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化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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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化鬼(上)

痛。

痛。

痛。

眼前是黑的,腦中是白的,耳邊很吵,全都是嗡嗡嗡嗡——————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只有痛、痛、痛。

頭痛,身體痛,手臂痛,腰、腹、腿、腳,無處不痛。

身子墜入寒冰地窖,冷得徹骨,過一會又燙起來,火燒得好大,那麽大的火,為什麽沒有聲音?耳邊還是嗡嗡嗡嗡——————

聽不到人說話,只有痛。

有人在給他餵食,有什麽東西順著喉管滑下去,他不能咽,因為痛。他不想咽,他想吐,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他不要再痛了,他想死。

對,死。他為什麽不死?他應該要死,他要死的,他要死。

撕裂的劇痛,痛得他渾身痙攣,他長大嘴巴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一絲聲音,耳邊依然是嗡嗡嗡嗡——————

過了好久,他才發現,這裂膚之痛是有人在扯下覆滿了他全身的白布,幫他重新上藥。

不,不要,不要上藥。他要死。

他看不見,聽不到,他想伸手,卻挪不動一根指頭。他想說話,卻沒有一點聲音逃出他的喉嚨。他在熔巖裏掙紮,在刀坑裏打滾,卻什麽都沒有掙脫。

還是痛。

只有痛。

痛暈過去,醒來,再次痛暈,再次醒來……無止境的輪回,地獄裏的酷刑。

終於有一天,他可以睜眼了。他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是一個人,陌生人,站在他身邊,彎下腰撫著他的額。他費力地張嘴,用盡了全身的力道,終於吐出一個字:“殺。”

“嗯?”那人沒聽清,把腰彎得更低些,將耳湊過來,“你說什麽?”

“殺。”喉嚨被打通了一點,林炎呼吸著鼻腔裏的血腥氣,咬著牙道,“殺。”

那人用鼻子輕笑一聲,道:“你要殺誰?”

林炎想要擡起手,擡不動,只能蜷起手指,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令他眼泛白光。

“我。”他的咽喉滾著血塊,他的眼前是一片紅霧,“殺我。”

“求……你……”

他這一生從沒有過如此渴望之事。

“殺……我。”

那人聽完,直起身子,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有人托我救你性命,我不會負人。你要死,起來自己殺吧。”

於是林炎就等。等著他能挪動手指,能擡起手腕,能抓起物件,盡管這讓他大汗淋漓,渾身刺痛,絲絲縷縷的紅重新透出包住身體的白布……

“砰”的一聲,他將身邊的一只茶壺推下去,摔碎了。

他用不斷戰栗的手撿起一塊碎瓷,對著自己的咽喉,割下去。

血應當是流出來了,很細很細的熱,可是沒有太大的感覺。不是割喉不痛,而是他渾身太痛,他浸在痛楚裏太久,不知道還能怎麽痛了。

可是他沒死,他的手實在沒力道,即便對著喉嚨割下去,也只是淺淺一道小口——和他渾身上下千萬條傷口相比,算得了什麽呢?

於是林炎哭了。丟掉手裏的碎瓷,聽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他放聲喊:“爹——娘——你在哪裏,救命,救我,我好痛,救命!娘——娘——”

雙眼刺痛,卻哭不出眼淚,明明在大叫,卻到底沒發出什麽聲音。他害怕起來,從心底泛出來的恐懼,怕得他直發抖。

爹呢?娘呢?他們為什麽不在?為什麽不在我身邊?我在哪?他們不要我了嗎?我死了嗎?這是哪?

誰來告訴我?

誰來救救我?

無數次,他磕磕絆絆地開口提問,問他現在在哪,問雲中城怎麽樣了,問林夏和林夫人在哪裏,前來幫他換藥的陌生人都只說“不知道”,被林炎問煩了,他沈下聲音道:“別問了,問我問題,是要典當東西的。”

林炎下意識地道:“我給錢。”說完才想起來,他此刻應是身無分文。

誰知那人哼一聲,卻道:“我收的不是錢。”

林炎的四肢稍微能動彈的時候,他就想走。他躬著身子,屈著胳膊,妄圖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然而不等他控制腳尖著地,笨拙的身體就重重地滾下床榻,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咚”的一聲,像一個裝滿廢物的破麻袋。

林炎落下來,卻無力爬回床上去,於是只能在地上蜷縮著,一會因寒冷而顫抖,一會又因高燒而幹渴,像一只被人從水裏扔上岸的蝦米。

陌生人每次走進房裏看到掉在地上的林炎,都會冷笑一聲:“你要真有本事走出去,我不攔你。”

林炎就數著數。不是天數——他時暈時醒,在這床上躺了多少天根本無法計數。他數的是自己摔下床去的次數,摔到第五十八次的時候,他終於能扶著床腳站起來了。

是呢,腿腳上那些被割去的肉,還是重新長回來了。

他踉蹌著行進,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拖著裹了一身的繃帶,不顧渾身上下還沒完全長好的傷疤的鈍痛,跌跌撞撞地往前沖。

