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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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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野種

因林炎呆了一瞬,再跳出窗子的時候,四周靜悄悄的,連片樹葉都沒動,哪裏有什麽人的影蹤?

長夜過半,院子裏很是陰寒,林炎沒穿外袍,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然而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方才的事發生得過於迅速,一切卻又消散得如此徹底,教人禁不住懷疑,究竟是真的有人闖入了他房中,還是說這些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夢?

莊周睡覺,夢到了蝴蝶,可見人睡著了夢到蝴蝶是很正常的。林炎回想方才那人的身姿,如此輕盈、翩躚,可見這只蝴蝶比較厲害,不是一般的蝴蝶,是一只蝴蝶精。

搖搖頭,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甩掉,林炎吸了吸鼻子,正準備回房睡覺,隔壁房間裏忽然傳來“啊”的一聲,有人大吼:“來人啊!捉賊!”

這一聲嘹亮高亢如被踩了尾巴毛的大公雞,一聲嚎過,整個客棧睡得著的睡不著的全醒了。一個個披衣扯襟奔出來時,發出叫聲的那間房的窗戶“砰”的一聲驟然洞開,一個黑衣人飛了出來,足下輕點,瞬間沒入黑暗之中。

這身形,這輕功,怎麽看怎麽眼熟,不就是方才那只蝴蝶精?原來他應變神速,才閃出林炎房裏,轉身就進了隔壁,難怪林炎追到院裏的時候半個人影都不見。

緊接著,從同一個窗戶裏又氣喘籲籲地跳出一個人,正是住在林炎隔壁的廣虛子。

廣虛子身上的道袍歪歪斜斜,顯然是臨時匆忙披上。他神色焦急,見林炎站在院子裏就急忙問:“你見到那小賊往哪跑了麽?”只因那蝴蝶精輕功奇佳,身法實在太快,廣虛子跑出來的時候他已影蹤不見。

林炎誠然是看到蝴蝶精往東邊跑了,順口就想回答,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麽的轉了一個彎,道:“什麽小賊?沒看見。你東西被偷了麽?”

廣虛子急得臉都紅了,用力一跺腳,震得旁邊的棗樹抖了兩抖:“他偷了我的請帖!”

林炎這才微微變了臉色。

不一會兒,又是一個人蒼白著一張臉沖進院子裏。“請帖!我的請帖不見了!”卻是蕭濟。

與此同時,東邊不遠處傳來一聲清嘯,一個陰沈尖細的嗓音叫道:“跑這麽快,上哪兒去?”這每次聽的時候都教人心裏莫名其妙有些難受的聲音也很耳熟,正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小梅。

廣虛子和蕭濟聽到喊聲,立刻施展輕功飛也似地追過去。林炎這會兒已經不能裝傻,只好跟著跑。跑著跑著,忽然聽到身旁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轉頭一看,歸允榮白衣飄飄,氣定神閑地和他並肩而行。

林炎道:“你的請帖也被偷了嗎?”

歸允榮淡淡一笑,道:“沒有。不過聽到喊聲,就來幫個忙。”

林炎點點頭,不再說話,心中卻忍不住還是慨嘆一聲。同樣是半夜驚醒急匆匆地從房裏出來,其他人都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唯獨歸允榮衣服隨便一披、頭發隨手一束,就已然俊逸出塵。

跑了沒一會,前面呼喝之聲甚急,駐足一看,林中的一小塊空地上,隱約可以看見三個人正聯手圍攻一個黑衣人。可惜周圍樹木高大,今夜月色又不明朗,四個打在一起的人面目身形都看不太清。不過,不需要看清也能知道,三個人自然是搶先追來的小梅、廣虛子和蕭濟,剩下的一個在包圍圈裏輾轉騰挪,必是那蝴蝶精。

因前兩次看到蝴蝶精時都是匆匆一眼,除了覺得他身法飄逸以外沒看出什麽名堂,只是莫名覺得此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此刻林炎有心細看,偏偏林中太暗,蝴蝶精全身穿著黑衣,臉上也蒙了黑布,與夜色完全融為一體,卻是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林炎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沖動,想回去拿個燈籠火把之類,說不清是為什麽,只是想把這方寸之地照得亮堂些。

