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在此提前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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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此提前祝你幸福。

山間的清晨帶著料峭寒意,半山腰的墓園裏已經站了不少人。

晨風掠過松林,搖下幾片落葉在人們腳邊打轉兒,而後悄然停歇在某塊碑座之下。

米婭挽著明歆的手臂,站在人群最前方。她感覺到明歆的手很涼,便將保溫杯遞過去:“還好嗎?喝點熱水。”

明歆輕輕搖頭,輕念著:“慈父明宏遠之墓.......”

“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場面。”

明煜上前,將一件外套披在明歆肩上,說:“姐,風大,別著涼了。”

他轉向米婭,輕輕點頭致意:“米婭姐,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姐。”

“應該的。”米婭輕聲回應,往旁邊讓了讓,給明煜騰出位置。

明煜看著蒼白的明歆。

他早就有所察覺,姐姐和祁銘之間出了問題。

從他回來那天起,那個總是溫柔註視著她的祁銘哥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明歆從未對明煜隱瞞過什麽,唯獨這次,她卻絕口不提分手的原因。

明煜心裏沈甸甸的,怎麽也想不明白。

那個曾經會耐心教他打籃球、會偷偷來找姐姐的祁銘哥,怎麽會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可是親眼見過祁銘是如何珍重地對待姐姐的,怎麽會就這樣放手?

“姐。”

“嗯。”

“以後有我陪著你。公司的事你不用擔心,待會我會幫你一起處理。”

“嗯。”

山風再次漸起。

參加葬禮的人們都已離去。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山路上才再次響起腳步聲。

祁銘從一棵松樹後轉出來,確認四周無人後,才緩步走向那座新碑。

“明董。”

“沒想到吧,最後來送您的居然是我這個卑鄙小人。”

“您生前沒少給我使絆子,我也沒少讓您吃虧。咱們兩家鬥了十幾年,誰想到最後會是這樣。”

他上前一步,將白菊輕輕放在碑前。

“是,為了達到目的,我確實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商場上你死我活,但我從沒想過要您性命。”

“可現在明歆恨我,也算我自食惡果。”

“我知道您覺得我配不上明歆。畢竟,我們之間隔著兩家太多恩怨......”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但我對明歆是真心的。這輩子我就對這麽一個人掏心掏肺過。可惜啊,我們之間橫著太多東西,包括您這條命。”

“您安息吧。”

“至於明歆……”

“我會暫時退出她的生活......”

“然後,等一切都恢覆如初。”

說完,祁銘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快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遠處山坡上,明歆若有所感地回頭望了一眼,卻只看見滿山蒼翠的松柏,想,那是自己的錯覺嗎?

短短幾秒,但她卻如此希望,希望那不是錯覺。

......

下午,創想頂層會議室。

空氣死寂,落針可聞。

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公司元老和股東,明歆安靜地坐在主位右側,明煜坐在主位上,面前攤開了一份文件。

明煜:“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公司賬上已經沒錢了,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銀行昨天來了最後通牒,要是周五前還不上貸款,就要申請凍結我們的資產。”

“根據父親早已立下的遺囑,創想由我繼承他的股權,並出任董事長一職。”

這句話讓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明歆垂下眼簾,唇角抿成一條直線。這份白紙黑字的安排,終究還是將她排除在了最高權力之外。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幾位年長的董事還互相交換了眼神。

王董事率先開口,倚老賣老:“明煜啊,你還年輕,經驗尚淺。現在公司面臨的是存亡危機,非同小可。是不是先由我們董事會組成臨時管理委員會,幫你穩住局面。”

“再說,我們這次是背著顧昀和祁銘臨時召開的股東大會。你要清楚,他們成立的聯合投資體已經是創想法律上的最大股東了!”

“一旦被他們發現我們私下動作,後果不堪設想!”

“要麽被他們徹底控制,要麽就被拆解瓜分,最後被拋棄出售!真正出局、血本無歸的是我們這些老家夥!我們要求暫代管理,不是為了奪權,實在是怕公司毀在你這個毫無經驗的年輕人手裏啊!”

“不必了,王叔。”明煜打斷他:“我雖然年輕,但不糊塗。更何況——”他轉向身邊的明歆,“我決定任命明歆為創想首席執行官,全權負責公司運營。”

會議室頓時一片嘩然。

“這不符合規矩!”李董事站了起來,“你現在做這個決定,豈不是違背了你父親的遺願?再說,她有那個能力嗎?”

明煜冷笑一聲:“父親的遺願是讓我繼承公司,但沒說不讓我選擇最合適的管理者。而且,你說沒能力就沒能力嗎?”

他站起身,“我很清楚,姐姐的能力遠在我之上。若不是父親一直阻攔,她早就該在這個位置上了。”

“希望大家也能給我姐姐一個機會。”

明歆驚訝地看向弟弟,隨後欣慰一笑。

底下頓時一片死寂。

幾位老董事各懷心思。

王董事慢悠悠端起茶杯,說:“顧昀昨天還找我談過,說願意高價收購我們的子公司。”

老東西想著顧氏出價確實誘人,反正公司也要完了,還不如趁機撈一筆。

李董事急忙附和:“智拓的祁總也聯系過我,說可以註資入股,但要求改組董事會......按照他的意思來……”

有人陰惻惻地補充,“祁銘那家夥,胃口大得很,分明是想趁你病要你命,一口吞了咱們創想!”

“祁銘......”明歆皺眉。

明煜嗤笑:“顧昀要搶咱下蛋的金雞,祁銘想直接端了咱老巢,真當我們是傻子?”

