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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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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算什麽?

因那聲音是對著歸允真說的,全場所有人——雖然依舊在羅催命的威壓下跪在地上起不來,好歹腦袋還是能轉的,此刻唰唰的都將目光投向歸允真。

林炎也跟著轉頭,只見歸允真一張向來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臉,此刻突然失去了一切表情,變得空茫起來。

林炎張了嘴,本來似是想說點什麽,不遠處風鈴齊鳴,叮呤當啷的,眾人重又轉頭,轎子裏的人終於下了轎。

正是正午時刻,日光大好,明媚的陽光將地上的一切都照得分毫畢現,包括轎中人的容顏。

眾人屏息一瞬。

那張臉,與“真要命”的歸允真七八分相似,也許因為年歲比歸允真稍長,因此眉目之間多了一分疏略,氣色卻比歸允真好了十萬八千裏,何況人家舉止優雅神態閑適嘴角含笑,在暖烘烘的日頭下面,更顯風華絕代蘊藉風流——比真要命還要命。

轎中人一身白衣——這白衣和歸允真身上那件被洗白的至今不知本來什麽顏色的破衣自是不同,而是雪蠶絲織就,行動之間,熠熠生輝,輕盈無比,微風拂過之時,衣袂翻飛,仿佛立馬就要架朵祥雲騰空而去。

更可怕的是,這樣一個神仙一般的人物,渾身上下卻尋不到一絲倨傲浮躁之氣,那好看的眉眼彎彎的,時刻醞釀著笑意,聲音也溫暖清朗。他轉頭瞥一眼跪在地上的羅催命,臉上顯出三分歉然十分無奈:“你也真是,弄出這麽大的陣仗幹什麽?”他這句話說話,完全沒見他有任何動作,眾人頭頂的威壓卻頃刻消失,一個個都從地上站起來了。

羅催命也站起來,不過低著頭,有些羞慚地道:“公子,屬下……”

“哎”,轎中人微微擡頭,打斷羅催命的話,笑開來,“都說了,別一天到晚‘上上下下’的,咱倆年紀差不多,叫我一聲允榮有這麽難嗎?”

“閻王本人”,江湖上聞之色變的羅催命此刻竟一臉的糾結,顯然還是沒邁過心裏的某道坎。林炎聽到這番對話,又看到他和歸允真如此相似的長相,心中卻道:哦,原來他叫歸允榮。

歸允榮似乎知道羅催命叫不出口,也不去為難,轉過身子,隔著人群就朝歸允真這邊走過來。他沒動武力,也沒叫上人開路,就靠兩條腿這麽信步一走,周圍的人卻一個個下意識地朝兩旁避開,為他讓出路來。

他就帶著和煦的微笑,毫無阻礙地,走到歸允真面前。

先前的威壓明明消失了,眾人早就都起來了,歸允真卻不知為何,依然跪在地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好像在看人,又好像根本什麽都沒看,連歸允榮走到他面前了也不擡一擡頭。

歸允榮好看的眉這下有些皺起來了,他半蹲下身,執起歸允真的手,擔憂地道:“小真?”

歸允真像是被這一聲叫醒,剎那間回了魂,迅速抽回手,站起身來,淡聲道:“沒事。”

“真沒事?”歸允榮眉頭還是沒松,“你臉色很不好。出什麽事了?跟哥說。”

此話一出,一種詭異的靜謐在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散開。

如果說,聽到歸允榮剛才在轎子裏對歸允真說的話,大家只是覺得驚奇無比的話,現在“哥”這個字一出,有些把持不住的人背後已經沁出冷汗。

歸允榮是誰,這可再清楚不過了。羅催命這樣武功高得不像話,幾乎已成江湖傳說的人物,卻對他下跪——這世上,除了“武功天下第一,財富天下第一”的江南歸家,再無別人。

誰又能想到,片刻之前他們嚷嚷著要殺之後快的歸允真,居然是江南歸家的人?

面對兄長的關切,歸允真擡手捂了捂肚子,似乎身體難受,非常想吐,口頭說話愈發簡略:“我跟你回家可以,花家……”

歸允榮一擺手,示意歸允真不必多說,轉頭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薛如義道:“薛掌門……”

“哎,哎!”被點名的薛如義一震,應了兩聲。

歸允榮朗聲道:“薛掌門之前說的事,我也聽說了。不過,審判堂的人命,絕非舍弟所為,更與花家無關,這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

薛如義瞥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屍塊,正是片刻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師弟賈人祿,咳嗽一聲,幹巴巴地道:“興許……興許是有奸人挑撥。”

歸允榮笑得一派和氣,欣然道:“正是,錦山派百年威名,允榮也是久仰了,雖有奸人挑撥,但薛掌門明察秋毫,想來定能明辨是非,不至於冤枉了人去。”歸允榮雖然人長得好看,說話也隨和,做事卻半點不拖泥帶水,眼見臺上脫困的花滿天已經將花家人全都松綁,他朝羅催命使個眼色,羅催命帶人將花家人攙扶著,歸允榮自己則牽了歸允真的手,一行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歸允榮拉走歸允真的時候,沒有叫上林炎——畢竟在歸允榮眼裏,林炎和周圍的其他人一樣,都是陌生的路人。所以他不叫上林炎,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但是歸允真走的時候,也沒有叫上林炎——不僅沒有叫,甚至連一句話、一個側臉、一個回眸都沒有,沒有交代、沒有道別、沒有“好好保重”、沒有“有緣再見”、沒有“後會有期”……總之,什麽都沒有,就仿佛在歸允真眼裏,林炎也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陌生路人。

這是讓人很不能理解的事。

以至於林炎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根癡傻的木樁。

楞怔之中,有人一拍他肩膀。擡頭一看,卻不是歸允真,而是花不謝。

花不謝有些疑惑地催促:“怎麽不走?”

花不謝自然是要跟著花家人一起走的,而花家人此時是跟著歸家人走的,所以花不謝這麽一說,林炎的腳步就跟著動起來。然而花不謝這句問題,林炎卻沒法回答——怎麽不走?可是,人家也沒讓他跟來啊。

歸允真是江南歸家的人,這一點,林炎早就猜到了,因而此番也不像別人一樣驚訝。但是歸允真明明是江南歸家的人,卻為何要一個人在江湖流浪,以至於身無分文、性命垂危,林炎卻不知道,歸允真從未說過。

如今,當歸允真跟著家人毅然離去,卻連一個背影都沒給林炎留下的時候,林炎驀然想起幾日前牛車上,他與歸允真的對話。

——“你知道我是誰嗎?家中有何人?曾經幹過什麽事?我的身份、來歷,你一概不知,現在說這種話,不覺得太早了嗎?”

——“那,你會告訴我嗎?”

——“如果我說,不會呢?”

彼時,歸允真說話還是委婉的。此刻,林炎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歸允真用實際行動,斬釘截鐵地擺出了兩個大字:

“不會。”

想到這裏,林炎腳步一頓。對啊,人家這是跟著親人回家,我跟著去算什麽?我和人家是什麽關系,莫名其妙地跟上去,不是惹笑話麽?

思及此,林炎便再也邁不出一步,突兀地停在道中,眼睜睜看著一群人慢慢地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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