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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欺師滅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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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欺師滅祖

“殿下,你為什麽不裝了呢?”

小白的問題落在寂靜的廳堂中,甚至有了回聲。

太子擡起頭,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小白道:“為什麽要殺天師?”

小白手握天子令,一步一步地走下首座,當他終於和太子平齊時,他忽然笑出了聲。

“殿下,你是不是問錯問題了。”他擡起眼,涼涼地與太子對視,“你才不在乎我為什麽要殺天師——這裏的人,誰死了你都不在乎。你關心的,只是我為什麽要用這個方式殺了他。”

太子沒有回答,似是默認。

“你知道嗎?前日我與外面的人通信,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小白低頭看著手裏的令牌。他沒有解釋他是如何與外界通信的,但林炎知道,他既然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邊的暗樁,想來自有傳遞消息的辦法。

“有人告訴我,三天前,申牌時分,瀾江上游的堤壩被人炸了。”小白道,“水利的東西,我雖然不太懂,但是堤壩被炸,整條江的水都會一下子湧到這裏,這我還是能明白的。”

他說到這裏,廳裏驟然傳來許多吸氣之聲。旁聽的眾人在這一瞬間紛紛明白了什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臉上都寫滿了驚疑和忌憚。

“所以,就算那天不下雨,山洪還是會沖垮我們下山的路,把我們全都困在這裏的,是嗎,殿下?”小白瞥著太子,輕輕地問。

太子微微一笑,朗聲道:“是。”

“那天,你故意嫌雨大不肯趕路,拖延下山的時間,也是為了等山洪吧?”

太子依然道:“是。”

“這……”禁軍統領滿臉震驚,忍不住插嘴,“這是為什麽?”

“對啊,這是為什麽呢?殿下你放著好好的太子府不住,逼咱們一起住在這荒山的破宅子裏,到底是為什麽呢?”雖然是問句,小白嘴角卻擒著笑,一臉了然。他不再看向太子,而是往旁邊跪坐的人群中望去,道:“你們好多人都已經猜到了,對吧?哥,你來說。”他將目光定在林炎身上。

有些意外他明明掏出了皇令卻依然保持同為“男寵”時的稱呼,林炎頓了一下,道:“這個宅子,有十年沒住人了。當年還有人住的時候,從衣衫和物件可以看出來,屋主是一個女子,她在這裏養育了她的孩子。”林炎吸了一口氣,繼續道:“那孩子屋的抽屜裏,留著小孩的玩具,而衣櫃裏的衣衫卻是成人的,所以這對母子一定在這裏住了不少時間,孩子都長大了。奇怪的是,這個家裏,沒有父親的身影,祠堂裏也沒有牌位……”

“而且,從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在想,當年住在這裏的這對母子,究竟去了哪呢?如果是搬家了,為什麽房間裏衣衫首飾一樣都沒帶走?如果不是搬家,那為何這裏的一切就好像突然定格在十年前,再也沒有人來過……”

林炎垂下眼睛:“再往深裏想,屋主為什麽要把宅子造在這麽荒無人煙的地方?從宅子的規模和園林的構造來看,她明明家世不凡,品味也不俗……”

林炎說到這裏就不再說了,因為後面的話已沒必要說,所有人都已明白。

這個野林深處的荒宅,就是故事中的張圭——也是現實中的太子趙琬,從出生起一直住到了十九歲的故居。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點亮了林炎面前的桌角。比起其他人,他驚悟了更多的事。

他想起在那個孩子的房間裏看到的東西。曾幾何時,有個小孩,與朋友一同玩耍,一起讀書。在朋友不知道的時候,非常壞心眼地,收藏了他被誇而朋友被罵的所有作業。而當他們長大,不得不分離的時候,在寸土寸金的信紙上,他們沒有閑話家常、互訴短長,他們……只是寫了詩。

林炎記得,屋主的字跡淩厲不羈,朋友的字端正明秀。而偏偏是那樣恣意的字體,面對遠行的朋友時,寫下的卻是“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鴉飛盡水悠悠”,是“今朝共語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詩”。

小時候,那個壞心眼的小孩,長大後,那個自謂“不解多情”而分明多情的詩人,如今被迫與眼前太子的身影重合。

明明朝夕相處了好幾日,林炎卻忽然不認識太子了。

小白說,太子一直在裝,裝得聲色犬馬、荒淫暴虐,乃至面對接二連三的死亡事件時,也能面不改色地裝傻,這些,林炎都是信的。回首往事,歸允真與他相遇的時候,何嘗不是在裝?明明心中有難以言說的苦痛,明明對人世有無可奈何的鄙夷,歸允真卻搖著一把寫著“快爬”的扇子,與一個被人打得半死的乞丐握手:“冤兄你好,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可是,就算是歸允真,哪怕他裝得再頭腦簡單、玩世不恭,有一些心底深處的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那麽,太子呢?

