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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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歸允真話音陡落,林炎就動了。

花開的手分明已經觸到了花家大門的門栓,接下來他只需要把它擡起來,然後輕輕一拉,門就會打開,然後他就可以解釋——雖然解釋起來會有點麻煩,但還是可以解釋的,花家無意與整個武林為敵,幫助屍郎中只是受他蒙騙,屍郎中才是大家共同的敵人。

只要好好地解釋,花家還是那個妙手回春的花家,武林還是那個嫉惡如仇的武林。

然而就在花開正要擡起門栓的時候,他感到後脖子有點癢。就像是,有人貼著他後脖子在吹氣的那種輕微的癢。若是平時,他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只蚊子,隨手揮趕,但是此刻,不知怎麽了,他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感到一絲恐懼。

幾乎是憑著本能,他回了頭。

回頭的剎那,他就看到了一抹霞光。

奇怪,明明旭日正東升,怎會有霞光?

這時候,戚憶的聲音後知後覺地在身後響起:“開兒小心!”

這些年裏,戚憶與花滿天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連帶著把花開也當作親兒子。這時候幾乎戚憶是沒命地大叫出聲——他曾經是劍客,他是懂劍的,他知道此時此刻,他看到了多麽可怕的劍法。

聽到戚憶的聲音,花開渾身一個激靈,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調動一切的潛能,往邊上閃避而去。

下一瞬,一把由兩根手指比作的劍,劃過他脖頸要害原先所在的地方。而此刻花開看到了,在這瞬息之間出招如霞的人,正是跟著自己二弟進來的那個寡言少語的黑衣人。

只一招,花開卻像剛去地府走了一遭,渾身大汗淋漓,雙腿禁不住要打擺。只一招,他意識到了眼前這攔住大門的黑衣人有多可怕,甚至比門外的幾十個人加起來還要可怕。也正因為如此,他沒有時間害怕。

與從小被母親寵著,一身少爺脾性的弟弟不同,花開自幼跟著父親學武,醫過人,也殺過人。他知道,越是這樣的時刻,越需要整合所有的力量。他輕輕一聲呼哨,所有門徒迅速移動,結成一個半月型的陣包圍住林炎。與此同時,花滿天與戚憶默默地站住兩個陣眼。這兩人一站定,陣外的歸允真就忍不住“啊”了一聲。

林炎單薄的身軀凜然堵在大門之前。歸允真既然已經發誓,他就要幫他守住這道門——不論是外面的人想進來,還是裏面的人想開門。實話實說,林炎覺得歸允真做了一個極為錯誤的決定,這個錯誤可能遠比他或歸允真本人想到的還要嚴重。但是歸允真說“隨便”,歸允真說“絕不後悔”,那麽林炎就要幫他實現——然後親眼看看,他到底會不會後悔。

林炎背著手,目光自左至右將包圍他的整個陣型慢慢掃過。掃完之後,他暗暗地皺起了眉,明白了方才歸允真為什麽會“啊”出那一聲。

能贏嗎?能的,但前提是他必須殺掉占據了兩個陣眼的人,也就是花滿天和戚憶,也就是花不謝的父親和義父。

能殺了這兩個人嗎?林炎瞥了一眼站在陣外的花不謝——作為整個花家唯一一個沒有參與到包圍陣型裏的人,他孤零零地落在外面,像一個被遺落在棋盤的棋子,滿身滿臉皆是茫然。

不能的。林炎心裏知道,不能殺的。

——那就只能拖延了,拖得一刻是一刻。林炎是這麽想的。

也就在這時,陣型發動了。

像滾滾車輪,數十個人結成的大陣朝林炎碾壓而來,剎那間林炎仿佛是舉著脆弱鐮刀的一只螳螂,在馬車的沖撞之下顯得如此渺小。

歸允真轉過頭,不去看林炎在車輪底下耍雜技,而是面對著呆楞在原地,甚至連手裏的兩桶水都還沒放下的花不謝。

“對不起。”歸允真忽然道。

“哎喲餵,”花不謝終於把手裏的桶放下了,“這時候想起我啦?”

“讓他們撤了吧,別折騰便兄了。”歸允真平靜地道,“我去開門。”

花不謝挑挑眉。

歸允真接著道:“外面的人,我會解釋清楚,保屍郎中這五個時辰,是我的決定,什麽後果都是我一人承擔,和便兄,和花家,和你,都完全沒關系。”

花不謝揉了揉手上被水桶壓出來的兩道印子:“你想得倒美。我要是不同意呢?”

歸允真道:“那我就求你同意。”

花不謝指了指內堂,道:“這些要死的人裏,有你的相好?”

歸允真搖頭。

“兄弟?”

歸允真搖頭。

“朋友?”

歸允真搖頭。

“老鄉?”

歸允真搖頭。

花不謝氣笑了:“我是個大夫,治病救人本來是我要操心的事,你倒好,你跟這些人無親無故,你要‘一人承擔’——承擔什麽呀?憑什麽呀?就憑你倒貼都沒人要的只能再活半個月的身體?”

歸允真咳了一聲:“這個……盧鶴那個毒藥我是十六天前喝的,準確地來說我還能再活十四天零……”

話沒說完,“嗤”的一聲輕響,脖子上驟然一涼。歸允真慢悠悠地低頭,發現自己喉嚨上架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你這……”歸允真想要回頭。從後面環住他肩膀的人低斥一聲:“別動!”

