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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骨肉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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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骨肉相連

林炎像首飾店裏的女人端詳首飾一樣,擡起手端詳腕上的鐐銬。

林炎微微地笑起來。某種程度上,他還是很佩服太子的。不管怎麽說,他能從荒了起碼十年的破宅子裏翻出這麽一雙生滿了鐵銹的手銬,起碼在收破爛上有相當高的造詣。

林炎兩只手顛來倒去,在銹蝕鐵鏈不怎麽悅耳的嘩啦聲中,把這幅銬住他的刑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信他只要一用內力這可憐巴巴的廢鐵就要四分五裂後,他就隨便往墻壁上一靠,決定先裝死。

他之所以急著確認鐐銬的耐受度,主要是不確定太子、睿王這些人會不會一時興起給他這個“殺人兇手”上點私刑。為了保住“龜爬”這個身份,在柴房裏湊合湊合是可以的,但是被打得皮開肉綻就有點犯不上。如果真的有人要對他動手,那就只能犧牲一下他腕上這對破爛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似乎並不想費勁審問他這個“兇手”,而是打定主意等他們能下山之後直接把他交給官府處理。因而從早到晚,林炎在關押他的柴房裏發了一天的呆,完全沒人打擾,甚是安寧。

美中不足的是,人們顯然不覺得有必要給兇犯吃飽肚子,因此整整一天林炎只收到了從門外扔進來的半個邦邦硬的饅頭。夜幕降臨時,林炎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仿佛感應到肚子的召喚,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一個人端著食盒,在濃郁夜色的掩映之下,靜靜地走到林炎面前。

他人都來了,卻不說話,只是打開食盒,將一碗水煮地瓜、一盤野菜、半只烤山雞一樣一樣擺在林炎跟前。擺完之後,後退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盤腿坐在地上的林炎。

來人不說話,林炎也就不說話,拾起筷子,安靜地夾著面前的菜,小口吃著。地瓜煮得太爛,寡淡無味,野菜則直挺挺地保持著它長在地裏時的形狀,哪怕到了林炎嘴裏還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那半只烤雞倒是色香味俱全,只是林炎夾起半片雞肉,還沒湊到嘴邊,就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怎麽不吃?”來人終於發話。

“這個……可能是因為……”林炎慢悠悠地道,“我還想多活幾年。”

來人冷笑一聲:“你倒是識貨。”

那可不,我林家祖宗可是“毒王”啊。林炎在心裏道。

簡陋的柴房裏靜默片刻。林炎擡起頭,看向黑暗中的人:“天師大人,您跑這一趟,該不會只是為了毒死我吧?”

“這個毒,見效很快,不會痛苦。”天師聲音清冷,“我勸你還是吃吧。”

“這樣啊,那我考慮考慮。”林炎說是這麽說,完全沒有想動筷子的樣子。

“敬酒不吃吃罰酒。”天師森然道,下一瞬,“砰”的一聲,整個柴房被一道大力撞得抖了兩抖。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天師已扼住林炎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死死抵在墻上。

他這瞬息之間欺近的身法,分明是輕功,而這又準又狠地掐住脖子的手段,分明是高超的擒拿手。

林炎忍不住感慨:“大人你武功真不錯,白日裏為了演戲,真是辛苦你了——手腕還疼不疼?”

天師並不答話,只是更用力地掐住林炎的脖子。

咽喉被緊緊扼住,林炎話聲裏卻聽不出多少痛苦:“這麽說,被我套話,讓我猜到秋棠是你殺的——這也是你故意的吧?”

“不給點餌,魚怎會上鉤?”天師冷然道。

“就像你對秋棠一樣,先告訴他,再,再殺了他……咳咳咳……”氣息漸窒,林炎終於咳嗽起來,“連……那副急色的樣子……也是……也是裝的。佩服,佩服……”

“你的演技也不錯。”天師道。感受到手下咽喉血脈間的脈搏漸趨微弱,他並沒有松勁,而是俯在林炎耳邊,低聲道,“後悔嗎?”

他在等著聽一個生命終結時發出的聲音——會是卑微的懇求,還是痛苦的呻吟?

“後悔的。”片刻後,林炎終於開口,聲音渾然不像個將死之人,深切又沈穩,“很後悔。”

聽到這個聲音後,天師瞬間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急忙想要後退——然而已經遲了。

下一刻,他整個人緩緩軟倒,最後撲通一聲,雙膝著地,跪在林炎身前。

“哎呀,怎麽行此大禮?平身平身。”林炎微笑著,收回點中天師穴道的手指。

天師被林炎閉住手足筋脈,渾身不能動彈,但話還是可以說的。他不可置信地擡起眼,顫聲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武功比你高的人。”林炎一撩袍角,在天師面前坐下,“所以我很後悔。”

他轉轉手腕,把腕間鐐銬調整到一個不太硌人的角度,才緩緩開口:“昨天晚上,我要是多跟蹤他一會兒,他也不至於死在你手裏。”

天師微微睜大了眼。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人口中的“後悔”,竟與自身完全無關,完全是為另一個人而發。

“從你回頭看我藏身之處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武功不弱。”林炎偏頭看著窗外的月光,“明明知道他打聽了不該打聽的事情,明明知道他絕不是你的對手,我卻沒有再跟他一程。”

為什麽呢?被關在柴房的一整天裏,林炎都在想:為什麽沒有再跟一程?

也許,是因為他確實沒有把小藍這個人放在心上吧。因為在他眼裏,小藍就是一個為了一己之私無所不用其極的人——不管是爬上太子的床,還是與天師做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歸根結底,林炎想,他看不上小藍這樣的人。天師曾經罵小藍是婊子,同樣的詞,歸允真被罵過,林炎自己也被罵過,但是在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和歸允真是和小藍不一樣的。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角落裏,他覺得他和歸允真要比小藍高貴。

所以哪怕他知道小藍問得過了火,哪怕他隱隱察覺天師動了殺心,他只當自己是個戲外的看客,沒有想過要邁出一步,保護一下可能身在險境的那個人。

如果身在此處的,不是他林炎,而是歸允真,歸允真會怎麽做?

歸允真會救下小藍的性命的,林炎非常確定。他想起了那個裝著劣質紅糖的小小琉璃瓶,歸允真把它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來交在林炎手上的時候,瓶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曾經笑得那樣溫和,聲音也輕柔,問他:“‘婊子’是個罵人的詞嗎?”

如果是歸允真,他會救下小藍的,林炎知道,因為歸允真不會像他那樣,因為看不起,所以忽略。

歸允真的心,總是比林炎更廣闊。

想到這裏,林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對面前依然跪著的天師道:“現在你腿間的穴道應該差不多解了,手臂過兩個時辰也會自解。要是能走了,就請便吧,今晚不要再殺人了。”

天師咬緊牙關,顫抖著起身,因為手臂無法運動,因而顯得吃力又滑稽。他勉強站直身子,往外踉蹌幾步,走到門邊時,又回過頭來,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真的姓歸?你和江南歸家什麽關系?”

林炎想了想,道:“骨肉相連的關系。”

天師皺起眉頭,深深地看了林炎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林炎特意把他手臂的穴道閉得久了些,是為了防止他今晚再動手害人。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第二天清早,天還沒大亮,太子就帶著一群人沖到柴房裏,一句話沒說,先解開了林炎腕間的鐐銬。

林炎在心中感慨原來這個鑰匙孔還沒銹住居然真的可以用鑰匙打開,拍拍屁股站起來,一句打趣太子的話才剛到嘴邊,就被一個驚人的消息堵了回去。

太子道:“天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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