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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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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裂心

聽到林炎的話,歸允真一瞬間勾起嘴角,似乎想笑,可是笑意頃刻間就被憂懼取代。他又朝著遠離林炎的方向退了一步。

林炎才往他這邊走了兩步,他立刻叫:“別過來!”

“啪”的一下,歸允榮接住了手中轉著的短笛,朝歸允真笑嗔道:“你朋友舍不得你,你就這麽對人家?”

歸允真沒有理會歸允榮,他擡起雙眼,看向林炎。林炎與他目光相接,身子一顫,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這是林炎這輩子第一次在歸允真的眼睛裏看到求肯之色。

不是從前裝瘋賣傻游戲人間時誇張的假象,而是發自內心的祈求,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恐。

林炎習慣了他插科打諢,卻每每在緊要關頭力挽狂瀾;習慣了他搖擺周旋,卻分明處心積慮未雨綢繆。眼前這個,慌張的、無措的、瑟縮的歸允真,對林炎來說是如此陌生,一時楞住了。

歸允榮看看歸允真,又看看林炎,了然地笑笑,從坐著的那塊大石上躍下來,緩步而來,卻不走近,遠遠地站定。

歸允榮走一步,歸允真就後退一步,退到海岸邊,退無可退的時候,他低聲道:“炎哥,幫我個忙。”

林炎立刻道:“你說。”

歸允真擡手一指歸允榮:“殺了他。”

林炎轉向歸允榮,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動作,歸允榮已經把手裏的短笛放到嘴邊,吹響一個音。

他手裏的東西,看著雖然是短笛的模樣,可是這一個音吹出,聽來卻完全不像笛音,比笛子尖銳許多,又高亢,又刺耳。

倒像是一種蟲鳴。

嘹亮的一聲,刺破天際,在林炎的餘光中,已經退到海邊的歸允真應聲而倒。

他本就一只腳踏在水中,此時一倒,竟直直地倒入海裏,口鼻淹沒在水中,也不見他擡起來呼吸。

林炎來不及追擊歸允榮,先搶到歸允真身邊,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海水裏,把歸允真的身體撈出來。

“你別嚇我,你……”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歸允真睜開了眼,那雙眼,布滿了血絲,竟然是血紅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血淚來。

而那個被林炎抱在懷裏的身體,此時此刻,每一塊肌肉都在不斷地發抖,抖得又快又急,好似下一秒就要把整個人都抖碎了。

在林炎驚懼的目光中,歸允真伸出一只顫抖的手,五指哢哢作響,費了極大的勁,才堪堪握成半個拳,抓住一點林炎胸口的衣襟。“別管我,去,去殺了他。”他開了口,林炎卻也跟著戰栗起來。因為隨著他張嘴的動作,一道道鮮明的血跡就從他嘴角溢出來,轉瞬間就淌滿了他的項頸。

林炎此時也許應該說些什麽,可他已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他也許應該站起來,聽歸允真的話,立刻去殺了歸允榮,可是歸允真的身體在他懷裏抖若篩糠——這種抖,林炎再熟悉不過了。

曾經,當他身受千刀萬剮、渾身上下每一塊好肉的時候,當止痛的藥物失了效,半夜裏他痛得從床上滾到床下、扭曲抽搐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發著抖的。

笛子,是那個笛子!

林炎膝行兩步,顧不上尖銳的礁石劃開他已然受傷的膝蓋,把歸允真放到幹燥的岸上。然後,他站起來,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發掌朝歸允榮打去。

可是,歸允榮本就刻意站得離他們頗遠,他本身輕功也很好。見林炎朝他撲來,他心裏早有準備,飄然後躍,同時,再次把笛子放在嘴邊。

一個比方才更高、更響的音。

林炎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令人心悸的響動。

他回過頭,看到歸允真的十根手指都摳進了堅硬無比的礁石裏,崩斷了指甲,他卻渾然未覺——因為他的全副心神,都用來把湧入喉頭的鮮血往回咽了。

盡管這樣,他咽得還是不夠快,讓林炎看到更多的鮮紅漫出他的嘴角。

歸允榮退到離他們更遠的地方站著,手上的笛子又轉了個圈,柔聲道:“我勸你還是別過來。你往我這邊走一步,我就吹一聲。你猜,他還能撐多少次才會活活痛死?”

林炎已經不會說話了,只是在喉頭滾過一句:“活活痛死……”

“當初,發現你知道他體內有毒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的好表弟把什麽都告訴你了。”歸允榮聳聳肩,道,“沒想到,你還是什麽都不知道。”他忽然一笑,“我就說,他這麽個心黑手狠、沒心沒肝的家夥,難道還真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成?”

他看到林炎握緊了拳頭,但終究沒敢繼續向前,知道他忌憚自己吹笛,臉上笑意更濃:“當初,家裏特意買下這座極樂島,倒並不是打算請人做客的。這島草木繁茂,風水奇特,而且與世隔絕,我們就在島上挖了個坑,養了許多蟲子。”

聽到這裏,林炎腦海中閃過之前歸允真帶他去過的、石門後的巨坑,塞滿成千上萬的毒蟲。原來,這些蟲子是歸允榮他們養的——可它們又為什麽那麽聽歸允真的話?