“哎……”歸允真無奈地笑。

瞬間繞到歸允真背後,把匕首架在歸允真喉頭的花不謝冷冷地道:“我的功夫跟大哥比差遠了,跟你真正的本事更加沒法比,但我勸你還是別動——匕首上有毒,只要見血你就死了。”

“好吧。”歸允真道,“服了你了,明知道我不會對你出手,你就來占我便宜。”

花不謝不理歸允真的控訴,揚聲道:“爹,便兄,停手吧!”

門口打成一團粽子的人群,聞聲一層一層剝開,最後露出一臉欲仙欲死的花開,一臉欲仙欲死的戚憶,一臉欲仙欲死的花滿天,和一臉欲仙欲死的林炎——看得出來他們幾個人剛才都玩得非常盡興。

花不謝架著歸允真走到花家大陣中間,在父兄面前站定,也沒什麽話好說,只叫了一聲:“爹。”

花滿天帶著一大家子人都沒能奈何林炎一個,本來正在絕望,看到歸允真落入自家手裏,抹了抹滿頭熱汗,欣慰道:“幹得好!”

花不謝維持著挾持歸允真的姿勢,轉頭又對林炎道:“便兄,後退二十步,面對墻壁,舉起手。”

林炎默了默,下巴朝歸允真微微一點,疑惑道:“你用他,威脅我?”

花不謝道:“你不是對他以身相許了嗎?”

四周的花家人全都對這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年輕人投來了“哎呦餵”“怎麽回事”“嘖嘖嘖”“原來如此”的目光。

林炎:“……”

有點好笑,但是花不謝說這話的口氣又有點過於認真,不像假的,怎麽回事呢?林炎轉了轉念,真的照做了。

眼看林炎已經站在角落裏投降,花滿天松了口氣,向隨從使了個眼色,讓他取麻繩來。眼下情形,恐怕只能先綁了這兩人,再看外面的人想怎麽處置。

花滿天遞完眼色,回過頭來,正打算繼續褒獎小兒子兩句,卻聽花不謝突兀地說了聲:“對不起。”

花不謝話音未落,那把架在歸允真脖子上的匕首就離開歸允真的脖子,陡然揮開,在空中揮了一個大大的圈。而在匕首揮動的同時,大捧大捧白色的粉末從匕首中噴出。

原來,這匕首內部中空,可以裝填藥粉。外部有機關,機關開啟後,借著揮動的力道,就能把裏面的藥全都散發出來。

匕首揮完一圈,組成大陣圍繞著花不謝的所有花家人,全倒了。

只有提前閉眼閉氣的花不謝和歸允真,以及被遠遠支開的林炎還站著。

花不謝環繞住歸允真肩頭的手緩緩松開,又緩緩垂落,好像剛剛那一揮已經用盡了他這輩子所有的力氣。轉頭看向倒在地上渾身麻痹神志卻依然清醒的父親,花不謝開了口,卻還是那一句:“對不起。”

花滿天呆呆的,像是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片刻之後,頹然地閉上眼睛——他不願再看,卻又無法轉頭,只好閉上眼睛。

歸允真默然看著倒了一地的花家人,剛被屍郎中清空的院子,現在又密密麻麻得堆滿了動彈不得的人們。他低著頭,沒有看花不謝,卻開口道:“你……不用這樣的。”

是嗎?沒錯。當然。他當然不用這樣的。花不謝的嘴角勾起一絲無奈的笑。

歸允真自己都說了,他去開門,他一個人頂著,和別人都完全沒關系——既然他要逞這個英雄,那就讓他去好了。何必多此一舉?

可是歸允真要怎麽頂著呢?還能怎麽頂著呢?不過是又動一次武罷了。本來就在倒計時的沙漏,那沙子流得更快一些罷了。上一次他對人肉媽媽動武,丟了片刻的視覺;接下來不過是再丟掉一些別的,聽覺、嗅覺、味覺……直到他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木偶,然後淒慘地死去罷了。

有什麽關系呢?人,總是要死的。

花不謝自小在醫家長大,見過最多的,就是死亡了。

就算再不舍,就算再遺憾,人該死的時候,也是要死的。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心裏就是有那一點不甘心,像一根碎發落在了後領裏,抓也抓不著,撓也撓不出,站著走著坐著躺著,都沒用,它時時刻刻讓你後脖子發癢,渾身難受。

花不謝心裏知道,歸允真為什麽這麽選。因為這道題很簡單,太簡單了,三歲孩童都會做。因為被屍郎中殺死的人已經死了,而屍郎中要救的病人還沒死。用已死的人,換沒死的人,這是顯而易見的正確——更何況,就算現在殺了屍郎中,不讓他救治病人,死的人也已經死了。

很簡單,不是嗎?可歸允真為什麽要向他道歉,他又為什麽要向父親道歉。

便兄問歸允真的那個問題,花不謝也聽見了。

“你可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燒身。”

歸允真怎麽回答的?他說:“燒就燒唄。”

歸允真孤身闖蕩江湖,他自然可以這麽回答,可花不謝有這麽回答的底氣嗎?

他沒有。

但他還是拔出了那把匕首,那把他去世的娘親臨終時交給他,讓他在最後關頭才用的匕首。

為什麽呢?

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花不謝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頹然坐在地上,頭腦仿佛已被蒸幹。然而心底卻有一個聲音,有一個聲音在低語。它仿佛在說:

我只想,做一點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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