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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蘇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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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蘇蓉蓉

臘月十五,漫天大雪。

蕭府門前,三駕馬車寬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夾雜著冰粒,尖刀似的甩在門扉上,撞得門軸嘎吱作響,好像門外有無數怨靈用指甲刮著門板,尖叫著想要進門。

在吞沒了一切的白茫茫中,一聲尖銳的喊聲劃破了蕭府的死寂。那是蕭府的管家,一邊跑,一邊喊:“不好了!老爺,不好了!”

管家裹著一身寒氣,冰箭似的射入大廳,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已引發裏面叮呤當啷、乒鈴乓啷一陣騷亂。

齊雲派大弟子廣虛子是個急性子,沒等管家開口,已經拔出寶劍,跳上桌子,擺好了壯烈捐軀不死不休的神情。不幸的是,在他英勇地跳上桌子時,他踹翻了一盆糕點,此刻零落成泥碾作塵的綠豆餅盡數砸在隔壁正襟危坐的謝老拳師頭上。對面蕭月的兒子蕭濟原本正喝了一口茶,此刻對著天降綠帽的謝老拳師在噴茶和不噴茶中做著艱難的抉擇。蕭濟的旁邊,蕭月的結義兄弟錦山掌門薛如義實在看不下去,一掌拍在幾案上,大喝一聲:“快說!”

管家這才哆哆嗦嗦地道:“人沒來。”

蕭府大廳裏茫然地楞了片刻,才轟然爆發出一陣“嗐”、“什麽呀”、“得得得”的松快之聲。

廣虛子從桌子上跳下來,一邊朝謝老拳師作揖一邊幫他把綠豆粉在頭上抹得更為均勻。謝老拳師人特別好,一點不計較,連連擺手讓廣虛子別擦了可以了。蕭濟成功忍住了那口茶,只不過在強行咽下的途中嗆到了,此刻正瘋狂咳嗽。薛如義情急之中沒有控制好力道,不慎拍裂了茶幾,此刻下人正忙著幫他換新的。

正中間的首座上,蕭月無奈地捂住了臉。

薛如義大約是會錯了意,開口寬慰道:“不來就不來,沒了他,咱們難道就打不贏那魔頭嗎?”

廣虛子哼了一聲:“想不到,他也這麽怕死!”

謝老拳師朝左右瞄了兩眼,急忙拉了拉廣虛子的衣袖:“噓——道友,你還是少說兩句。”

廣虛子昂然道:“怎麽了,有什麽說不得的。拿著不敗神兵,還要當縮頭烏龜,這種人,我看不上!”

謝老拳師:“哎哎,這個……”一時間頗為尷尬。倒不是他不想附和廣虛子,只不過他口中這位“拿著不敗神兵,還要當縮頭烏龜”的人物實在是有點得罪不得,那就是和蕭月並列天下武功前三的另一位絕世高手,“南雲北雨”中的“北雨”,喚雨刀盧鶴。

廣虛子之所以特地說“不敗神兵”,倒不是故意諷刺,只因盧家手中代代相傳的喚雨刀上有個傳說。說那喚雨刀乃是雷神打造,是真正的天神之兵,偶然流落凡間,刀上卻還有雷神之力。雷神心眼小,不能容忍自己的兵器輸給凡兵,因此手握喚雨刀與人拼殺時,倘若主人眼看不敵,雷神便會從背後偷偷打個悶雷把對方劈死——所謂提升自己,不如滅掉對手。

往年,蕭月的壽宴都是人聲鼎沸的。所謂“鼎沸”,就是說武林之中沒有別人比他的壽宴排場更大了。這原因呢,除了蕭月絕頂高手的實力,還有一點非常關鍵——他是審判堂堂主。要知道,行走江湖嘛,哪能沒點紛爭。小事就罷了,打一架就能解決,但要遇到擺不平的大事——又稱“打不過的架”,那就得上審判堂,找一個德才兼備的高人,抱住他的大腿喊一聲:“大俠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而蕭月,恰恰就是那個德才兼備的高人。是以這江湖中,巴結誰都不如巴結蕭月。蕭月的壽宴,自然是能來的都來,不能來的也不能不來。

