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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如此,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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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如此,我亦然

歸凝記得,那天下午起了大霧。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場霧,眼前的人只要往外走了五步就看不見了,所以她沒有外出,歪在院子裏的躺椅上,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院子不是借住的院子了,是她和他親手圍出來的院子。他們兩人武功一個賽一個的強,但在家務事上卻一個比一個廢,圍出來的籬笆稀稀落落的,別說擋豺狼了,連只小綿羊也擋不了。不過歸凝卻很喜歡,喜歡這醜了吧唧的籬笆,院子裏目前還光禿禿的一株桃樹,還有東南西北四個角裏有三個會漏雨的小木屋。

“你覺不覺得,你忘了個事兒?”歸凝一雙手閑不下來,伸手摘了片葉子折了兩下,放在嘴裏吹出了聲。

“不覺得。”他故意頂嘴,歸凝手指一彈,葉片打著旋極速朝他飛去。他“唉喲”一聲,裝得很狼狽地躲開了。“謀殺親夫!”他叫道。

“不要臉!”歸凝翻個白眼,“誰是我親夫?”

“好吧,我不是親夫,等你肚子裏的孩兒出生了,睜開眼,問,你是誰呀?我就說,呃……我是住在隔壁的叔叔,你可以叫我老王……”

歸凝發出大笑,一時間孕期的諸多不適仿佛都好了。她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歪頭道:“算來就是這兩天了,你還沒給他起名字。”

他往另一個躺椅上一攤,裝死道:“你生的,你來起。”

歸凝無語道:“沒見過你這麽躲懶的爹。”

他支起半個身,肅然道:“我不是爹,我是隔壁老王……”

到了晚間,歸凝就開始腹痛。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即將落地。

歸凝剛開始痛時,他就出門去請穩婆。他們早有準備,事先已經跟附近村裏的穩婆說好,只是去叫一聲的事,片刻就能回來。

然而,月已上了柳梢頭,他一直沒有回來。

歸凝扶著肚子,咬牙從床上滾下來,哆嗦的手指從床頭的暗格裏摸出一個黑色的小袋,收在袖中。

那個小袋裏,裝了十三枚玄蝶利刃。歸凝自從懷孕,就沒再每日將玄蝶帶在身上了。如今她發顫的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渾身漫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戰栗。

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又一滴滴地落下地去,好像歸凝落了淚。但歸凝心裏竟沒有悲傷,她低頭看著肚子,低聲道:“好孩子,你別急,娘先去殺幾個人,再來生你。”

遠處梆梆梆響了幾聲更鼓,是子時了。風大了起來,把霧氣吹散,又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歸凝沒有撐傘,細細的雨絲剛落到她身上就被她渾身流轉的真氣彈開。她嘴裏咬著一把匕首,是軟木制成的鞘,腹中劇痛襲來的時候,她就緊緊地咬下去。她的腳步卻沒停。

下雨的時候,血味就會被激發起來。身後的山林裏傳來一聲狼嚎,也許它們也已聞到。月色不明,雨絲亂眼,歸凝幹脆閉起眼睛,專心地追逐空氣裏的腥氣。

走了約莫兩三裏,她終於聽到了聲音。

不是尋常的廝殺聲——沒有叫喊,也沒有金鐵交鳴。只是單方面的,利刃切入血肉裏的零碎聲響。

來殺人的,緘口不語,被砍殺的,也格外安靜。兩方好像都在遵守一種心照不宣的約定,將慘烈至極的殺戮演繹成一出默劇。

猶如身體被貫穿的劇痛發作得愈發頻繁,歸凝想,孩子,你是否也聞到了父親的血味,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世幫他了呢?

再等等吧,她在心裏說。指尖一勾,一枚玄蝶已拈在手中。

雨好像變大了,眼前是林邊的一塊空地。方圓幾裏都沒人煙,很適合殺人。

她從樹下走出來,跌跌撞撞地走進冷雨中。

揚起手,玄蝶振翅而飛。

叮呤當啷,靜默的暗殺終於被打破,那是有人用刀劍擋開了她的玄蝶。

傳她玄蝶的祖父曾對她道,玄蝶既出,必殺人取命。可是今天她的玄蝶卻被人擋開了,自她練成玄蝶以來,這是第一次。是因為有一個新的生命即將誕生,因而她失去了奪取生命的力量嗎?