那個“日晚江南望江北”的人,那個“不解多情先寄詩”的人,現在可還活著嗎?

“當啷”一聲,小白從袖中掏出一把極細的匕首,扔到太子腳下。“現在,我來回答您的問題吧。”他道,“我為什麽要殺天師?”

他微微一頓,才自問自答道:“為了在他身上割二十八劍。”

“什麽意思?”睿王站起身來,盯著小白,“你殺人,就是為了展示劍法?”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嗓音很是沙啞。

“是啊。”小白點頭,“你以為,要不是我割了這二十八劍,咱們的殿下會跟你們講張圭的故事麽?”

“什麽意思?”睿王皺眉,“把話說清楚點。”

“十年前,”小白半仰著頭,似乎陷入了回憶,“我是天子身邊的一個暗衛。那天,陛下給我派了個活計。”

“他說,魏國公葉家的祠堂裏,死了一個人,讓我去收屍。”

睿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廳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我聽到這個指派,心裏很奇怪。這王都裏的人,誰不知道,魏國公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們家的祠堂,怎麽會好端端的死了人?又怎麽會要我去收屍?”

“但天子既然這麽說了,我就摸黑去了趟魏國公府。”他一邊說,一邊打量太子的神色。太子臉上毫無表情,然而垂在身側的雙手,卻緊緊地握成了拳。發現這一點的小白淺淺地笑了出來:“到祠堂一看,我嚇了一跳。”

“堂堂國公府裏,最要緊的祠堂重地,居然,全是血。窗上、墻上、房頂上……全都是血。”

“我捏著鼻子進去,那個死人,就倒在屋子中間的地上。我仔細地檢查了他身上的傷口——二十八條,整整二十八條傷口,渾身上下都是,手臂、後背、前胸、大腿……整個人身上,根本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肉。”

“那時,我就想,到底得是多大的仇,要這麽零零碎碎地把人殺死,連個痛快都不給?”小白背著手,低頭往前走了兩步,“我看了那死人的臉,他年紀很大了,怎麽看都是該告老還鄉的年紀。可是,都這個歲數了,卻有人把他七零八落地剮了。”

“還有一點,我很在意。那死人的臉,怎麽看怎麽眼熟。”

“他到底是什麽人呢?我把他的屍身運出城外,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一邊走回宮一邊想。走到魏國公府門前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小白擡起頭,重新看向太子的臉:“他是魏國公的叔父,侍奉兩朝的葉老太師。想當年,天降神通的大皇子,就是他一手教導的。大皇子薨後,老太師就辭官歸隱了,我只在畫像裏見過他的臉,所以想了這麽老半天才想起來。”

“哎,你說奇不奇怪?早就歸隱的老太師,突然被人零零碎碎地弄死了。而且,死的地方,還是他們葉家自家的祠堂。”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都沒想通。直到幾天後,天子忽然說,他要把流落在外的六皇子接回來,立為太子。”

“為什麽啊?那兒子,在外面長到十九歲,十九年裏,他問都沒問過一聲,現在突然就要立作太子。我們私下裏都猜,是不是葉家勢大,逼得天子不得不立皇後的兒子為儲。”

“跟著陛下的崔公公大約知道我們在瞎猜,幹脆對我們明說:不是葉家的緣故,是因為,皇後崩後,那小子曾經來找過陛下一次,陛下親口答應他,如果他能幹成一件事,就給他太子之位。”

“你知道,那是什麽事嗎?”小白轉頭,朝廳內的每個人都緩緩看了一眼。

“大皇子薨後,葉老太師歸隱,實際上,他並沒有離開京城很遠。他做了幾十年的太師,曾經一手教導大皇子,後來……”他故意一頓,“又一手教導了大皇子的親弟弟。”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到太子身上,而林炎想到了那些被精心收藏起來的作業。

“就在這座宅子裏,他教那個孩子四書五經、兵法政論……一直教到他長大成人。”

“但是,那一天,天子告訴那個孩子,他絕不會傳位給葉家的兒子——除非,他能向他證明,他與葉家從此一刀兩斷。”

“這麽著,我就明白了。那天晚上,魏國公家的祠堂裏,為什麽會有一具死得那麽慘的屍體。”

“搞了半天,那是一個太子的投名狀。”

小白說完,整個大廳靜默許久,最後,是睿王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趙琬,”睿王緊緊地盯住太子的眼,“他說的,是真的嗎?”

太子握得死緊的拳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來。他沒有看身邊跪倒的首領太監,沒有看揭發了一切的小白,而是直視著睿王的眼,將一句話說得平靜又淡然:

“是。我親手殺了他。我親手殺了我的老師、我的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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