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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變得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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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變得像他

林炎終於把那顆白色的藥丸餵進歸允真嘴裏。沒過多久,他聽到他本就微弱的呼吸幾乎完全消失,身體也一點一點地冷下來,好像真的死了。就在林炎打算把他抱進馬車的時候,他看到他的睫毛猛烈地一顫,歸允真用仿佛夢中囈語一樣的聲音道:“那句,很土的話,還記得嗎?”

林炎楞了一下,才想起先前歸允真讓他“替他活”的時候,林炎說這句臺詞太土了。

“不記得了。”林炎伸手抹掉臉上冰涼的水珠,故意道。

歸允真已經陷入半沈眠的腦子似乎已經沒有處理玩笑的能力,他呆了好一會兒,才道:“放屁。”

林炎忍不住笑起來:“怎麽說臟話?”

“你還沒答應我。”歸允真說得又快又急,幾乎是用最後的神志把話聲擠出來。

笑容蜻蜓點水一樣地消失在林炎臉上,他奮力壓制住鼻音,一字一頓地道:“我答應你。”

“真乖。”歸允真的臉上漾起最後一絲笑容,而後陷入徹底的沈寂。林炎手中抱著的軀體,終於變得又冷又硬,與屍體無異了。

“藥效維持的時間,最長也沒超過一個月。”程慈在身邊道,“藥效一過,就會立刻氣絕,再沒回頭路了。”

“我知道。”林炎趕著馬車,看起來好像在荒原上隨意地走,然而走到一塊空地上時,他勒停了馬。

跳下馬背,剝去泥土,掀開石板,沒有溫度的天光照進一個簡陋的墓室。墓室狹小,地上只鋪了一層稻草,四周的墻壁坑坑窪窪,像是用手刨出來的。

“這是?”程慈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地方。

我家。林炎嘴上沒有說,在心裏回答,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這裏很安全,沒人會找來。”林炎抱著歸允真,彎腰走進墓室。把居中的一個棺材推開,在地上鋪滿軟墊,讓歸允真躺在軟墊上,再把馬車裏的被子拿出來給他蓋好。

程慈忍不住提醒:“他現在什麽感覺都沒有,倒也不用這麽……”

林炎還是仔仔細細地把每個被角掖好,調整了半晌枕頭的高度,才起身。

“小花和花伯父還沒回來麽?”他看向墓室之外。

程慈囁嚅了一下,咳嗽一聲,道:“呃,大概還沒采著藥。”

捕捉到程慈一瞬間的遲疑,林炎沈聲道:“程先生,你跟我說實話,他們不是去采藥的,對不對?”

沈默片刻,程慈咬牙道:“他們叫我不要告訴你……”感受到林炎的目光,他終於還是道:“他們去審判堂了。”

林炎似乎筋疲力盡,他後退一步,背靠棺材,緩緩地溜倒在地,低頭看著歸允真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小花他……大哥的遺體,還在蕭濟手裏。”程慈道,“他們不能眼看著他開棺戮屍。”

“哦。”林炎用手撐著頭,好像不這麽做,那顆頭就會掉下來一樣,“他們這是去送死。”

程慈沒再說話,這是默認了。

有一瞬間,程慈以為林炎會說:早知如此,歸允真又何必舍了性命去救他們出來?然而林炎什麽都沒說,他只是靜靜地在歸允真身邊,閉眼打坐。

整整三日,林炎什麽話都沒說,什麽事也沒做,只是在原地運功。體內精純渾厚的內息流轉,渾身上下無數猙獰的傷口以遠超尋常人的速度愈合。

第三天的淩晨,林炎睜開眼睛,站起身來。他的手裏握著一把劍,一把黑色的劍。乍一看很是普通,行動之間卻有紅光流轉。

這把歸允真拖著瀕死的身體為他贖回來的劍,林炎死死地握在手上。

“一切小心。”程慈似乎已經猜到他要去做什麽,只是低聲道。

“他的身體,勞先生費心了。”林炎走出墓室,外面天剛破曉。

穿過一小片林地,偌大的雲中城重新出現在眼前。林炎正要邁步,忽聽左首邊隱隱傳來呼救聲。循聲而去,林炎驚訝地睜大了眼。

花不謝被人五花大綁,捆在一棵大樹上。

林炎替他松了綁,明明是好不容易得了救,花不謝的眼睛卻依然直楞楞地看著前方,好像已經不認識林炎這個人一樣。

林炎看看手裏的繩子,又看看花不謝仿若癡呆的臉,開口道:“花伯父綁的?”

“嗯。”花不謝的眼睛依然一動不動,從鼻子的深處哼出一點聲音。

“他自己已經去了?”林炎繼續問。

“嗯。”

“去了很久了?”

