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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孔雀東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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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孔雀東南飛

歸允真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然後右手拇指、小指伸出,拇指指尖朝著胸口,手背向上,前後搖了兩下,接著食指中指搭住,朝林炎點動一下。

“原來你會手語啊!”林炎眨眨眼,“這是什麽意思?”

“我有什麽不會的?我什麽都會。”歸允真依然板著一張臉,但是林炎莫名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一絲輕快,“不告訴你!”

說完,他一轉身就上了車。“不是要照顧病人麽?你來駕車。”

“好好好。”林炎樂呵呵地跳上駕車位,像一條搖著尾巴的狗,“這位公子,您要去哪?”

歸允真用手勢比了一個方向。這一次林炎看懂了,是要他繼續往南走的意思。於是揚起馬鞭,呼哨一聲,車輪重新滾動起來。

這幾天裏,歸允真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全用手勢代替,只有林炎實在看不懂的時候才開口解釋一遍。林炎知道,他這是在教他手語,為以後他徹底聾啞做準備。

於是,林炎用心地記著歸允真打出的每一個手勢,甚至比當初學習赤霞劍法時還要認真。歸允真“說”過的話,只要看過一次,林炎就記住了。

然而,歸允真對他比的第一個手勢——在林炎脫口而出一句“我愛你”後,歸允真比的那一句,林炎始終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能隱約猜到那是三個字,第一個字是“我”,後兩個字歸允真卻再也沒有比過,令林炎無從猜測。

路越走越長,歸允真的身體也肉眼可見地一天天虛弱。有一天,林炎從早點鋪子裏買了早飯,兩塊油餅,兩根油條,一壺豆漿。豆漿是用竹筒裝著的,剛出爐,很燙,林炎小心地捏著竹筒的邊緣,走到歸允真床邊,輕拍他的肩:“太陽曬屁股啦懶鬼,起……”

“當啷”一聲,手裏的竹筒落到地上,滾燙的豆漿潑了滿地。林炎跪在歸允真床頭,伸手把他真個上半身攬起來——即便是這樣大的動作,歸允真也沒醒。

而被林炎摟在懷中的身體,那麽輕,那麽軟,好像下一刻就要化成一朵雲,消散在空中了。

“真真,”林炎捏著他的腕脈,往裏輸內力,不敢輸得快了,怕歸允真傷痕累累的筋脈承受不起,又不敢輸得慢了,怕晚一步歸允真就再也醒不過來。他叫著他的名字,叫了幾聲,聲音就開始打顫。“你別嚇我。”

“啪嗒。”有一滴水珠落在歸允真眼角,打濕了他長長的睫毛。林炎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從他自己臉上落下的淚珠。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又不爭氣地掉了眼淚。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再重新看向歸允真時,歸允真已經睜開了眼。

歸允真掩嘴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迷茫地看著林炎:“怎麽了?誰欺負我們家小炎炎了?跟你歸大爺說。”

林炎立刻低頭掩飾他微紅的眼眶,咳了一聲道:“哦,豆漿翻了。”

“哈!”歸允真揚起臉笑,往懷裏掏了掏,“接著!”

拋出的東西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光,林炎接在手裏,是一小錠碎銀。

“豆漿翻了,就再去打一壺。這點兒出息!”歸允真道,“餘下的錢賞你了。”

“唉喲,謝歸大爺賞。”林炎道,“小的這就去再打一壺。”

“走你的吧!”歸允真揮手催促,直到目送林炎離開了房門,才捂著丹田痛苦地彎下腰。他不想讓林炎發現,才幾句話的功夫,他的背上已經痛出了一層冷汗。

而房門之外,歸允真看不到的地方,林炎僵硬地站著,在一堵空白的墻壁前面呆呆地出神。

於是,吃完早餐後,林炎盯著歸允真的眼睛道:“說吧,他們家現在住在哪裏?”

歸允真沒有反問“他們家”是哪一家,他知道林炎此刻想問的天底下只有一家——神醫花家。當初花家人因為庇護屍郎中的緣故被打成“赤鬼”,歸允真為了保護他們不得不暫時借助了歸允榮的勢力。但是,歸允真不想花家人被歸允榮利用,所以確定他們脫離了險境之後就急急地把他們趕走。

花不謝在臨別的時候與歸允真說過,他們不打算再回錦山城,也不想去任何會牽扯到江湖風雲的地方,只想找一個溫暖安寧的小村子當個村醫,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所以,此刻,當林炎執著地問起來的時候,歸允真也只能笑一笑,道:“往南走吧。”

走進一個村子,尋人,問路,再走進下一個村子。日子就像車輪,咕嚕咕嚕,循環往覆地滾著。

有時候歸允真精神好,從肚子裏翻出不知道凍了多少年的陳年冷笑話折磨林炎,有時候他精神不好,就在高燒半昏迷中渾渾噩噩地趕林炎走。

“現在後悔,也,來得及。”他睜不開眼睛,但努力皺著眉,“累不累啊你。”

林炎沒有答話,淡淡地笑著。

過一會兒,歸允真自己又反悔了。他的指尖勾著林炎的指尖,奮力地把林炎的手指拉近一寸:“你說,你說‘有何不可’,你說話,算,算不算數?”

“算數。”這一次,林炎很快地答。

他自然是記得的。當初,他們還坐在那輛老牛拉的破車上的時候,歸允真就問過:“怎麽,你要一輩子陪著我這個殘廢?”

而早在那時候,林炎就答得幹脆:“有何不可?”

後來,他們終於在一個偏僻安寧的小村子裏,找到了曾經名滿江湖的神醫花滿天一家。

林炎想,也許老天未必總是無情,偶爾也有睜眼的時候。這世上恐怖的毒物有很多,難解的病痛也不少,但只要有人,就有希望。

他就這樣揣著滿懷的希望,扶著歸允真,走進了花家的新宅。

說是“宅”,其實連一棟大屋子都不算,只是用茅草糊起來的兩間小棚。在其中一間小棚裏,林炎見到了久違的花滿天和花不謝。招呼後,林炎順口問花不謝:“你哥呢?”

於是花不謝就領他走進另一間小棚。比起上一間放滿了起居用品和各色藥材,這一間就簡單多了。空空蕩蕩的房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擺在正中央的一口薄木棺材。

“嘩啦”一聲,明明大家都好端端地站著,但林炎莫名其妙地聽到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彼時彼刻,林炎還不知道這碎成齏粉的,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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