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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好大的膽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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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好大的膽子啊

無堅不摧的利刃從林炎後背切入,穿透他的肩胛骨,最後被他的鎖骨所阻,這才沒有透體而出。林炎劇痛之中,暗道一聲僥幸,畢竟以玄蝶之利,如果穿過林炎身體後飛出來,恐怕還是會傷到歸允真,那他這一擋就是白擋了。至於這一擋,令他自己身受穿肌削骨之痛,卻是來不及計較了。

他右邊肩胛被穿,整個右臂都提不起來,別說拿劍,就是想要伸手去把歸允真從地上拉起來也做不到,伸出左手攬住歸允真的肩,想要架他起來,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歸允真的身體,此時此刻仿佛一個死人,竟已沒了半點活人的溫度。

林炎心裏大急,跪在地上,把歸允真攬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先前歸允真一直匍匐著,此刻林炎才清晰地看到他的臉。只見他臉色蒼白得透明,那一層薄薄的肌膚,好像入春之後湖面上的一層薄冰,只要伸出手指一戳就破了。而他口鼻裏溢出來的血,火山熔巖似的,眼看著立刻就要把這座冰雕一樣的人徹底蒸融殆盡了。

林炎大叫一聲,也不知自己叫的什麽,兩根顫抖的手指放到歸允真鼻下探他鼻息。一瞬間什麽都沒有探到,心裏宛如被重錘打過,險些吐出一口血來,只是想:他死了!他死了!他怎麽能死?

一陣茫然之後,手指上卻微微感到一點暖意,再仔細一看,原來歸允真還有呼吸,只是呼吸微弱,林炎心神渙散,這才一開始沒探出來。

大悲一場之後,又是大喜,然而這份喜悅也沒能持續上片刻,林炎轉頭看向身後的歸凜。此時他右臂已廢,要想再招架歸凜的攻擊已是不能,更別說搶下他手裏的笛子。而歸允真性命危在旦夕,是絕對再承受不住一次吹笛了。好在歸允榮瞎了眼睛之後,嚎得淒慘,歸凜關心愛子,此時正忙著幫兒子止血止疼,暫時沒分出心思來管林炎和歸允真。

林炎當即看向海岸。岸邊本來停著三艘船,一艘是崔公公的,此刻已經開走;另一艘是他們來時乘坐的,之前歸允真和林炎收了錨張了帆,讓它出了海,兩個人卻又都跳了回來,此刻那艘無人之船早已開遠。於是只剩下一艘,林炎用一只手臂托著歸允真,勉力朝那艘船走了兩步,才發現那艘船上既沒槳也沒帆,就算上去了也沒法出海。林炎不由得楞在原地。出不了海,那就只能留在島上,而憑他和歸允真此刻的身體,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歸凜的毒手。

眼看著歸凜已經將歸允榮的眼睛包好,馬上就要來對付他們,林炎緊咬著牙,心思閃電般轉了幾個來回,半背半抱著歸允真,竟朝泠光閣的方向原路返回。

一路上可以看見,草叢裏窸窸窣窣,藏著不少之前歸允真放出來的毒蟲。只是那些蟲子遠遠的一聞到歸允真身上的血味就逃之夭夭,不敢接近分毫,可見歸允真體內的毒中之王有多厲害。

歸允真雖然消瘦,畢竟是一個大男人。此刻他幾乎昏迷,林炎一個人承擔著兩個人的重量,踉踉蹌蹌一路走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創口破裂得更加厲害,到後來,幾乎是一步一個血腳印地往前走。等到終於見到泠光閣的大門時,林炎打了一個寒噤,膝蓋一軟,幾乎連帶著歸允真一起撲倒在地。

身上的痛倒是其次,這寒噤一打,林炎心裏滾出深深的恐懼。他知道,這是他失血過多的征兆,若不趕緊想辦法,只怕撐不了多久就要暈厥,而他一旦暈厥,他和歸允真兩個人哪裏還有命在?

於是狠狠地咬住了唇,不顧眼前越來越強烈的金光,強提一口氣,往閣樓上走去。

他沒有在一樓停頓,徑直上了二樓。二樓的宴會廳依然保持著先前崔公公在時奢華精致的席面,林炎卻看也不看,只是凝目望著樓梯的盡頭。

泠光閣是一座兩層的閣樓,這一點,他剛上島的時候就看到了。一樓接待客人,二樓整治席面,也很合理。然而,他心裏想著的,卻是先前他叫破歸凜的“假玄蝶”後,歸凜對歸允真說的話:“三樓的客房已經備好,你帶你朋友去休息休息、處理一下傷口再走吧。”

泠光閣只有兩層樓,何來“三樓的客房”?

