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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盈虧皆有數 陛下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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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盈虧皆有數 陛下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那石破天驚的旨意一出, 整個大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但很快,便湧起了幾乎要掀翻穹頂的嘩然與反對。

“陛下!萬萬不可!”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臣踉蹌踏出一步, 撲跪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銳顫抖, “自古以來,從未有如此駭人聽聞之制, 牝雞司晨, 惟家之索!此乃禍亂朝綱之始啊陛下!”

“臣附議!”

又一名大臣緊隨其後,臉色鐵青, “祖宗法度,立嫡立長立賢, 從未聞立女!公主縱有聰慧,然終究要嫁作人婦,豈可入主東宮?此舉將宗室親王置於何地?將天下禮法置於何地?”

沐照寒回頭看了一眼, 那位言辭激烈的大臣名曰張籍, 是通政使司的左通正, 頗為膽小怕事,之前派系眾多, 他便一直做著縮頭烏龜,不投靠任何一方, 甚至在皇帝剛被軟禁時,朝中非議不斷時,他也未說過一句話。

今日倒是來了精神了。

隨著他二人的開口,更多的大臣跪倒在地。

“陛下三思!此例一開,國將不國啊!”

“女子幹政, 陰陽倒置,必遭天譴!”

“定是奸人蒙蔽聖聽!陛下!您醒醒啊!”

“臣寧願撞死在這金鑾殿上,也絕不奉此亂命!”

……

勸諫聲,駁斥聲,甚至帶著哭腔的哀懇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眾位說的奸人,可是本官?”沐照寒一開口,便讓群情激憤的臣子們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有幾個神色憤然的,在看到旁邊的陸岱時,也乖乖閉了嘴。

“張大人。”沐照寒頓了頓,轉向了張籍。

他嚇得一哆嗦,但方才被激出了些骨氣,眼下也不想露怯,遂站起身,梗著脖子看著她。

“您方才問,立五公主為太子,將宗室親王置於何地?”她低笑一聲,走到他身前。

張籍環顧四周,發現剛剛還和他同仇敵愾的同僚們只伏在地上,不發一言,心中登時也虛了,但被架在此處,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辯駁:“祖宗之法……”

可他剛開口,便被沐照寒冷冷打斷:“大岳哪裏還有宗室親王?”

“難不成,哪位皇子還有兒孫,養在張大人那裏?”

一言既出,滿堂皆靜。

璃王被抓後,朝中關於陸家要竊國的傳言不斷,幾個老臣好不容易尋到了一位皇室宗親,可暗中派人去接,卻被告知他們來的前一日,那位宗親眠花宿柳,醉酒歸家的路上,意外摔死了。

儲君之事不得不擱置,大臣們甚至已經開始試著接受,陸家人要奪權的事實了。

但他們可以接受陸家的男子奪權,卻不能容許皇族的女子幹政。

因而此刻雖對沐照寒所言辯無可辯,卻依舊對公主成為儲君一事不肯松口。

一個老臣跪在地上,口中卻陰陽怪氣道:“皇室福澤深厚,怎會尋不到一個可承襲大統之人,沐大人怕是根本不想尋吧。”

沐照寒笑道:“老大人既在陛下面前言之鑿鑿,不如擔下這尋人的差事,需要哪個衙門配合都使得,只是若舊尋不來,或尋到了什麽假貨,可要以欺君之罪論處啊。”

“你,你……”老臣聽聞欺君二字,自然不敢應承,他又轉向皇帝不住磕頭,“陛下明鑒,這婦人包藏禍心,您可莫要被她迷惑了!”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因虛弱而發顫,氣勢卻拿得十足,“朕又沒有旁的子嗣,立公主為太子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她年歲大些,誕下皇子,再讓位便是,你們要去外頭尋,尋什麽人?尋個野種回來嗎?”

老臣仍不罷休:“陛下,日後之事誰又說得準,婦人之心最毒,她日後難保還願意讓位,若皇權就此旁落,恐愧對先祖啊!”

“旁落?”皇帝嗤笑一聲,“公主是朕的孩子,姓方,旁落到何處去了?”

“你們若覺朕愧對先祖,便在朕百年之後,將朕的屍骨丟去山中餵狼,不必葬入皇陵!”

“陛下息怒,臣等失言了……”

眾臣子紛紛垂首請罪,皇帝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角泛紅,內侍慌忙上前遞水,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手指顫抖,痛心疾首:“朕尚在病中,爾等就如此逼迫……是非要朕死不瞑目嗎?”

這一番表演,倒真暫時鎮住了一部分朝臣。

加之沐照寒的黨羽紛紛出言附和,場面竟漸漸被控制住。

這場朝會,便如此不歡而散了。

次日,眾臣再至金鑾殿,見禦座下首設了一方珠簾,後面端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五公主方離,當然現在,該稱呼她為太子。

接下來的幾日,皇帝仿佛真的認命,按照沐照寒的期盼,安分的為公主鋪路。

他強撐著病體,每日臨朝,雖不多言,但每當有質疑公主權威或能力的奏報,他總會適時地,用那種虛弱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為公主正名,將幾件無關痛癢卻又能彰顯“仁德”或“慧眼”的小事交予公主處理,甚至當朝嘉許了幾句。

他甚至在某次朝會後,單獨留下沐照寒,氣息奄奄卻言辭懇切:“沐卿……朕知你用心良苦。朕這身子,怕是真不中用了,公主就托付給你了,務必護她周全……”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望著她,裏面盛滿了疲憊與無奈。

沐照寒聽得眼睛發紅,再三保證,許諾

定不負所托。”

