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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說來你也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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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說來你也許不信

在審判堂的牢獄裏,花不謝仿佛做了一個夢。

那是他剛離開家,楞頭楞腦地闖江湖的時候。帶在身上的一點積蓄很快花光了,要回家再拿卻拉不下臉,於是硬著頭皮往前走。第一天風餐露宿的時候,他想,明兒去找個醫館藥鋪給人看看診,收點診費吧,實在不行,幫人打下手也成啊。

懷揣著這樣的美夢,他找到一家簡陋的醫館,館裏只有一個斜倚在桌上抽著大煙的郎中。那郎中看到他進來,半擡皺巴巴的眼皮,點著尖尖的下巴道:“什麽病啊?”

“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幫忙的。”花不謝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在下雖然不才,略通些醫術。”

郎中總算把整個眼皮翻起來了,朝天吐出一個煙圈,擡高語調道:“你?”

花不謝笑著點頭:“正是!”

郎中掄起煙鬥,把它當做武器一樣,在花不謝面前甩來甩去。“去去去!哪兒來的潑皮,尋老夫消遣!”

“我是說真的!”花不謝一邊左蹦右跳地躲避郎中的煙鬥攻擊,一邊急道,“跟您說實話吧,我是‘神醫’花家的人,是真心來幫忙的!我幫您看診,您一天給我兩三錢銀子就行了。”

郎中聽到“神醫”花家的名號,先是楞了楞,然後捂著肚子發出狂笑。他一邊笑,一邊放下了手中的煙鬥,就在花不謝以為自己已經成功找到工作的時候,他轉身拿起了掃帚。

“你是神醫花家的人?那我還是江南歸家的人呢!”郎中雖然不是武林中人,對這些大名鼎鼎的家族倒也聽得多了,張口就來。他拿著掃帚把花不謝亂棍打出醫館外,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還兩三錢銀子,你把自己洗洗幹凈賣了看看值不值兩三錢銀子?滾!”

後來,花不謝還陸陸續續找到了三家別的醫館,對話大同小異,結局完全一致——都是被人掄著掃把趕出來。於是,他終於發現,原來,人只有在有錢的時候才可以闖江湖,沒錢的時候,只能被江湖闖。

花不謝很餓。

因為找不到工作,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他兩眼發花,頭重腳輕,冷汗直冒。他為自己診了診脈,順手在山裏挖出一些對癥的草藥——他從小跟著父親采藥,這事兒幹得輕車熟路。他把藥熬成了濃濃的一鍋,痛飲兩大碗以期藥到病除。草藥又苦又澀,喝得他從頭到腳都泛著苦水,撲地就嘔,差一點沒把胃汁吐出來。最後他終於明白,他這病癥,需要的不是藥,而是實打實的米飯。

可怕的不是饑餓,而是饑餓的時候聞到飯香。

那一晚,花不謝聞到了一股讓人陶醉、讓人癡迷、讓人瘋狂的飯菜香氣,香味勾走了他的魂魄,留下他一具行屍走肉一邊唾棄自己,一邊手腳利索地翻了墻。

那是鎮子裏最有錢的一個員外家的宅院,那天主人一定是擺了宴席,廚房做了足足十幾個菜,其中大半都沒吃完,全擱在廚房。

花不謝好不容易瞅準了一個沒人的空檔,飛速溜進廚房,對著豬肘鴨掌鵝翼魚頭不爭氣地流了口水直了眼,剛拎起半個烤雞開始啃,就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憑著他在武林世家裏練出的卓越耳力,腳步聲來得太快,此刻他不論是翻窗還是奪門都必然會被發現,千鈞一發之間,他靈機一動,矮身鉆入了煙囪的煙道之中。

這本是一招出其不意、巧奪天工、驚世駭俗的完美躲避,花不謝將時機、力道、速度都拿捏得無比精準,萬萬沒有任何出差錯的可能。

然而那一天,大約是紫微星動,萬物化劫,他千算萬算,又怎能算到,這一個人往裏鉆都要鉆得十分勉強的煙道裏,居然已經塞了一個人。

那人塞得艱辛,花不謝鉆得迅速,“咣當”一下,腦門對著腦門,肩膀撞著肩膀,胳膊戳著胳膊,由於接觸實在過於緊密,有一瞬間,花不謝以為他要和那個人合體了。

走進廚房的似乎是一個負責打掃的小廝。很不幸的,他還是個十分勤勞的小廝。花不謝在完全可以擠死人的煙道裏,硬是聽著勤勞小廝先是抹桌子,又掃地,又打水,又拖地,拖完地還要把桌面重新再收拾一遍。

花不謝覺得他的內臟似乎要被擠出來了。

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也這樣。

該不會他已經把那人擠死了吧?

不會吧?

等到勤勞小廝終於離開,花不謝終於從煙道裏爬出來,重新吸到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他像一具剛剛還魂頭上還頂著棺材板的屍體。

好消息是,他沒死,被他擠在煙道裏的另一個人也沒死。

壞消息是,他感覺自己快死了,被他擠在煙道裏的另一個人看上去也快死了。

花不謝一開始有點好奇,那個人到底為什麽會塞在煙道裏,直到他看見了那人手裏拎著的一根蹄髈。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裏還抓著的半個烤雞,花不謝悟了。

有句古話說得好,相濡以沫,不如相擠於煙道。

原來同道中人的道,是煙道的道。

花不謝擦了擦烤雞上面沾上的煙灰,先啃了一大口,才朝對面那人道:“蹄髈好吃麽?”

那人也低頭啃了一大口,才帶著滿嘴的肉含糊道:“有點涼了,但味道調得真不錯!”嚼了幾口,才問:“烤雞好吃嗎?”

“還行,雞夠嫩。”花不謝評價,“火候剛好!”

“廚子師傅有點水平。”那人點頭肯定。

“真的不錯。”花不謝跟著讚同。

把肉囫圇吞了,再把骨頭丟進煙道毀屍滅跡,他們帶著一身煤灰翻出墻外。找條清澈的小河洗了把臉,按理說花不謝其實還應該洗個澡,但旁邊有個人,他有點不好意思脫衣服。

旁邊那人卻完全不介意,三兩下除了衣服,咚的一聲直接蹦河裏了。看到岸邊的花不謝臉作靦腆狀,那人奇道:“我是男的,你怕什麽?”

“呃……”花不謝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這不是男女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那人道,“剛剛在煙囪裏,咱倆抱得比洞房裏的小夫妻都緊……”

“停!”花不謝震驚了,“你……你你你,你這個人,這麽不要臉的嗎?”

那人大笑起來。“什麽臉?值錢嗎?值錢我就要,我明天也想吃蹄髈。”

花不謝終於還是下了水。“我明天也想吃烤雞。”

“說起來,你叫什麽名字?”那人終於想起他們還不知道對方姓名。

“說來你也許不信,”經歷過數次掃把當頭的慘狀,花不謝感覺自己已經預料到了結局,但被某種執念驅使,他還是說了實話,“我是神醫花家的人,我叫花不謝。”

“哦!!!”那人發出一聲假得非常誇張的驚嘆。

“那你呢?”花不謝反問。

“說來你也許不信,”那人踩著水,仰頭朝花不謝笑,“我是江南歸家的人,我叫歸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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