正回轉了身,想要邁出腳步,耳中聽到四人纏鬥的風聲,卻又在朦朧間生出一股擔憂,不敢便走了。

要知道這泠光夜宴的請帖太多人想要,整天被搶來搶去,所以最後有本事拿著請帖被極樂島主請過去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現在聽這暗夜之中呼呼作響的拳腳,果然不錯。小梅、廣虛子和蕭濟雖然都是半夜剛從床上跳起來,沒帶兵刃,只是用一雙肉掌與蝴蝶精搏鬥,但是僅從這拳腳上風聲就能聽出,三人的武功都相當高明。其中,蕭濟是蕭月的兒子,顯然從小學的是他爹名滿江湖的劍術,此刻手上雖然沒劍,但依稀看見他雙指並攏,一點一劃,儼然都是精妙無比的劍招,而且指尖微有嗤嗤聲響,可見他凝力於指,內力也相當不弱。廣虛子脾氣急,出手卻和他性格完全相反,但聽他一套掌法使開來,勁力流轉生生不息,既不蠻力突破也不急著搶攻,甚是恬淡寧靜,一派出塵氣息。想來是因為他齊雲派是道家高人,連練的武功也不帶煙火氣。而最後一個,陰陰沈沈的小梅同學,雖然他是最早發現蝴蝶精蹤跡追過去的,但真的追到了打起來的時候,卻又好像不是很在意,只讓廣虛子和蕭濟沖上去出力,他自己則使開輕功在外圍滴溜溜地繞著圈,偶爾看到對手露出一個破綻就猛地上前補一掌,對手閃避之後他又退回外圍。

在場外聽得久了,明知道三人是在捉賊,而且那賊誠然也闖入過林炎房中,林炎卻不合時宜、莫名其妙地為蝴蝶精著急起來。四人纏鬥了這麽些時候,林炎已經聽出,蝴蝶精的輕功確實是好,出手卻沒什麽力道。對於三人的進攻,他基本上是全靠閃的,偶爾還個一兩次手,也軟綿綿的根本傷不了人。

連不學武功的都知道,跟人打架,只守不攻,那註定是贏不了的,只會被對手慢慢耗死。何況眼下還是三打一的局面。

果然,沒過多久,蝴蝶精閃避的速度就明顯慢下來,看得出來是他內功不深,漸漸沒了力氣。又過片刻,只聽蕭濟大喝一聲:“小賊,看招!”手上化作劍形的兩指猛地一劈,自上而下劃向蝴蝶精面門。蝴蝶精本應後退避開這招,可是背後正好是廣虛子一掌拍來,廣虛子內功渾厚,那蝴蝶精背後便似有一道銅墻鐵壁。要往斜裏逃吧,眼光毒辣的小梅正在此時沖過來堵死了他的去路,蝴蝶精退無可退,只好深吸一口氣,將身子往裏急縮,堪堪躲過蕭濟的大力一劈。然而臉上蒙面的黑布和身上黑衣的外襟都已被切開,布料應聲而斷,就像真的用劍劃開的一般。

蝴蝶精覆面的黑布裂了,露出他的臉。站得近的廣虛子驚訝地喊了一聲。蕭濟收了招,後退半步,道:“是你!”旁邊的小梅則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

而林炎,他急忙上前兩步,借著朦朧的月光,終於看到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的源頭。

這只闖入他夢裏的蝴蝶精,正是歸允真。

後來,歸允榮急匆匆沖上前去說了些什麽,又執了歸允真的手交代了什麽,林炎便都聽得不大真切了。依稀是歸允榮從歸允真手裏拿回了眾人被偷的請帖,物歸原主,眾人就算心裏有話礙於歸允榮的面子也不好明說,各懷心事回到客棧。客棧裏,歸允榮帶來的歸家下人已經忙碌起來,上下應付,四處打點,忙得井然有序。

回到客棧的蝴蝶精,啊不,歸允真很快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間裏。從他露出真容之後,他一個字也沒說,不管別人怎麽追問,他只當一個鋸嘴葫蘆。林炎到底還是沒跟他說上只言片語。

折騰了一夜,林炎此刻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心裏千頭萬緒,無數疑惑,攪得他心煩意亂。悶頭往自己房裏走時,周圍廣虛子大聲感嘆的聲音,歸允榮和蕭濟低頭交談的聲音,乃至歸家下人之間的竊竊私語,都吵得他頭疼,只想找到一個開關,擰一下,把世間一切聲音都關了才好。然而,就在這時,一個過於銳利的詞毫無征兆地紮進他耳朵。周圍人多,林炎也沒註意聽,不知它從而而來,是誰所說,但它就是清清楚楚地被林炎聽見了。

那是帶著無限譏嘲與鄙夷,卻又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一個判詞:

“野種!”

林炎倏然停步,轉頭看向嘈雜的身後,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握成拳。然而,不等他放眼搜索,從他不遠的身後,依稀便是他還沒來得及回去的臥房裏,忽然傳來一個女人驚恐至極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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