然而今天,蕭月的堂堂五十大壽,蕭府卻門可羅雀——平日裏能巴結則巴結是一回事,上趕著來送命又是另一回事。死大俠不死貧道嘛!好在蕭月還是有那麽幾個願意同生共死的朋友。薛如義廣虛子他們既然已經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難免忍不住埋汰兩句那些臨陣脫逃的“大俠”——比如盧鶴。

蕭月聽到他們的議論,擺了擺手,淡淡地道:“盧兄向來深居簡出,不理世事,今日不來,倒也未必是貪生怕死。”

“盧兄?”管家楞住了,兩根眉毛在眉心糾結成一團,差點打結。他思考了很久,才茫然地道:“什麽盧兄?老爺,我說人沒來,說的是蓉蓉姑娘啊。”

一言既出,整個大廳陷入一種詭異的沈默。

過了許久,蕭濟才順過一口氣來,一邊揮手把管家往外趕,一邊跺腳:“胡鬧!誰管她來不來?還不趕緊下去!”

廳內眾人嘴角都情不自禁地帶上了一點笑容,只有常年閉關修煉不通世事的廣虛子一臉疑惑。因為其他人笑得實在暧昧,令可憐的廣虛子更加疑惑。

原來管家口中的蓉蓉姑娘,說的是雲中第一名妓,蘇蓉蓉。這位姑娘不僅有沈魚落雁之貌,而且彈得一手好琴,據說連遠在京城的太子殿下都盛讚過她的琴藝,文人墨客更是趨之若篤。因此往年蕭月壽宴時,都會請她來彈奏一曲,添添雅興。蕭府的管家並不會武,蕭月怕下人驚惶,也沒有將赤霞鬼主的事情告知,因此管家自然照常去請了這第一名妓,且將她的驟然爽約視為一件大事前來匯報。

管家去後,廳內眾人想到消息中的“午時三刻”將至,又開始緊張。廣虛子緊緊捏著手中劍鞘,捏得精鐵所制的劍鞘居然發出嘎嘎微響;薛如義盤坐在席上,緊閉著眼,不一會頭頂竟裊裊升起霧氣;蕭濟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手裏的茶,沒多久茶壺就見了底;而謝老拳師則時不時查看袖袋裏的一個小盒子。只有蕭月,安然坐在中間,只是垂目看著橫在膝頭的乘雲劍,面無表情,不知心裏在想什麽。

“啪嗒”,水滴落入滴漏,傳說中的午時三刻到了。

仿佛是應和著滴漏的聲響,管家的聲音遙遙傳來:“老爺,人來了!人來了!”

“嗆啷”、“嗆啷”之聲不絕於耳,廳內所有武林高手同時拔出了兵刃。連蕭月也擡起了眼。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陣疾風攜著狂風暴雪卷入大廳,糊了人眼,就在人們禁不住舉袖遮面時,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風已隨著一陣環佩叮當撲面而來。眾人放下衣袖凝眸望去,一個白衣人影從風雪中來,膚色之白更勝霜雪,面目出塵宛若仙子,腰肢款款眼波流轉,舉步之間巧笑嫣然,容光之盛,竟教這千裏風霜萬年冰雪都黯然失色——居然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女!

廳內眾人冷汗津津地端著武器,維持著即將出招的架勢,一齊呆了。

來人正是雲中第一名妓,蘇蓉蓉。

蕭濟扶了扶額,正把手中寶劍收回劍鞘,卻聽對面的廣虛子大喝一聲:“女魔頭,拿命來!”唰的一劍,朝蘇蓉蓉急刺而去。

蕭濟臉色一白:完了!