“把十只蟲子關在一起讓它們自相殘殺,最後剩下的那只就格外毒、格外強壯些。把十只格外毒、格外強壯些的蟲子,再關在一起,剩下來的那只,又更厲害了。一萬只蟲子,這麽一層層篩下來,留到最後的那只,就是毒中之王。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裂心’。”歸允榮道,“那裂心的樣子,我倒是見過一眼。本以為是大蜘蛛,大蜈蚣什麽的,沒想到,卻是一條比指頭還細、菜蟲似的、白花花的小蟲。誰能想到,這看起來一根指頭就能捏死的東西,竟然見縫就鉆,把幾千幾萬的大毒物全都吃空了。”

說到這裏,他故意一頓,笑問林炎:“你知道,裂心,現在在哪裏嗎?”

林炎攥緊拳頭,咬緊牙。歸允榮道:“我看,你已經猜出來了——就在那野種體內。”

林炎啞聲道:“這笛聲,是催發毒蟲的,是嗎?你們,就以此挾制於他。”

“本來以為,他活不到這個歲數的,誰知道他平時竟能用內力壓制裂心的活動,倒是……”歸允榮咽下一句感慨,轉而道,“裂心聽到笛聲就興奮,也很正常嘛!不過你放心,裂心已把他視作宿主,倒不會急著毒死他的,最多就是在他血脈中間鉆一鉆,咬一咬,讓他痛一痛罷了。只是不知道,這鉆心蝕骨的劇痛,能不能痛死人吶?”

一邊聽著歸允榮說話,林炎一邊不由自主地把手摁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要不是忌憚歸允榮會再度吹笛,讓歸允真更加痛楚,他早就拔劍把他刺個透心涼了。

歸允榮顯然註意到了林炎想要拔劍的舉動。經過方才的試探,他已知道林炎不敢讓他吹出第三次笛聲,有恃無恐,揚聲道:“拔劍。”

林炎握劍的手緊了緊,卻沒有動作。他在盤算如果把長劍當投矛扔,一個飛劍過去,能不能在歸允榮吹笛之前把他殺了。

歸允榮見他不聽話,舉笛到嘴邊。林炎一震,立刻拔劍出鞘,卻到底沒有把劍扔出去——距離太遠,而且歸允榮本身武功不弱,如果這一擊不能殺了他,受苦而死的就會是歸允真。

“很好。”歸允榮沒有放下手,笛子依然在他嘴邊,“我看你慣用右手,自己把右臂砍了吧。”

林炎的手指掐進冰冷的劍柄裏。指甲是不可能比鑄劍的金屬還硬的,因此這一掐只掐得指尖生疼,而他已感覺不到。

“我數到三下,你不砍,我就吹笛了。”笛口本就在他嘴邊。

“一。”

林炎把劍從右手交到左手。

“二。”

林炎轉動手腕。

“斯……”

“三”字還沒說全,一個大力從背後傳來,把林炎扯開兩步。渾身濕透、不斷發抖,連站都站不穩的歸允真拉開林炎,撲通一聲,跪倒在歸允榮身前。

“別……傷他。”人在抖,聲音也在抖。崩斷了指甲的、染血的十指摁在地上,整個人顫得厲害,卻努力地屈膝,跪得端正。

“求你。”說完這兩個字,歸允真低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把頭磕在他擺放在身前的手上——一個五體投地的叩首。

歸允榮發出一聲嗤笑,沒有讓他起來。

於是他就繼續跪著、磕著。

林炎感到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他的胸膛,令他眼冒金光、無法呼吸。

為了他,歸允真向這個踐踏他、折磨他、令他生不如死的人,磕頭懇求。

林炎終於把指甲也摳破了,手指上的血令手中的劍柄變得滑膩。

“為我這種人死在這裏,不值得的。”他記得歸允真曾經這麽和他說。

為我這種人屈膝下跪,難道就值得嗎?林炎想。

不值得的。

不值得。

梅涼、老人、赤霞派、雲中城裏所有死在疫病中的人……都是因為林炎,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的無能、他的懦弱、他的愚蠢而死。

他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

他這條命,到底有何價值?

他沖上前去,拉住歸允真的手,把他拽起來。他想告訴他:為了他,不值得。

而一切,就發生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林炎的手碰到歸允真的手的剎那,從歸允真的體內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將流轉在林炎體內的內力頃刻間吸了過去,而歸允真摁在泥塵裏、浸滿了鮮血的手,只是輕輕地一擡指。

快如一道黑色的流星,卻比流星輕盈。

美如一朵墨色的薔薇,卻比花朵鋒利。

玄蝶振翅,何須一寸光陰?

只是一毫、一厘,露珠滾動,雲霭升騰,萬千世界,在此一瞬。

蝴蝶拍打翅膀,眼淚溢出眼眶。

很遠的地方,那個刻意與他們拉開距離的歸允榮身上,潑開一片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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