然而,兩個月後,皇帝卻忽然於朝堂之上吐了血。

他被送回真墟殿,再醒來時,見塌邊跪了一群大臣,而幾個宮人,正往外擡皇後的棺槨。

他目呲欲裂,卻發現渾身無力,動彈不得,張大嘴巴,也只發出含糊的音節。

陸清規跪在最前排,直起身子替他拉了拉身上的薄被:“陛下放心,陵寢已按您托付的備好了,叔父會親自送姑母過去的。”

皇帝費力轉過頭,死死盯著他,擡手去抓他的衣襟,卻被他抓住手腕,又按回了床上。

“陛下可是要尋太子?”陸清規笑容溫和,“太子殿下需代您替姑母主持喪儀,宣讀祭文,伏哭致哀,晚些會來探望您的。”

皇帝渾身發軟,唯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到了薛邈身上。

他盯著這個僅剩的,自立國之初便跟著他的老臣,希望他能看出自己被奸人所困。

可薛邈碰上他的目光,頓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去,沈聲道:“回陛下,老臣那逆子,前日因當街殺人被捕入獄,他作惡多端,國法在上,老臣定不會偏袒他。”

他這話聽在旁人耳中,不過是一個剛正的臣子,在向皇帝許諾自己不會包庇兒子,好讓他安心。

可聽在皇帝耳中,卻是另一個味道。

這些年來,皇帝為了讓薛邈本分做自己的奴才,故意縱著他的兒子,讓其犯下大錯,再以兒子的存亡來威脅他。

薛邈這番言語,無疑是告訴他,他不要那兒子,也不會再受他的擺布了。

眾大臣淒淒艾艾的哭了會兒,又叩首請皇帝保重身體,方才退下。

只有陸清規留了下來。

他言自己也算皇帝的侄兒,理應榻前侍奉,沒有隨眾人離開,搬了把椅子坐下,垂眸剝著一粒粒葡萄。

皇帝眨也不眨的睜大眼睛看著他,直到疼得湧出眼淚來。

“這是我家夫人的意思。”陸清規將一粒葡萄遞到他唇邊,見他死咬著嘴不肯吃,又放在了一旁。

“其實,夫人原只是打算,太子能勉強立足後,以養病的由頭,重新將您安置在真墟殿的,可惜,侄兒前些日子受涼,高燒不斷,痊愈後,忽然想起了些許往事來。”

“那時,北桓城已被圍困半月有餘,敵軍尋來火藥,將城門炸出了一條口子,大伯和幾位堂兄堂姐,皆已戰死,父親不得不帶著城中最後一點兵力出城迎敵。”

“他讓母親帶著我離開,可出城不久,便被一支穿著金甲的兵士追殺。”

“父親的副將讓母親帶我先逃,可母親說,那群人若尋不到我們二人,是不會罷休的。”

“於是,在副將舍命拖住那群人後,母親將我藏在一處巖洞內,提著那把已經卷刃的劍,走向了那群人,而後,自刎於敵前。”

陸清規看著皇帝,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後來,我進了京,成了承安侯,才再次見到了那金甲,也終於知道了他們的名字,金吾衛……”

榻上的皇帝聞言,開始渾身顫抖起來。

“那個被燒死的妖道,受審時曾交代,他是根據太妃的方子,並另一個殘損的藥方,拼湊出那個陰毒丹藥來的,夫人追根溯源,竟查到那個殘損的藥方,來自於一個名為麓隱的部族,恰好,我母親,便是麓隱族的人。”

“我這才從叔父口中,問出了藥的來歷。”

“當年您還不滿二十歲,起兵討伐昏君,年少不經事,被敵軍埋伏,重傷瀕死,我外祖父送來了那藥,他說此藥的煉制需以生人做引,有違人倫,但成為藥引之人,相信您會創造一個太平盛世,是自願赴死的。”

“所以,金吾衛當年,可是去逼迫我母親,交出藥方的?”

“陛下那場傷心過度害的大病,到底是因為北桓城破,碧血軍無一人生還,還是母親的族人已在當年扶持您稱帝的路上幾乎盡數殞命,僅剩的她,也自戕於陣前,讓你徹底斷送了得到那方子的指望?”

陸清規的聲音陡然拔高,皇帝驚懼的閉上眼,不敢看他。

良久後,皇帝聽得一聲輕笑。

皇帝睜開眼,見陸清規的眼中,沒有對往事的恨意,也沒有對他這般境況的歡喜。

他就那樣無喜無悲的看著自己。

他的眉眼,像極了他的母親。

皇帝恍然想起,他登基十餘年後,年輕時征戰落下的舊疾覆發,尋遍名醫,也只得到了一個命不久矣的結論。

他尋來陸清規的母親,讓她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說出她部族的秘藥方子。

當時的她,也是這樣無喜無悲的擡眸看著他。

她說:“日月盈虧皆有數,行有違天道之事,會有報應的。”

陸清規見他目光發直,又開口道:“往事不可追,您還是九五至尊,微臣,不敢將您如何,況且我夫人和太子,也還需要您。”

“您放心,夫人會設法壓制您體內的丹毒,也會命太醫院用最好的藥,派最得力的人伺候,您依舊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

“長公主故去前,渾身劇痛,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可她牽掛她的孩兒,想要多庇護她些日子,硬是又撐了半年的光景。”

說到此處,陸清規放下葡萄,用帕子擦去手上的汁液,起身笑道,“太子羽翼未豐,陛下定是也想好好庇護她的。”

“所以,即便再痛苦,您也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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