擋開玄蝶的人——這一次,竟有十幾個,一齊回頭看她。站在最外面的一個人看了看她的大肚子,道:“我教處理私事,不想死就別插手。”

“哦,私事。”歸凝從嘴裏取下一直咬著的匕首,軟木鞘上已被她咬出了深深的一圈牙印,“既然是私事,那我更要插手了。我和他,私得不能再私了。”

歸凝說完這句話,才聽到他沙啞至極的嗓音:“阿凝,為什麽要過來,我說過……”

歸凝瞪了他一眼:“你廢話好多!打架就打架,我最討厭打架的時候啰裏啰嗦。”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有利刃從指間飛出。

這一戰,從午夜戰至天明,從無人的林野戰到繁華的街市。

最後,她拉著他的手,沐浴著渾身的鮮血,終於還是敲響了歸家的大門。

歸凝已分不清自己身上的血,究竟是她的,還是他的,是來自他們受的傷,還是即將出世的嬰兒。

歸凝也不知道,她當初選擇把那座屬於他們二人的小院蓋得離歸府這麽近,是不是因為她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的來臨。

那一天,當他第一次把她摟在懷中的時候,他說:“我不是什麽好人,而且隨時都會死的。”他分明是滿腔愛意地抱著她,可是神色卻那樣憂愁。“就算是這樣,你也要與我在一起嗎?”

“巧了,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歸凝道,“而且,我不會讓你死的。”

說完這句話,她感到他的懷抱震顫了一下,仿佛是笑了一聲,又似乎是哽咽。“你不知道,”她聽到他悠悠地嘆,“他們不會罷休的……”

“他們?”歸凝問。

他沈默了一會,道:“我不是中原人,這個,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嗯。”歸凝隨口應了一聲。他不是中原人,她在他們相識的第一天就知道了。為什麽呢?也許是因為他的武功路數和她所知的任何一個門派都不一樣,也許是因為,他與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中原大地上,沒人比你更厲害了吧?”

“我是西域摩教的伽隱法主,伽隱,是殺生的意思。”他松開了懷抱,低著頭,輕輕地道,“此位世襲,雖然在教中地位尊榮,但,世世代代幹的是搜捕叛逆、處死異端的事。”

他轉過身面對她,朝她攤開一雙手。“我五歲開始學武,十二歲繼承法主大位,這麽多年來,我每天幹的事,不是鉆研殺人的功夫,就是天南地北地殺人。我這雙手,到底殺過多少人,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他們告訴我,我父親、我祖父、我曾祖父……他們都是這樣的,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他彎著嘴角,笑意卻苦,“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當我把刀子拔出來的時候,人的血,會像噴泉一樣噴出來,噴得好高好高。阿凝,我真的好討厭血腥味。”

“有一天,教主帶了一個少女來見我。他說,這是主為我選定的妻子,按照歷來的傳統,我要與她成婚,生下兒子,等我死後,我的兒子會成為新的伽隱。”

“第二天,我就逃了。”

他蹙著眉頭,長睫輕顫。那一刻,歸凝幾乎想伸出手去,替他撫平哀愁。

“我不想再當劊子手,哪怕他們為它貼上了再好聽的名目,我更不能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成婚,就為了生下一個新的劊子手。”

“我懂。”歸凝道。

“我這是叛教。”他道,“無論我走到哪裏,他們都會找到我,然後殺了我的。”

歸凝擡頭望天,想了想,道:“就算是這樣,你也要逃嗎?”

“嗯。”輕輕的一聲,沒有多大的力量,卻異常堅定。

於是歸凝笑了:“既然如此,那你幹什麽還要問我那個問題?”

他楞了楞,才想到,歸凝指的是那句“就算是這樣,你也要與我在一起嗎?”

歸凝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心,又點了點她自己的:“你如此,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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