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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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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程慈,天下第一神醫,太醫院禦醫之首,百姓口中救人無數的活神仙。姓程,名慈,字伯仁。

十年前的那一天,夕陽正好,和今日是差不多的夕陽。程慈從太醫院出來,想著第二天不用當值,於是坐馬車回自己府邸。

駕車的馬忽然驚了,車夫在外大聲喝罵。突然,“啪”的一聲,一只手掌拍到程慈靠著的馬車車壁上。嚇了一跳,程慈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一個滿臉是血的人半靠在馬車上,他的臉已經完全被血痂糊住,看不清面容,一雙眼卻亮如星辰:“皇宮,在哪裏?”聽他聲音舒朗清亮,居然是個非常年輕的人。

程慈一邊吩咐車夫把馬車停穩,一邊急忙跳下車來。正面看到那人全貌,程慈更加驚訝。這是個一身黑衣,身形細瘦的少年,不僅臉上全是血,身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那些傷口被一看就是從衣服上扯下來的黑色破布匆忙地紮住,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看那少年面色,他受傷絕對不止一兩日,許多傷口已經潰爛,整個人正發著要命的高燒。

程慈急急上前,捏住他手腕,手指才搭上去,臉色更是大變。他攬著那少年道:“受了這麽重的傷,不去醫治,還長途奔波,你不要命了?”

少年的手燒得猶如烙鐵,一把扣住程慈手肘,身子跟著這劇烈的動作一晃,重心偏移,那雙早已力竭的腿再也支持不住,撲通一聲在程慈面前跪了下去。“皇,皇……”他嘴裏喃喃念著,“我,要見,見……”

他要見誰,程慈沒聽到,因為他還沒說完就徹底暈死過去了。程慈把他擡回府中醫治,越治越是心驚。才十七八歲的一個少年,身上卻集齊了刀槍棍棒各式兵器的傷口,簡直像是被編制齊整的軍營士兵每個人戳了一記。斷了五六根骨頭,傷了好幾個臟腑,起碼六七天沒有醫治也沒有休息,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程慈親自動手,內修臟腑外縫皮肉,紮了幾千針灌了幾十碗湯藥,還耗費了前年皇帝禦賜的一棵千年老參,才堪堪把人救醒。那少年醒來,第一件事先摸向懷裏的東西,第二件事甩開正在替他把脈的程慈,跳下床榻,連外衣都沒穿,赤著腳,顧不得好不容易縫好的傷口再度滲血,用程慈生平未見的最快速度往外急奔。

整個程府的人都被這瘋子一樣的人嚇住了。

程慈坐著馬車,不停地催促車夫,一直追到皇宮的承天門外。程慈趕到的時候,掛在墻上的登聞鼓已經敲響了。

一聲又一聲,少年似乎在用自己的生命敲鼓,程慈從未想過,這鼓居然能發出如此恐怖的聲響。

一聲一聲,那鼓槌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敲得每個聽到的人幾乎染上和他一樣的絕望,恨不得當場嚎啕大哭。

那鼓聲怕不是有定身法,程慈在原地動彈不得。那個少年,身上重新撕裂的傷口不斷滲出血來,染紅他白色的單衣,打濕他握著的鼓槌,可他還是那樣大力,那樣瘋了一樣地敲鼓。

天雷一般的鼓聲中,程慈看到宮門洞開,猶如巨獸之口,將那不要命的少年一口吞沒。

登聞鼓響後,一日,兩日,三日,程慈沒有聽見任何與此事有關的議論,皇宮朝堂上沒有,街頭巷尾也沒有。就好像那個少年是一顆流星,唰地一下閃過,就沒入黑夜裏不見了。

但這不應該。任何一個人,只要聽過那日的鼓聲,只要看過那少年的神色,就絕不會認為他敲響登聞鼓想說的事是一件簡單到可以被所有人忽略的事。這一點,程慈比任何人都明白。因為他看過那少年身上的傷口,觸碰過那滾燙仿佛要燃燒完生命的肌膚,所以他知道,那個少年的身上,背負著一件天大的事。

於是當上太醫幾十年來的第一次,程慈遞出了手裏的銀子,動用了行醫多年積攢的關系,在皇宮裏幹了一件上頭最忌諱的事——打聽。

上下打點、多方打聽的結果,是獄卒輕飄飄的一句話:“反正人已經瘋了,留著也沒用,大人帶走吧。”

程慈跌跌撞撞地沖進牢房,那個曾經滿身血汙卻依然有著星辰一樣雙眼的少年此刻正蹲在角落裏,大口大口吞吃著牢中用來擦除汙穢的稻草。獄卒開了門進去,揚手打掉他手裏臟汙不堪的稻草,罵道:“還吃!還吃!肚子都要撐破了!”程慈這才註意到,那少年腹部鼓脹,已不知吞下了多少稻草。

