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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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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阿福

理論上,沿著屏溪道走五天,就能走到傳說中有惡鬼食人的屏溪。然而,現在是歸允真一行人走在屏溪道的第七天,他們還在路上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努力吃土。

事實證明,如果官府通知了“閑人勿入”,閑如歸允真也最好不要入,如果像他們一樣非要偷偷入,就很容易讓自己走投無路。

歸允真現在十分後悔。

五天的路程,他們走了七天還沒走到,倒不是因為路乘人不備悄悄變長了,而是因為他們越走越慢。而他們之所以越走越慢,是因為一個異常合理但出發之前誰也沒有料到的原因——口渴。

在決定去屏溪會會人肉媽媽之前,看到阿娃他們餓得脫了相逃荒的樣子,他們就猜到屏溪那邊大概有饑荒。於是侍從收集了隋便身上的零錢,又花掉了他藏在內衣裏的最後幾個銅板,特意買了一大袋饅頭背著,準備工作不可謂不充足。

事實上,也許是準備工作做得過於充足了。因為侍從還特地找饅頭店的老板要了一張屏溪的地圖帶著。第一天,他們沿路沒找到水井的時候,侍從看了看地圖:“前面馬上就有一條大河了!”第二天,他們喝完了水壺裏所有存貨的時候,侍從看了看地圖:“前面馬上就有一條大河了!”第三天,他們找了一天沒找到所謂的“大河”的時候,侍從扔掉了地圖。

緊接著他們意識到他們正面臨一個究極難度的問題:“往前,還是往回?”人呢,一般遇到了困難的時候,下意識地就會想往回。如果你拿這個問題去請教一個心學家,他一定會建議你往回。因為前途是未知的,歸途是已知的,人只要想到自己在往回就會特別有力氣。然而,已知起點到終點的距離是五天路程,他們已經走了三天。如果你拿這個問題去請教一個算學家,他一定會建議你往前。因為不管你想還是不想,二它就是小於三。所以這個問題的吊詭之處就在於,你以為它真的是在討論往前走還是往回走嗎?不,它真正討論的,是人應該唯心還是唯物。

很不幸的是,他們選擇了唯物,堅信著二它就是小於三,繼續往前了。然後在他們越來越沈重的步伐中,二慢慢變成了三,變成了四,變成了五……由此可見,人可以唯物,但也必須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唯物的同時還要辯證——當然,這是後話了。

當下,歸允真渴得眼冒金星,眼前的一根草桿子一下子變成了四根,晃晃頭又變成了八根。他手哆哆嗦嗦的,好不容易把桿子折下來,上面掛著一滴千金難買的露珠。歸允真徒勞地舔了舔嘴唇,道:“啊————”旁邊的侍從捏開了昏睡中的阿娃的嘴,歸允真伸指在草桿上一彈,露水就落進了阿娃嘴裏。

如此重覆四五次,直到歸允真再也找不到露水了。

其實他們都知道,這一行不該帶著她。可是他們埋葬了阿娃她娘之後,問了一圈,竟找不到一個願意收留她的人家。人們看到這孩子餓得不成人樣,又是個女的,留著不僅浪費口糧,指不定沒幾天還要死在家裏,徒惹晦氣。歸允真無奈,只能把阿娃帶在身邊,幾個人輪流背著。

眼看著今日再走不到屏溪,不止阿娃,幾個人全都要交代在這了,侍從已經開始托付後事:“燒掉,骨灰送回我家,然後……內衣的屁股兜裏,還有五枚銅板……”

歸允真:“……”

可能連上天都被侍從無語到了,以至於他交代完這句後事就左腳踩到右腳,一個跟頭栽了。此時他們正好走在一個斜坡的頂點,侍從這麽一栽,就非常絲滑地從坡頂滾到了坡底。坡底發出一聲慘叫。

歸允真聽到那聲慘叫,差點沒抑制住眼中激動的淚水,背著阿娃飛快地沖下坡,扶起了摔倒在地的一個老伯。

老伯本來在自家村前遛彎,遛得好好的,被一個從坡頂滾下來的龐然大人撞個正著,正想罵娘,又被一個年輕人趕著扶起。一來一去,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瞪著眼道:“誰啊!”

