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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隔壁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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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隔壁老李

卷起袖子,掄起斧子,“啪嚓”一聲劈下去,斧頭砍到木墩子上,豎在木墩子的柴火卻毫發未損。

“去死吧!”歸允真一腳踹飛了柴火,丟下手裏的斧子,整個人仰面倒在稻草地上,絕望地吼道,“老子不幹了!”

旁邊抱著手臂靠在墻上看起來很閑的林炎道:“砍完八十捆才能吃飯,你才砍了三十……”

歸允真兩眼翻白道:“那就讓我餓死吧……”

三日前,歸允真答應留下,蕭月便送走了花家人,不想走的花不謝也被歸允真踹走了。與此同時林炎自告奮勇地進來說自己是歸允真的共犯,蕭月當然也不好推辭,很貼心地把他倆安排在一個牢房。歸允真非常不能理解林炎的一些行為,比如說好了讓他在此地不要動等他買完橘子……不等歸允真說完林炎就打斷他道:“這是別人戲本子裏的句子,不要抄襲。”

歸允真無語道:“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抄襲的問題嗎!我是說,我又沒把你供出來,你這麽急著進來認罪幹什麽!”

林炎也不說話,就盯著歸允真的臉看,看得歸允真開始懷疑自己臉上長了烏龜:“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林炎伸出一根食指,很沒禮貌地指了指歸允真:“就憑你,單挑花家和薛家,你說蕭月會信嗎?”

歸允真:“……”

歸允真:“不會說話可以不用說的,驢大。我看你以前只會說‘隨便’和‘是啊’的時候就挺好。”

提起這個綽號,林炎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道:“不好,驢二。你還有五十捆柴沒砍……”

審判堂的監牢是個非常開明的地方,開明的意思,就是沒有黑幕,沒有暗箱操作,沒有捧高踩低。沒有黑幕,沒有暗箱操作,沒捧高踩低的意思是,所有人的標準都是一樣的:

砍八十捆柴可以換一碗粥。砍一百捆柴可以加鹹菜。砍一百五十捆可以獲得牢房標兵的稱號並額外獲得一個白煮蛋。

歸允真這輩子沒幹過砍柴的行當,用力不得其法不說,剛剛受過重傷身體尚虛,右手手掌還在花家門口被燙破了皮,眼下光是拿著斧子對他來說都是酷刑,三十捆已經是他的極限,用他的話說就是“本少俠堂堂天下第一之子”……話沒說完就被林炎無情打斷:“驢二。”

“哎。”

“牢頭說今天晚飯也沒你的份。”

“……”

與歸允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住在隔壁的老李。

老李,姓李,名字不知,年紀不知,相貌不知,據說已經在這牢裏待了挺長時間。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老李是個神人。

每天都雷打不動地砍完整整一百五十捆柴據說已經連續多年保持牢房標兵稱號不說,他居然,還會幫人幹額外的活!

由於歸允真他們就住在老李隔壁,所以每天老李和牢頭的對話都能聽得非常清楚。基本上是這樣:

老李:“哎喲今兒這麽早啊!看這笑的,家裏有喜事?”

牢頭:“也沒啥大事,兒子娶媳婦,這兩日張羅著辦喜酒呢。”

老李:“乖乖,這還不是喜事!快快快,把外頭那些柴都搬進來,我都給劈了吧。晚上你拉回家去,辦喜酒可要不少柴呢。”

牢頭:“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啊老李!”

老李:“這算啥啊,兒子娶媳婦這樣的大喜事,應該的應該的!”

或者是這樣的:

老李:“我的娘,你這腿咋了?”

牢頭:“嗐,別提了。昨兒下雨,晚上回家天太黑,一腳踩到水溝裏,把腳給崴了。”

老李:“唉喲你瞅瞅,腫這麽大了,可不疼死。這樣吧,你去尋塊長點的木頭給我,我幫你削根拐杖,拄著方便。”

牢頭:“老李,你還會削拐杖?”

老李:“小時候家對門兒住了個木匠,看多了就會了嘛!”

牢頭:“真有你的啊!那就麻煩你了!”

老李:“這有什麽麻煩的,你把木頭尋來,半個時辰就成了。”

牢頭:“好好好,你等著啊,我這就去尋。”

……

諸如此類,聽得歸允真是目瞪口呆、呆若木雞、雞……雞不出來了,總之就是,佩服,很佩服。

這年頭,監牢裏還有這麽暖心的對話、熱情的好人,是不是證明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不過歸允真其實沒有太多心思去想這些,主要是他實在太餓了。由於完不成每日的八十捆砍柴任務,他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能活著全靠林炎從自己碗裏分出一點稀粥接濟,後果就是兩個人都沒吃過一頓飽飯。