躊躇之間,樓梯底下傳來沈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一步一頓。

歸凜的聲音悠然傳上來:“你要逃到哪去?”

緊接著,聽到裂帛一般粗糙刺耳的聲響隨著歸凜的腳步聲一起傳來,想來是他手裏倒拖著一把出鞘利劍,劍尖掛過地板發出的聲音。

歸凜的話聲,就夾雜在這恐怖的刮擦聲中,離林炎越來越近。

“滋啦——”

“你逃一步……”

“滋啦——”

“我就……”

“滋啦——”

“斬他一根手指……”

“滋啦——”

“斬完手指,還有腳趾、眼睛、鼻子,肉也可以細細地割……”

“滋啦————”

閣樓的樓梯本不高,那話聲和人影,已經近在咫尺。林炎卻不敢回頭去看。

他只是凝望著眼前空蕩蕩的樓梯盡頭。

在越逼越近的腳步聲和仿佛割在人心上的摩擦聲中,隱隱約約的,林炎仿佛聽到了一縷幽幽的哭泣之聲。

聲音很輕,好像飄蕩在極遠的半空上,可是那啜泣之聲真真切切,又好像響在他的耳邊。

是一個女人在哭。

顧不得歸凜幾乎已經走到他身後,甚至能從後頸感覺到歸凜鼻中噴出的熱氣,林炎背扶著歸允真,猛然一沖,撞在樓梯盡頭的墻上,離得極近了,才看到一塊墻磚的角落上刻了一只翩飛的蝴蝶。

林炎不管不顧地伸手一摁。

嘎啦聲響,他和歸允真一起跌進一個窄室。

室內無窗,被他剛剛打開的大門是唯一的光源。林炎摟著歸允真爬起來,正好看到房間盡頭處一個人的臉被光線照亮。

雖然心裏已經有了猜測,林炎還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張在暗室裏被點亮的臉,眼神迷離,滿臉淚痕,卻掩不住傾國傾城的絕色——正是歸允真的母親,歸凝。

歸凝原本捂著臉在哭,看到突然有人闖了進來,嚇得花容失色,渾身一抖。這一抖,狹窄逼仄的小室裏就回蕩起叮叮當當的聲音,原來她手腳上都被人牢牢地拴上了鐵鏈。

林炎和歸允真跌進這囚室裏不過片刻,室內驟然一暗。卻是歸凜高大的身子站在門口,擋住了光源,而他的影子就如百尺巨人一樣,將這牢籠中的三個人全部籠罩。

“我還以為,你想耍什麽聰明呢!”歸凜一邊說話一邊笑,可是語聲幽冷,充滿怨毒,沒有半分笑意,“原來是自投羅網。”

林炎忍著渾身散架一樣的痛楚,艱難爬起身來,想要替歸凝解開鐐銬。可是觸手一模就知道,她身上這些鏈條和當初束住歸允真的一樣,不是一般兵器可以砍開。正在絕望時,那瘋美人歸凝看清了林炎的臉,大叫一聲,撲過來將林炎攔腰抱住,大哭道:“二郎,你終於回來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拋棄我的,二郎——”

她一邊喊一邊哭,眼淚撲簌簌地落,身上抖得厲害,看起來是喜極而泣。

林炎哪曉得都這時候了她還在發瘋,此刻他被攔腰抱住,整個人動彈不得,餘光中卻看到歸凜已經進門,一把掐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歸允真的咽喉,強行把他提了起來。

林炎大急,歸允真落到歸凜手中,豈不是要被他活活折磨死?他右手廢了,只好拿左手狠命地推歸凝,大叫道:“伯母,你醒醒!他……令郎……救命!你快松手,我要救人!他是你兒子!”

歸凝卻根本沒分出心神來看兒子,恐怕她甚至已經認不出自己親兒子,一雙飽含淚水的眼只是盯著林炎,下了死勁抱住他,嚎啕道:“我不松手!我不松手!我一松手,你又要棄我而去!你這個負心郎!你再走,我也不活了!嗚啊——————”

憑林炎的武功,要推開一個瘋子本是再容易不過,然而他這一路激戰、一路受傷,此刻已幾乎油盡燈枯,歸凝卻是身強力壯的,被她這麽一抱,林炎居然掙脫不了。歸允真此刻命懸一線,可是他親生母親不僅不能幫忙,反來搗亂,林炎一口淤血堵在嗓子裏,彎下腰瘋狂咳嗽,一口氣險些沒喘過來。

那邊歸允真被歸凜掐住了咽喉,因為極度的窒息,反而從半昏迷的狀態中醒了過來。他掙紮著去掰歸凜的手指,可是他被體內毒蟲折磨太過,手上哪裏有力氣,根本掰不動分毫。

歸凜低頭看著歸允真蒼白的臉逐漸泛紅,整個人都在他手下抽搐,知道只要再掐一會他就要窒息而亡。他恨極了歸允真弄瞎兒子雙眼,倒不想讓他死得這麽便宜,眼看歸允真要死,反而稍微放松了手指。

他斜睨著被歸凝撒潑抱住的林炎,忍不住呵呵笑出聲:“算一算吧,你從岸邊跑到這兒來,逃了幾步?”