歸允真一邊踹侍從的屁股讓他趕緊自己爬起來,一邊攥著老伯的手眼淚汪汪——這可是他們走上屏溪道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活人。有活人,就有水喝了!

歸允真由於太激動,一時沒顧得上回答老伯的問題,沒想到老伯迅速地自己回答了自己:“娃子!你咋又回來哩?你娘嘞?”

歸允真一楞,心道這老伯怎麽開口就問我娘,難不成是我失散多年的親爹?卻聽背上的阿娃叫了一聲:“阿福叔叔!”才知道人阿福老伯問的是阿娃的娘。

聽說阿娃的娘沒了,阿福眼神黯了黯,摸了摸阿娃的頭,道:“我家娃跟她一樣大哩。”他擡起手的時候,歸允真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疤,從虎口一直到掌緣,橫貫了整個手背,顯然當初傷得不輕。阿福見歸允真盯著自己手背,擺手道:“割麥子的時候,鐮刀剌的。”

歸允真道:“這時節還割麥子呀?”

阿福道:“割,怎麽不割。不割餓死人。”

阿福說他家就在前面,見他們渴得不行,主動提出讓他們去他家裏歇歇,喝口水。歸允真眼淚再度汪汪,果然媽媽說的沒錯,扶摔倒的老伯伯是有好報的。

阿福跛了一只腳,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跟著阿福走了幾步,他們才知道,原來阿福口裏的“自家村子”,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傳說中的屏溪。歸允真受了戲本子的影響,先入為主地認為有大反派在的地方都是人口密集非常適合殺人放火的城市,再不濟也是一個屋影重重非常適合月黑風高的鎮子,沒想到這位人肉媽媽非常的接地氣,屏溪是一個樸實得連祖墳都不冒青煙冒炊煙的村子。

屏溪村是真的窮。家家戶戶住的都是茅草房,房門大開著,三三兩兩的女人帶著孩子靠在房門外曬太陽,除了阿福,卻沒見到一個男人。其中一個女人臉色灰白,挺著一個像是馬上要臨盆的大肚子。侍從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走過了,又倒回來,再看一眼,忍不住道:“你這腹水有幾日了?”

女人呆呆地望著前面血紅晚霞映照著的無垠黃土,完全沒聽到似的,連眼睛都不轉。

侍從只好轉問旁邊的女人:“她這樣子多久了?”

女人瞥了他一眼,側過身去,閉上眼睛。

阿福走了幾步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拉了拉侍從的胳膊,一邊喘一邊道:“別理她,她們不說話的。”

侍從道:“為什麽?”

阿福道:“說話累著哩。”

侍從道:“她肚子脹成這樣,再不醫治就活不成了!”

阿福的眼睛朝侍從臉上瞟了瞟,似乎想說什麽,但又沒說,推開了面前一扇茅草房的房門,道:“到哩,到哩。走了這麽多天,累了吧?屋裏歇。”說著把他們帶到裏間。

這屋裏稱得上真正的家徒四壁,裏間除了一個黃土壘成的土臺子勉強當床以外什麽都沒有,歸允真把阿娃放在床上,回頭道:“不是說你孩子和阿娃一樣大,怎麽不見人?”

阿福從門外的水缸裏舀了兩勺水盛在碗裏,給他們端過來,放在土臺子上:“沒了。我家娃沒了,前天剛沒的。”

歸允真“啊”了一聲,道:“對不起。”

“餓嘛,太餓了。”阿福也給自己舀了一碗水,抿了一小口,“沒飯吃嘛!娃餓得不行了,俺說你再撐撐,再撐撐,俺去給你打野豬吃,吃肉!”說著舉起他受傷的手背,“這就是打野豬的時候給豬牙劃的!”

“喔!”歸允真道,“打著野豬了?”

“打了嘛。皮都沒來得及剝,就燒湯給我娃吃。”阿福放下手裏的碗,見歸允真他們幾個人嘴唇幹裂出血,卻不動面前的水碗,“咋不喝水?”