這一日歸允真躺在牢房的稻草上,擡頭看星星——牢房的天花板上當然沒有星星,但如果人實在是太餓了你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星星,不失為一種平價的浪漫……他一邊看星星一邊嘮嘮叨叨:

“哎呀你說這牢頭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啊?不就是沒砍完柴嗎?至於嗎?你好歹粥裏多放幾粒米啊你說是不是?這樣下去我要是餓死了怎麽辦?蕭月不是說還有好些人要見我?這還沒見著呢,我要是就這麽死了,他們豈不是很失望?還是說把我活活餓死就是他們商量出來的主意,為了給他們家人報仇?但他們家人也不是我殺的啊冤有頭債有主你有本事去找屍郎中啊幹嘛來折磨我……你說是不是啊便兄……便兄?便兄?你有聽我在說話嗎?餵,驢大,冤兄,大頭哥,冤大頭……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

滔滔不絕煩得令人想打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林炎忽然握住了歸允真的手,牽著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喉嚨。然後歸允真就感覺到了來自林炎咽喉的顫動——林炎在說話。

但是歸允真聽不見。

眼前是黑的,黑暗裏只有星星。歸允真看不見,聽不見,只有手掌底下不斷傳來的顫動證明他還活著,證明林炎一直在說話——這個人居然一直在說話?

他在說什麽?

歸允真很好奇。

可是他聽不見。

“三次。”他記得花不謝在他面前豎起三根手指,告訴他最多只能再用三次武功。現在想來,他對著蕓娘用了一次,對著程慈用了一次,只剩下最後一次了……

雖然在他眼裏,之前那兩次,每次他都只用了一半的力量,講道理最多應該只能算半次才對……

第一次動武,他短暫地失去了視力。這一次,連耳朵都失靈了。花不謝告誡過他,如果不加節制,他很快會失去所有五感,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歸允真一直以為那一天還很遙遠,至少不會這麽快。

“哎。”在心裏低嘆一聲,無奈地笑起來。

捏捏林炎的手腕,表示他沒事,不用擔心。既然看不見也聽不見,索性閉上眼睛睡了一覺。出乎意料的,這一覺睡得極為香甜,身體仿佛跌入一個溫泉,格外舒適的暖流從四肢百骸流入,將人溫柔地托起來,整個人又暖又輕,仿佛飄在雲端。睜開眼睛的時候,星星消失了,入目是林炎的臉,見到歸允真睜開眼睛,他原本註視著歸允真的眼神迅速瞥向別處。

歸允真笑嘻嘻地坐起來,拍拍黏在背後的稻草:“早啊!”

林炎抱膝坐在歸允真身邊,不知道是不是惦記著第一次貼近歸允真的時候他身上驟然迸發的那股冷氣,坐得離歸允真刻意遠了半尺。見歸允真醒了,他凝眉道:“你聽。”

林炎這兩個字清晰地傳入歸允真的耳朵,說明他聽力也恢覆了。歸允真喜道:“我聽見了!”心裏則道:“沒事,反正還剩一次,只要守住這最後一次就行,問題不大……”

林炎見歸允真能正常答覆,眉頭微松,然而嘴裏還是道:“你聽。”

歸允真依言聽了聽,什麽都沒聽見。呃,難道其實聽力還是沒有完全恢覆,只能聽到近處的聲音?這可不太妙。歸允真歪頭更加仔細地聽了聽……

還是什麽都沒聽見。

有點尷尬。歸允真苦笑道:“我好像……聽不見。”

林炎把投向監牢外面的目光收回來,看向歸允真道:“聽不見就對了。什麽聲音都沒有。”

歸允真:“……”

搞什麽,玩我呢?!

正待罵人,歸允真臉色驟然一變:不對!

看外面天色,此刻早已過了巳時,簡稱太陽都曬屁股了,外面怎麽能毫無聲音?

往日這個時候,牢頭早就叮叮梆梆把大捆的柴火搬進來叫他們砍,隔壁的老李必然早已超額完成一百五十捆的任務並開始和牢頭互嘮家常。就算牢頭不在,外面也有審判堂的弟子練武的聲音,左鄰右舍砍柴的聲音,剛被拖進審判堂的倒黴蛋大聲喊冤的聲音……

怎麽可能什麽聲音都沒有?

歸允真倏然變色,站起身來。林炎隨著他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又退回來,回頭問:“你的身體……”

歸允真擺手:“沒事啦!本少俠堂堂天下第……”

果然又被林炎打斷:“行了知道了可以了。”說完他渾身炒豆子似的,爆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在這恐怖的爆炒聲和歸允真驚恐的目光中,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變薄了。隨後他一側身,就從監牢的鐵欄桿中間穿了出去。

歸允真托了托自己掉下去的下巴:“你他媽有這本事你不早說!”

出了牢房的林炎顯然已經走遠,聲音從外面縹緲地傳來:“不要說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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