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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是個罵人的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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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是個罵人的詞嗎?

刀光劍影已離得很遠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塊厚重的棺材板,沈甸甸地壓在林炎身上。

一開始是徹骨之寒。渾身上下的傷口宛如被冰錐刺穿,連骨頭都凍起來似的,稍稍一動,就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而後是焦熱地獄,整個人宛如身在火爐,每一滴水都從體內蒸發出來。癢痛席卷全身,仿佛置身蟻穴,每一處傷口裏都有千百只蚊蟻在囁咬。

有好幾次,林炎都以為他要死了,死於冰刀穿體,死於烈火焚身,然而在靈魂出竅的剎那,他都被一陣巨大的恐懼攫住——如果他死了,歸允真豈不是就要獨自一人?

他不能留歸允真一人面對整個世界強加於他的洶湧惡意,他不能如此殘忍。

於是林炎不敢死,哪怕審判堂中,車輪碾碎他的骨骼,撕毀他的血肉,他還是強撐最後一口氣站著。為了歸允真,他必須活下去。

林炎睜開眼睛。

創口愈合得比他想象中要慢,也許是因為零零碎碎受的傷實在太多。周遭是黑的,只有遠方的盡頭處有一絲光亮,他摸索著爬起身來,發現他原先躺的地方是幾塊簡陋的木板拼出來的床鋪。

空氣有些潮濕,忍痛擡起手,很快觸摸到了頂端。林炎知道了,他身處一個狹小的地窖,一定是歸允真為了躲避敵人才將他藏在這裏。

他一瘸一拐地往亮處走,歸允真抱膝坐在地窖入口處的階梯上,看樣子仿佛是在喝茶賞月,然而林炎稍微走近些就能發現,擺在歸允真手邊的茶水還是滿滿的一杯。

歸允真也沒有在賞月。天上的月亮並不圓,也不亮堂,烏糟糟的一團,半掩在雲後,沒有半點風韻可賞。

歸允真垂著頭,凝視著眼前那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林炎的傷畢竟沒有好全,稍微走幾步路就痛出一身冷汗。在歸允真面前,他不想流露出痛色,小心翼翼地收斂氣息,在他對面坐下來。

“對不起。”林炎清了清嗓子,盡量不那麽沙啞地道。

歸允真終於從杯中的倒影裏擡起頭,目光先掃向林炎身上最為嚴重的幾處傷口,看到傷勢沒有惡化,才松下一口氣,最後停留在他的臉:“什麽?”

林炎輕聲重覆了一遍:“對不起。”

歸允真眨眨眼睛:“你什麽時候對不起我了?哪有救了人的命,還跟人道歉的?”

林炎低頭道:“我發過誓,不讓你受傷,也不讓你受辱,我……”

“受辱。”歸允真擒著笑,用手背托起下巴,輕輕地重覆了一遍林炎的用詞,“你是在為小花那句話,向我道歉嗎?”

“他不是存心的。”林炎道,“我們都知道,你不是……”

林炎沒能說完這句話,因為歸允真揮手打斷了他。

不甚明朗的月光下,歸允真偏轉了頭,一層朦朧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掩去纏繞他多年的病色,只餘柔和的美麗。

歸允真淡淡地笑著——不再是刻意拿捏的笑容,而是自然的、溫和的……真心的。

“你覺得……”歸允真長睫微斂,令他的神情顯出一絲認真,然而臉上笑容不減,聲音也輕柔,“‘婊子’是個罵人的詞嗎?”

林炎被這個問題問得楞住。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問:“難道……不是嗎?”

歸允真搖搖頭,伸手入懷,從最貼近心口的衣袋裏掏出一個琉璃小瓶,放在林炎身前。

“猜猜這是什麽。”歸允真道。

林炎拿起小瓶。因為貼身存放的緣故,瓶上還留有歸允真的體溫。

瓶口封得很嚴實,想來是為了防水。瓶子裏有小半瓶棕紅色的粉末,研得並不是很細,甚至有一些結塊的顆粒。除此以外,實在看不出什麽特別的。

但是會讓歸允真這麽著意地收著,這瓶子裏的東西一定不普通。林炎道:“是什麽?毒藥?”

歸允真笑得更深,搖頭道:“再猜。”

林炎捏著瓶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毫無頭緒,道:“我能打開看看麽?”