歸允真端起水碗聞了聞,轉身交給身後的隋便。隋便接過,甚至沒有湊近嘴邊,直接把碗放下了,轉而端起阿福自己喝過的那碗水,喝了一口,又遞給歸允真。

歸允真也喝了一口,轉交給侍從,對阿福道:“燒了湯,怎麽還……”

阿福眼裏流下淚來:“沒等著啊!俺娃沒等著啊。湯端他跟前的時候,娃已經咽了氣了……”

歸允真皺了皺眉,正想說什麽,身後“撲通”一聲,侍從倒了。大驚回頭,又是“撲通”一聲,隋便也倒了。心中暗叫一聲不好,歸允真指著阿福,道:“你……”卻發現一股僵硬驟然蔓延過全身,他連手也舉不起來了。

阿福把三個不能動彈的人堆到一邊,從侍從背上的麻袋裏掏出他們儲備的饅頭。一大袋饅頭被他們吃了幾天,多虧歸允真摳摳搜搜吃一半留一半,現下還剩半袋。阿福從袋裏捏出一個白饅頭,盯著它仔細看了一眼,忽然嚎哭起來,沖到墻角的三人旁邊,伸腿在三人身上猛踢。

“兩天!”他踢一腳,喊一聲,“兩天!”

“兩天!”“兩天!”“兩天!”

“為啥不能早來兩天!要有這饅頭,有這饅頭,俺娃,俺娃……”他涕淚交流,把饅頭整個塞進嘴裏,沒嚼兩下就吞下肚去。

“白面……”他捏出第二個饅頭,怔怔地道,“白面的饅頭,白面……”

“俺娃快吃,白面啊,白面的啊……吃了就不餓了,乖娃……”把饅頭整個塞進嘴裏時,他臉上的眼淚鼻涕也一並滑了進去。

歸允真肚子上挨了好幾腳,正鈍痛著,想張嘴說話,卻發現嘴巴舌頭也一並僵住,發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阿福大口大口地吞噬他們寶貴的餘糧。

阿福好像把他一輩子的仇恨都發洩在歸允真他們的饅頭上了。他一邊哭,一邊吃,好像有十年沒吃過飯的樣子,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邊吃一邊念念有詞,起初歸允真還能聽懂幾個詞,後來阿福塞了滿嘴的饅頭,卻是再也聽不清了。

半麻袋饅頭,歸允真準備的四個人五天的口糧,就這麽被阿福一個人吃完了。

最後阿福甩開空袋子,挺著大肚子躺在地上,一邊打嗝一邊哭:“娃啊……心肝……看見了嗎,白面,白面的饅頭……不哭,爹疼,爹疼你……”

他打嗝的聲音很大,哭聲很小,哭到後來就只剩磕磕絆絆的嗚咽,還有再也流不出眼淚的赤紅的眼角。眼邊風沙刮刻出的層層疊疊的皺紋隨著人的顫抖晃蕩著,替代眼淚訴說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恨。

歸允真身上的僵硬從晨間持續到了傍晚。等他終於能哆哆嗦嗦地匍匐前進時,阿福的身體已經涼了。

脹開的饅頭撐破了他的胃。阿福死了,還帶走了他們僅存的食物。

幾人咬牙撐過一整夜,第二天才勉強行動自如。歸允真對著阿福的屍體欲哭無淚,分明早就看出了他端給他們的水有問題,喝了他自己碗裏的水,沒想到還是中了招。隋便挖了坑,三人把阿福埋了,接著就陷入沈默。

還沒見到人肉媽媽,他們已斷了糧,帶著一個虛弱的孩子,甚至連沒問題的水都不知道上哪找。

最後侍從把著脈阿娃的脈,把剩下兩人都轟了出去,要他們找不到食水就別回來。

被掃地出門的歸允真和隋便走到昨天幾個女人曬太陽的地方,一個女人正跪在地上,從拾來的草莖上擼下草籽,看到他們走來,非常驚訝地“咦”了一聲:“你們沒死啊。”

歸允真道:“我們該死?”

女人回過頭繼續打草籽,漫不經心地道:“阿福沒把你們殺了吃肉呀?”

歸允真道:“阿福會把我們殺了吃肉嗎?”

“誰曉得。”女人道,“他娃要餓死了,他就發了瘋,把他女人殺了燒肉吃,差點把手都切了——他女人餓昏好幾天了,哪有肉呀,骨頭上面一層皮……”

也許是歸允真沈默得太久了,女人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道:“你們是來找人肉媽媽的吧?”

悚然一驚。歸允真道:“你……”

“白河。”她遙遙一指,“她在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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