“嗯。”

林炎嘆了口氣:“他是希望你活下來。”頓了頓,又道:“我本以為,要替你們兩個一起收屍。”

花不謝終於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林炎。半晌,他道:“你變了。”

“是嗎?”林炎道。

“從前,你看著冷硬,其實心軟。不會說這樣的話。”花不謝聲音淡淡,“你變得像他了。”

花不謝沒說“他”是誰,但林炎心知肚明。所以他微微挑眉,道:“怎麽,他心腸很硬嗎?”

“他看著輕松逗趣,其實比誰都心狠。”花不謝面無表情地道,“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林炎默然朝雲中城的方向轉過了身。“我還有些事要辦,你跟著我,可能不太方便。”

“你去吧,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花不謝嘴角掛上一絲沒有溫度的笑。

“你……”林炎終於還是有點不放心,回過頭來,“你……”

他欲說還休,花不謝卻已聽懂。“你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既然爹要我活著,他也要我活著,那我活著就是。”他邁開大步往雲中城的反方向走,被捆了很久的關節發出幾聲清脆的聲響。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看著林炎道:

“他,死了嗎?”

“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能解百毒的靈藥,就算劇毒入骨,也能迅速化解?”林炎擡起頭問。

花不謝默然良久,道:“未曾聽聞。”

“那麽,他就是死了吧。”林炎的臉上似悲非悲,似笑非笑。他不再多說,利落地轉身,拿著他的劍,走進雲中城。

“還沒消息?”說完這句話,蕭濟整個人就深深陷進椅子裏,蜷縮著咳嗽。他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停下來,擡頭看向站在前面神色惶恐的審判堂下屬。

“已在全力搜查了。”下屬額上沁出冷汗,“只是……只是那天,魔……魔頭大開殺戒,咱們的人手折損太多,眼下實在是……”說到“魔頭”兩字的時候,這個臉色憔悴的年輕人不自覺地打了個突。雖然歸允真救花家人越獄那一晚他不在守衛之列,因此逃得了性命,然而第二天他奉命收屍,卻是親眼看到了那一片人間煉獄。難以想象,那血流漂杵的景象、堆積成山的屍體,說是被一支軍隊踐踏過也不為過,可居然是一個人所為。

於是一個念頭浮上所有審判堂弟子的心,他們當著蕭濟不敢說,可那念頭卻時刻轉在心裏:

他到底,是人是鬼?

“折損太多?”蕭濟冷笑一聲,“就算咱們的人再少,對面也只有兩個人。現在,說不定只剩一個了——我早就說過,那魔頭內力耗盡,活不長了。”他的目光冷冷地射過去,盯著下屬道:“到底是人手不夠,找不到,還是你們怕了,不敢找?!”

“撲通”一聲,那弟子跪下了:“屬下不敢。”

蕭濟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弟子走後,他皺起眉頭,彎下腰,再度咳嗽起來。

“嘎吱”一聲,房門再度開啟,蕭濟不耐煩地吼起來:“還有什麽事!”

“你說呢?”來人語聲淡淡,沒有多少起伏,蕭濟卻像被烙鐵燎到一般,整個人跳了起來。

“來人吶!來……”驚恐的叫聲戛然而止後,一根手指才在來人嘴前慢慢地豎起來。“噓——”他輕輕地道。

蕭濟的喉嚨發出“咯咯咯”的聲響,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人似是有些惋惜地嘆口氣:“你派人找了我們這麽久,我以為你有話想跟我說。”

蕭濟的手慌亂地摳著木桌桌角,似乎在尋找什麽支撐點。許久,他才找回聲音,顫抖著道:“你……你是誰?你不是那個人,你是誰!”

林炎微微挑眉:“我還能是誰?”

“你……你不殺人的,你不殺人的,你……”蕭濟一步一顫地後退,“他才殺人,你……他……”

林炎漠然看著蕭濟奮力地倒退。隨著蕭濟後退的步伐,方才捅進他身體裏的長劍一寸一寸地露出鮮血淋漓的劍鋒。

這一劍捅得刁鉆,從下腹捅進去,胸腔下方捅出來,盡管把人捅了個對穿,卻沒傷到心肺,雖然最後是必死無疑,此刻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花伯父呢?”當蕭濟終於把身體從劍上退出,林炎隨手甩掉劍上血跡,還劍入鞘。

“殺了。”蕭濟捂著腹部傷口,靠在墻上痙攣。

“屍身呢?”

“燒了。”

“哦。”林炎點點頭,不再說話,轉身就走。身後血流滴答,伴隨著一個人瀕死的喘息,蓋住了他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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