這廣虛子顯然不認識蘇蓉蓉,偏偏這蘇蓉蓉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午時三刻進來,廣虛子自然以為她就是赤霞鬼主。只是震驚於赤霞鬼主居然是個如此美若天仙的女人,懷疑了半晌人生,方才勉強接受事實,凜然出劍,還特地給“魔頭”添了一個字,喚作“女魔頭”。

廣虛子人雖不通世故,劍卻一點不慢,蕭濟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廳內白光一閃,劍尖已到蘇蓉蓉咽喉。

廳內同時傳來兩個聲音。一個是原本在主位上低頭沈思的蕭月忽然道:“且慢!”一個是剛進門就要被捅穿喉嚨的蘇蓉蓉發出尖叫:“啊—————————”

“砰”的一聲,原本刺向蘇蓉蓉的白光驟然轉了向,由橫變豎,沖天而起,不過眨眼的功夫,廣虛子手裏的寶劍竟已脫手,插到房梁之上,劍尖沒入寸許,劍尾猶自搖擺不休。廣虛子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似乎還不能相信傾註了畢生功力的劍已不在手中,而他和蘇蓉蓉之間,已經多了一個人——蕭月。

蕭月於千鈞一發間救了蘇蓉蓉的命,臉上神情卻驟然凝重,低頭對著嚇癱在地的蘇蓉蓉厲聲道:“你不是蘇蓉蓉,你是誰!”

廳內的不少江湖中人也從“蘇蓉蓉”那聲尖叫中聽出了蹊蹺,一時間唰唰唰,所有兵器又同時出鞘,紛紛指著地上的“蘇蓉蓉”。

而“蘇蓉蓉”,早已嚇得花容失色,一邊雙手亂搖,一邊道:“大大大……大哥,啊不是,大爺,大爺饒命!”

這話一出,就算方才沒聽出問題的,此刻也都皺起了眉頭——這“蘇蓉蓉”的聲音,分明是個男的!

有人當即就喝了出來:“什麽人!莫非你就是赤鬼魔頭!”

還有腦子轉得比較快的,比如蕭濟,卻端著茶杯想:赤霞鬼主會癱在地上狂叫“大爺饒命”嗎?

“蘇蓉蓉”滿臉茫然地看著滿廳劍拔弩張的大俠們,道:“什麽鬼什麽頭?這是哪家青樓的,沒聽蓉蓉姐說啊?”

“噗——”剛喝了一口茶的蕭濟這回終於沒忍住,噴了出來。

這邊廳裏正自糊塗,那邊院裏管家又叫了起來:“老爺,不好了,不好了!點翠樓的人找上門來了,他們說蓉蓉姑娘……”管家領著人,心急火燎地沖進廳裏,冷不防和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正想溜出門去的人撞了個滿懷,“砰”的一下,那人被管家撞得又跌了回去,大叫一聲:“唉喲!”

管家驚恐看著地上被自己撞倒並發出男人聲音的“蘇蓉蓉”,這才把後半句接完:“……跑了。”

蕭濟忍無可忍,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到底怎麽回事!”

事情其實很簡單。地上的這位“蘇蓉蓉”,實則姓歸,名允真,性別男。一日游蕩至雲中,結識了雲中第一名妓,聽說他蓉蓉姐雖然聲名遠揚,實則是被人拐騙,好不容易攢夠了贖身的錢卻被老鴇無情吞沒,義憤填膺,當即一拍肚皮,想出一條計策:

到時候,我替你去蕭府賀壽,你趁機跑路。

這不,“蘇蓉蓉”來了,蘇蓉蓉跑了。

找上門來的點翠樓龜公見歸允真自己招了,怒不可遏,沖上前來,將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歸允真又一次踹翻在地,緊接著拳頭就劈裏啪啦地砸將下來。

在歸允真的滿地打滾、抱頭慘叫中,滿大廳的武林高手再次沈默。

搞了半天,“三月十五,午時三刻”進來的,就是這麽一個廢物?

傳說中的赤霞鬼主呢?

眾人深感自己被浪費了感情,蕭月當然尤甚。他伸手摁太陽穴,疲憊地對管家道:“既然是誤會,就好好地送歸公子出去吧。”

蕭月既然發了話,龜公也不好意思再打。歸允真鼻青臉腫地從地上爬起來,感激不盡地對蕭月作了兩個揖,剛跟著管家走了兩步,大廳裏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咕嚕——”。

仿佛怕大家聽不見似的,緊接著的第二聲比第一聲還高亢嘹亮。

“咕——嚕————”

滿大廳的武林高手都把視線投向了聲音的來源——歸允真捂著大聲嚎叫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子,頂著一張花了妝的臉,低聲道:

“不好意思……那個……可以吃頓飯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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