“隨意。”歸允真道,“你想嘗嘗都行。”

林炎伸手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同時夾雜著輕微的酸氣,並不十分好聞,但也說不上難聞。林炎知道,厲害的毒藥或者解藥,都是用許多珍奇蟲草煉制而成,一般都會有覆雜且濃烈的氣味,絕不會如這東西一樣寡淡。而且歸允真既然說他可以嘗嘗,那一定不是毒藥了,恐怕是解毒或者治傷的藥粉之類。林炎不想隨便浪費歸允真珍藏的藥物,因此沒有取出來嘗,一邊把瓶子塞好遞還給歸允真,一邊道:“猜不出。”

歸允真支著頭,笑得很開心。“我就說你猜不到。”他用兩根手指捏著瓶子,擡起手來迎著月光,隨手一晃,“這個呀,是紅糖。”

“啊?”林炎發楞,“紅糖?市面上的那種紅糖?”

歸允真搖頭:“比市面上買的還要差一些,是最便宜的那種紅糖。”

林炎“啊”一聲:“難怪聞著有點酸味。”

“是啊。”歸允真道。

林炎道:“那你還當寶貝一樣揣著。”

“這不是在說‘婊子’的事嘛。”歸允真笑,“那年我十四歲,被歸凜送到江南的樊鶴樓,去見一個重要的客人。”

林炎心中一跳,凝神靜聽。

“所謂重要的客人,其實是霹靂堂的東方正德。霹靂堂掌管整個江南的火藥生意,武功雖然不算數一數二,家財上卻和歸家有得一拼。歸凜眼紅霹靂堂的生意不止一天了,知道東方正德沒事愛去樊鶴樓喝喝花酒,就把我送過去。那時我身上已有蠱毒,如果借由我的身體,能讓東方正德也染上此毒,東方家的家業,歸凜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時候,我年少氣盛,怎麽可能願意去幹這種事?縱然知道自己體內的蟲蠱一聽到歸凜的笛聲就會發作,還是拼命反抗。”歸允真笑得恬淡,林炎卻聽得心頭一痛。他知道,歸允真一句輕描淡寫的“拼命反抗”,不知道包含著多少血淚和傷痛。

“當然,他有笛子在手,我是無論如何也反抗不過的,體內蠱蟲動起來,我痛得渾身無力,只好聽他擺布。他給我化妝,把我扮作女子的模樣送進青樓,對老鴇只說我從小聾啞。”

林炎腦中靈光一閃:“所以,你會手語……”

“嗯。我那時年紀小,身形細瘦,又化了妝,扮作女人倒也沒破綻,只是我嗓音畢竟和女子不同,一開口豈不露了餡?只好裝啞巴了。”歸允真道,“我一進樊鶴樓,果然立刻吸引了東方正德的註意。那天,他本來點的是個叫灼華的女子,因為看見了我,才臨時改叫我去相陪。夜深了,他喝得爛醉,拉著我去廂房,路過茅廁,他要去解手,我本想趁機溜走,誰知道,剛拐過一個彎,迎面而來一大盆水,潑在我身上。”

“那是一盆,剛燒開不久的、滾燙的熱水。”歸允真道。

“啊!”林炎忍不住叫出了聲。

“我身上幾處穴道雖然被歸凜封了,但身手反應總還比尋常人快些,好歹讓開了大半,只有小半盆潑到我的腿。我忍著痛,轉過墻角去看,發現潑我熱水的,原來就是被我搶了客人的灼華。”

“說來也是好笑,明明是她潑的我,被我追上後,我還沒哭,她倒是先哭了。”歸允真莞爾道,“她一邊哭,一邊罵我,罵得挺粗俗的,大約是說我騷浪狐媚,無恥下賤,搶人主顧,壞了規矩,不得好死之類……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東方正德就來了,他懶得理會我們之間的事,一把把我拽進廂房……”

聽到這裏,林炎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歸允真臉上卻沒什麽起伏。

“他關上門,看著我,我那會兒雖然年紀不大,但也知道他看著我的眼神,是什麽意思。”歸允真勾起嘴角,“要不是我體內毒性發作,使不出力,我早就一掌打過去了。看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我終於還是害怕起來,也顧不得歸凜的吩咐,拼著事後再被歸凜折磨一頓,我還是開口說話了。”