林炎渾身一顫,想起歸凜之前說“你逃一步我斬他一根手指”,從岸邊到這裏豈止百步千步?這是要將歸允真千刀萬剮了。

見林炎閉嘴不答,歸凜橫過手裏的劍,隨手在歸允真咽喉割了一道。歸允真的喉嚨之前已經被他掐得高高腫起,現在這一道雖然割得不重,但是鮮血淋漓,也極為恐怖。

林炎大叫:“住手!”雖然喊得淒厲,但也知道根本沒用。

歸允真疼得戰栗,指間夾著的玄蝶朝歸凜發出。只不過他身體本就虛弱至極,此刻要害落入人手,這一發玄蝶乃是垂死掙紮,根本沒有多少勁力。歸凜好整以暇地看著它飛到自己眼前,拿劍柄隨手一撥,那枚玄蝶就轉了方向,朝林炎飛去。

玄蝶被歸凜一撥之後,反而加快了速度,林炎來不及細想,趕緊側身避過。不過,他忘了自己被歸凝抱住,他避了開去,身後卻是歸凝。那枚由歸允真發出來的玄蝶就這麽紮進了歸凝的肩膀。

歸凝吃痛,慘叫一聲。歸允真紅了眼,反過手掌,朝身後的歸凜打去:“我殺了你!”

歸凝隨手一抓,就把歸允真的手反扭在背後,手上微微用力,擰脫了他手腕關節。“是嗎?你倒是殺啊!”

感覺到手下的歸允真還在試圖掙紮,他兩根手指往下一移,喀啦一聲,又扭斷了歸允真的一根手指。

歸凜細細感受著歸允真在他手中疼得不斷發抖,心情大好。此時聽到門外傳來一個略有些沙啞的嗓音:“爹,抓住了麽?”卻是跟著父親一起過來的歸允榮因為眼睛看不見,一直留在門外等候,現在出聲詢問狀況。

歸凜一只手掐著歸允真喉嚨,一只手扭住他手腕,轉身對兒子道:“你過來,你不是要親手挖下他眼睛嗎,這就來吧!”

歸允榮一雙手伸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摸進門來。他沒了眼睛,走的步子就格外小,挪了五六步才摸到歸凜身前。他伸手往前摸,摸到一個人的臉,卻不能確定是父親還是歸允真,於是出聲提問:“爹,這是你嗎?”

黑暗之中,只聽到有人的喉嚨裏發出“咯咯咯”的聲響,除此以外,再無任何回音。

歸允榮忽然害怕起來,大聲叫:“爹!爹!你怎麽不說話!”面上雖然還算鎮定,可聲音已經發顫。

叫完之後,囚室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的回音在石壁間回蕩。歸允榮慌了,雙手齊上,去摸身前人的臉。歸凜和歸允真年紀差得遠,外貌畢竟非常不同,仔細一模就能分辨。

果然,他一模之下,摸到一把胡子。他知道歸允真沒有胡子,那他摸到的這個人就是父親了。可是為什麽父親卻不答話?還想細問,突然之間,整個人完全僵住了。

他在父親的胡子裏,摸到了一手的血。

“咯、咯、咯……”

那自喉嚨深處發出的、宛如僵屍的怪聲,此刻聽得明明白白,也正出自歸凜之口。

歸允榮心中湧上莫大的恐懼,他放開父親的臉,戰栗著,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爹?”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壓低了聲音叫。

而這一次,好像歸凜終於從喉嚨裏緩過了最後一口氣,他找回一點聲音,放聲大叫:“快……快跑!”

“咚”的一聲,歸允榮的脊背撞在墻上——他已退到了窄室的邊緣。他壓下湧到嗓子眼的惶悚,帶著一縷泣音道:“爹,為……為什麽要跑?”

歸凜再也沒有回答,只聽到沈重至極的一聲悶響,那是一個人倒在地上的聲音。

仿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他聽到一個婉轉動聽的女人聲音,悠悠地道:“居然敢背對我,好大的膽子啊!”頓了頓,補了個稱呼,“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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