少年手裏的稻草被獄卒打落,呆了一下,忽然抱住程慈的大腿嚎啕大哭起來:“爹,他搶我的面,嗚嗚嗚……我的面……”

程慈任由少年抱著,轉頭看向獄卒。獄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關進來的時候就瘋了,一會喊這個爹一會喊那個娘的,還把稻草當面條。送來的牢飯一口不碰,只吃這腌臜東西。大人就算不來問,我看也活不了幾天了……”

程慈低頭看看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稻草,掩住嘴巴,險些就要嘔吐出來。掏出備好的錢財打發了獄卒,他把少年重新帶回了府邸。

先強灌一副催吐的猛藥,待他將腹中穢物吐盡後餵了他一些清粥,再吩咐人幫他洗漱,瘋了的少年才終於恢覆一些人樣。程慈初見他時他滿身血汙,在牢中又臟汙不堪,直到此時才真正仔細端詳了他的面目。雖然過多的失血以及連日沒有進食的饑餓讓他臉色蒼白,但仍然掩不住他容顏俊朗,眉目含笑,是見之就教人欣喜的難得長相。

這樣的少年,怎麽能就這麽瘋了?程慈忍不住低嘆一聲,輕輕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半蹲下來,與坐在凳上的他平視:“認得我嗎?”

少年聞聲,微微擡起頭來。那雙好看的眼睛先朝程慈看了一眼,又轉向窗外看向天色,最後重新轉回,認真地盯著程慈。

在他寒芒一般的目光中,程慈的心忽然一抖:這不是瘋子的眼神!

心念還沒來得及轉過來,那少年忽然就動了。他身形如風,一掌橫切,打在程慈後頸。程慈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程慈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弟子花滿天焦急的臉。程慈極少收徒,對花滿天卻傾囊相授,只因那青年長相粗獷的臉上,有一雙總是寫著“不忍心”的眼睛。

不忍心,程慈知道,是一切善良的源頭。

程慈讓花滿天派人出去尋那少年,不一會花滿天就回來說找到了。程慈看花滿天臉色不對,急忙隨他沖出門去。

承天門外,足可容八駕馬車並行的長安街上,此刻沒有馬車,更沒有行人,往常熙熙攘攘的皇城最寬之路,此刻靜謐無聲。所有的車馬路人都停在邊上,驚恐地看著這條街道本身。

只因石板鋪就的地上,被人用鮮血,寫了一行大字:

雲中疾疫,皇軍圍城,滅殺百萬,爾能幸乎?

血淋淋的大字,一個字就占據了一整塊石板,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讓程慈的胃翻江倒海。

怎會如此?程慈分明聞慣了血味的。

可是那十六個大字,像一桶鐵水,將他從上到下澆得體無全膚。雲中城有了疾疫,那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身為太醫院之首的他竟然完全不知?

皇軍圍城,滅殺百萬,又是什麽意思?雲中乃天下第一大城,只有雲中城裏有百萬之眾——雲中城裏的人全死了嗎?

不,這不可能,“滅殺百萬”,怎麽可能?沒人做得出這樣的事!

抓住路邊一個不起眼的、渾身冰冷、毫無血色的少年手腕,將他拖到一條無人的街巷之中,程慈怒視著他,禁不住咆哮:

“小兔崽子,你不想活了?”

看少年的樣子,程慈不禁懷疑他是把自己身體裏的血全都放光了,全都抹在那條大街上了。他的臉色白得透明,五官淡得仿佛要隨風而去。可他嘴角卻擒著笑,那雙清亮的眼,倒映出渾身發抖的程慈自己。

“這下,他掩蓋不住了。”少年微微歪著頭,割腕取血的傷口沒紮嚴實,還在往下滴血。

程慈開口,卻驚恐地發覺自己的聲音也在抖:“掩蓋……什麽?”

“程太醫,”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知道了程慈的身份,“如果一座城裏有人得了病,就把整個城的人都殺掉,你覺得,這樣做的話,這個皇城就能安然無恙嗎?”

程慈一邊哆嗦一邊不自覺地後退,少年隨之前進,慘白的臉上,是一雙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眸子,幾乎要把面前的人焚燒殆盡。

“假如皇城裏有人得了病,你們也要把整個皇城全部埋葬嗎?”

程慈退一步,少年進一步,直到程慈的背撞到了冰冷粗糲的墻壁。少年伸出被血染紅的一只手,扣在程慈肩頭:

“我在問你話呢,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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