“呃,其實我忘了我當時具體說了什麽,大概就是‘我不是女人,我身上有毒,你別碰我’之類的吧。”歸允真從茶壺邊又摸出一個茶杯,倒了一杯熱茶,放到林炎身邊,“我以為,他聽到我的聲音,知道我是男人,就不會怎麽樣,誰知道他醉得厲害,不管不顧……”

林炎咬住了唇。

“那時候,我想的,和所有人大概都差不多吧。”歸允真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我想,我這個樣子,不男不女,要是還被人強迫,那該多臟、多賤呀!所以我又怕,又恨,恨歸凜,恨歸家,恨眼前這個爛醉的臭男人,甚至連我娘都恨上了。我恨她為什麽要把我生出來,為什麽要讓我受這樣的苦,我恨極了,硬生生沖破歸凜給我點的穴道,受了內傷也不顧,拔下頭上的簪子,捅穿了東方正德的心。”

在林炎的呆滯中,歸允真擡頭望月:“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殺人。”

“手上全是血,衣衫上也有血。我用布去擦,擦不掉,反而越擦越多,弄得到處都是血。你說好不好笑?”他轉頭看向林炎,“歸家是殺手出身,用玄蝶暗殺了無數人才幫李氏登上皇位。我娘從小傳我玄蝶,我學得很好,可真到了殺人的時候,我卻慌成那樣。”

林炎搖頭:“你才十四歲啊。”我十四歲時,在幹什麽呢?林炎不由自主地想,應該是琢磨著怎麽在老夫子眼皮子底下逃學,和林影一起去後山捉傳說中的“常勝將軍”大蛐蛐兒吧。

“我好不容易把屍體藏好,擦幹手上的血,走出房門,結果,因為魂不守舍,撞到了一個人。”歸允真眨了眨眼,“你猜是誰?”

“誰?”林炎道。

“還是那位灼華姑娘。”歸允真道,“她看見是我,本來劈頭蓋臉地又想罵,但是看到我慘白的臉色,還有衣上斑斑點點的血跡,突然就啞火了。她左看看,右看看,見周圍沒有人,就把我拉到院子裏。那時我十四,她將近二十了,長得比我高出半個頭,像一個大姐姐。她在我邊上半蹲下來,悄聲問:他是不是打你了?”

“我心裏太亂,也沒怎麽聽她的問題,胡亂點了點頭,誰知道,她聽了之後,立刻給了我一個腦瓜崩。”歸允真又笑起來,“接著就粗魯地罵我,說:說你賤,你還真就這麽賤啊?被人打了,你不會叫呀?多挨幾鞭子,你就能漲價啊?再說了,多賺那幾兩銀子能怎樣啊?你是今兒就能贖身還是明兒就好從良啊?跟你說話呢!”

“我站在院子裏,被冷風吹了一會兒,倒有些冷靜下來了。聽她說得急了,就打手語回她。她看見我打手語,才知道我是個啞巴,是真的不會說話,就‘唉喲’了一聲。”歸允真道,“她站在那裏,原地轉了半個圈,又轉回來,拉著我的手自言自語起來,說,怪不得滾燙的水潑身上了也不叫,哎呀,你不知道,做我們這行的,不會叫不行的呀,你才來,不懂,你痛了要是不叫,他們下手只會更狠,哎呀,可是你叫不出來呀,早知道這樣,那水也不潑你了,還以為你多老道呢上來就搶客,原來是個雛兒……”

“她一邊絮絮叨叨的,一邊拉著我走進她的房間。她給我身上的傷口擦藥——哦,她以為我身上那些和歸凜打架打出來的傷口是在這裏弄上的,不過,我怕她發現我不是女人,急著要走,她留我不住,以為我還在生她的氣,只好讓我走了。我走出她房門,還沒走幾步路,又聽見她氣喘籲籲地追出來,來不及說話,先往我手心裏塞了一小包紅糖。”

“她說,你今兒,是第一次……吧?很痛吧?快吃點紅糖補補,可別虧了血氣。說完,她就跑回去了。”

“我既不是女人,又沒和人……”歸允真道,“這紅糖對我當然沒什麽用。但我回到房裏,還是兌了些到水裏,喝了。喝了之後,才發現,那味道……”

林炎道:“怎麽?”

歸允真笑著道:“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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