太久沒有下地走路,全身的骨骼筋脈都在大聲尖叫,腳底下分明是軟爛的泥地,他卻仿佛走在刀尖上,冷汗淋漓,眼冒金光。

“撲通——”他終於還是摔了,摔在一個池塘邊。此時日光正好,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

林炎看著水中的人,呆了。

這是誰?他不認識。

水裏的人兩頰瘦得脫了形,好像遇到了鬼怪,被吸光了所有精氣,骨頭之上就是皮,一絲肉也尋不到,因此上方的兩只空洞的雙眼就顯得尤其大,突兀地從眼眶裏凸出來,配上他幹裂出血的唇,活脫脫就是一具骷髏。

而且,就算憑借想象把五官撐開,這張臉也和他從前不一樣了。曾經張揚的五官,此刻統統圓滑起來,充滿了斧鑿痕跡。

背後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的陌生人道:“身上全是疤也就算了,臉上總不能留疤,幫你修了修。”

林炎回頭,多日以來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你是誰?”

陌生人就算是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皮肉也不會動,一看就是戴了面具。“我說了,問我問題,是要典當東西的。”

於是林炎不再回頭,他咬著牙重新爬起來,帶著一身散亂繃帶和滿腿的泥,不顧一切地往外走。

他要回赤霞山,可是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他竟不知道要往什麽方向走。每次他試圖問路,路人一看到他的臉和繃帶就大叫著跑走。他去問路邊的店家,店家和路人不一樣,他們會一邊大叫一邊從屋裏拿出掃帚,大力抽在他身上,像趕跑一條賴皮狗。

最後他倒在街邊的一條水溝旁邊,那水溝應該是堵了,且堵了有些時日,溝裏的水已經臭不可聞。興許是因為它已經夠臭,附近人家都把垃圾堆在這裏,堆成了一座小山,兩個乞丐蹲在垃圾山旁邊,一邊在裏面挑挑揀揀能用的東西,一邊拿眼神警惕地瞥著林炎,不知道是怕他過去跟他們搶,還是和路人一樣嫌他長得醜怪。

林炎看著自己映在水溝裏的身影,忽然想:我是誰?

我還是人嗎?

他突然不敢問路了,他難道要這樣回到赤霞山,讓爹娘看到這麽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嗎?

對啊,林炎已經死了,林炎必須死了。這是他的選擇,也當由他承受結局。

“咕嚕——”陌生的聲音,從他身體裏發出來,不一會兒,又是一聲,比剛才的更響:“咕嚕——”楞了很久,林炎才意識到,那是他的肚子在叫——他很久沒有吃飯,早已餓得狠了。

這一刻,他才發現,他從小到大從沒體會過缺衣少食的滋味,更沒被人當狗一樣打罵過,縱然他對那鑲著金邊的“李”姓不感興趣,他依然是赤霞派掌門林夏的長子,是三日學會赤霞劍法的天才,是危難之際為民請命的少年英雄……

臭水溝和垃圾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實在太臭了,林炎忍不住趴在地上嘔吐,可是他腹中空空如也,又能吐出來什麽?

饑餓帶來陣陣不可抑制的戰栗和令人絕望的眩暈,林炎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兩個乞丐好不容易從垃圾山裏挖出來的一個饅頭。

那饅頭在外面晾了好久,早已幹成石頭一樣硬,又是從垃圾裏掏出來的,表面又黃又黑,根本不是人吃的東西。可是林炎居然吞了吞口水。

發現林炎朝他們看過來,兩個乞丐立刻警覺起來,他們飛快地搓掉幹饅頭臟兮兮的表皮,一人一口,把食物吞進了肚子。

林炎看到他們艱難吞咽的動作,又想到自己方才居然真的有一剎那動過與他們搶食的念頭,忽然非常想笑,忍不住伏在地上發出嘶啞的哧哧聲。兩個乞丐卻以為他是在哭,互相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挪近兩步,其中一個膽子比較大,開口道:“你……新來的?”

林炎緩緩擡頭,茫然地看著他們。

乞丐卻當他是默認,放下一點心,又走近兩步,道:“你身上這都是什麽呀?唉,就你這樣子,出去了也討不著吃的呀,再說這地方早就被棍棍幫占了,出去是要挨揍的!”見林炎呆滯不答,他又道:“我教你一個招兒,往南邊走,那邊的雲中城,老大哩!”

沒註意到林炎撐在地上的手瞬間摳緊了地面,另一個乞丐道:“雲中城,不是封著呢嗎?”

“開了,開了。”前一個乞丐道,“聽說是把下毒害人的惡鬼都抓了,這不就開了!”他熱心地交代林炎:“聽我的,往南邊走,準沒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看見他們殺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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