藝後還能自創新招青出於藍。林夫人年輕的時候是武林中公認的絕世美女,向她家提親的隊伍能從城的這一頭排到那一頭,而她最後選擇林夏的原因據說只有一條:做飯好吃。

林炎撲進母親的懷抱,沒有聞到她身上經年不變的熏香,入鼻只有濃重的血腥之氣。林夫人的身體就在他手臂間化作淋漓飛濺的血,轉頭看向父親時,他依然站著,身上卻已千瘡百孔。

每次都是這樣,林炎總是又哭又笑地醒來。一開始,他渴望在夢裏再見他們一面,後來,他就開始害怕入睡,害怕看見他們一次又一次在他懷裏消散。如果離別註定慘烈,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相逢。

歸允真為什麽不入他的夢呢?是因為不想再次告別嗎?可他甚至沒有與他真正地說過再見。當他在他懷裏一點一點地徹底冷下來的時候,他沒有睜過一次眼,沒能留下哪怕一句遺言。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沈默地離開?你不是喜歡看戲嗎,戲本裏從來不是這樣演的,為什麽不能再見一面?

林炎發誓,他不會耽擱太多時間,他只想問一問,問問他是否已經不痛了,是否現在閉上眼睛,就能得到長久的平安喜樂。

他想要的,只有這一個而已。

林炎重新睜開眼。被刑具卡住的老鼠終於不叫了,它在血跡斑斑的冷鐵上咽了氣。門外傳來一點別樣的動靜,打破地牢的沈寂。越來越近了,林炎躺在地上,聽得更加分明,是腳步聲。

鐵門終於開了,來自門外的風攪動牢內渾濁的空氣。刺目的光箭雨一樣地射進來,林炎下意識地擋住了眼。“叮當”一聲脆響,有什麽東西被人擺在他身前的地上。

當他終於勉強適應門外的強光,在一片朦朧中看過去時,他看到面前有一只缺了口的碗,碗裏有三個碩大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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