財務總監趙女士說:“生產線明天就要停工,供應商說......說是顧氏和智拓施壓,不許他們供貨。”

不知誰說了一句:“這是要把創想往死裏逼啊!”眾人便面露苦色。

明歆和明煜互相看了一眼。

明歆:“停工正好。把生產線租給代工廠,我們收授權費。”

想趁亂得利?沒那麽容易。

王董事當場嗤笑出聲:“明歆,你說得輕巧!顧家和祁家早就聯手放了話,哪家代工廠敢接我們的單?誰敢同時得罪那兩位閻王爺?”

“除非你能找到一個比他們更有分量的外部投資者,從聯合投資體手裏奪回控制權,為公司爭得一絲喘息之機。”

“否則,你以為事情真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要我說,”他重重靠回椅背,雙手一攤,“現實點,趕緊把子公司賣給顧昀,先拿到錢活下去再說!”

王董事壓根不信這黃毛丫頭能有什麽本事,顧昀和祁銘那是商界裏吃人不吐骨頭的狼,是她能對付的?

“新的投資人?這個時候?誰還敢蹚這渾水?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李董事連連搖頭。

明歆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重磅炸彈:“不用賣,我已經找到了解決辦法,也找到了新的投資人。Brown先生願意註資幫我們渡過難關。”

“Brown?!”

“那個落井下石的Brown?!”

“這不可能!他剛把股份賣給了顧昀和祁銘!”

鬧著玩呢?

會議室頓時炸開了鍋。

“你瘋了!明歆!他是害公司落到這步田地的元兇之一!你父親屍骨未寒,你竟然去找我們的仇人?!你這是引狼入室!”王董事差點激動地拍碎了桌子。

李董事附和:“而且他剛出賣了我們,信用已經破產!你怎麽能保證他這次不是和顧祁聯手做的局,想徹底吞掉我們?”

面對洶湧的質疑,明歆的情緒反而徹底平靜下來。她等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

“我想大家都知道,商業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Brown先生此次是純財務投資,不占董事會席位,不參與經營管理。這是底線,已寫入合同。”

“還有,正因為他剛與顧昀、祁銘完成交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手段和底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再者,這是目前唯一一份、也是金額足夠讓我們還清銀行貸款、支付員工薪資的救命錢。各位如果有更好的方案,現在就可以拿出來。如果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那我們除了抓住這個機會,還有什麽選擇?坐著等死,然後被顧昀和祁銘拆骨分食嗎?”

明煜支持姐姐:“請大家相信我們,Brown答應只做財務投資,不參與管理。這也是我的決定。”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董事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掙紮、懷疑,但最終都化為了無奈的現實。

財務總監率先舉起了手:“我同意。公司不能再等了。”隨後,其他人也陸續艱難地舉起了手。

王董事和李董事臉色鐵青,但在絕對的資金需求和現實壓力下,最終也不得不屈服。

散會後,明煜辦公室。

明煜關上門,急切地問:“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Brown怎麽會突然回頭?代價是啥……”

明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望著窗外:“代價……或許是一個朋友的信任吧。這次多虧了米婭……”

“米婭姐?”明煜更加困惑。

這時,財務總監驚喜地敲門進來:“明總!董事長!款……款項到了!Brown的第一筆註資已經到賬!”

明煜松了一口氣,但看向姐姐的眼神依舊充滿疑問。

明歆:“Brown註資的條件,是要我提供米婭的所有聯系方式,並安排他們見面。”

“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

不久前,創想會客室內,明歆與Brown相對而坐。

Brown悠閑地品著茶:“明小姐,創想的處境,就像這杯茶,已經涼透了。銀行、供應商、顧昀……四面楚歌。”

明歆冷靜一笑:“Brown先生約我,總不是來替我嘆氣的吧?”

Brown放下茶杯:“我可以註資,足夠你們還債、恢覆生產,甚至對抗顧祁一陣子。但我有個條件。”

“請講。”

“告訴我米婭現在的聯系方式,還有她最近的狀況。”

明歆警覺起來,語氣冷了幾分:“我憑什麽告訴你?米婭是我的朋友,不是交易籌碼。而且,以你的手段還查不到嗎?”

Brown確實能查到,但他想知曉米婭的過往,所以只有親自問了才知道。

他不慌不忙地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輕輕推到明歆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小女孩,女孩的藍色眼睛和米婭如出一轍。

“因為米婭是我的女兒。十六年前,我被迫離開她們母女。現在,我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明歆震驚地看著照片,又擡頭看向Brown。

“你說謊。米婭從未提過你。”

“她當然不會提。”Brown苦笑著,“她母親和她恨我入骨,自然不會跟你說。”

“我需要證據。不能僅憑一張照片就相信你。”

Brown點點頭,又取出一份DNA檢測報告覆印件:“我通過一些途徑拿到了米婭的DNA樣本,這是檢測結果。”

明歆仔細看著報告,心跳加速。

如果這是真的,米婭知道後會怎樣......

“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用這種方式?”明歆問。

“因為顧昀和祁銘的吃相太難看了!”Brown冷哼一聲,“他們把我也當成了棋子。而我,看到了你的潛力,比你父親更靈活,也更重情義。這是一筆投資,也是對那兩位年輕人的一點‘回敬’。”

他頓了頓,又說,“當然,我也必須見到我的女兒。這份意向書,”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只要你點頭,明天就簽約。資金24小時內到賬。過去我和你父親的恩怨,一筆勾銷。”

明歆陷入掙紮。一邊是公司破產、員工失業、父親心血付諸東流的慘狀,另一邊是背叛好友的信任,將她推向一個她可能極度憎恨的父親身邊。

她閉上眼,全是父親倒下的身影和員工焦慮的神情。

良久,她睜開眼,眼中已有淚光:“好,我可以給你。我也可以試著告訴她你找過她。但是,見不見你,什麽時候見,必須由米婭自己決定。我絕不會強迫她,這是底線。如果你同意,我就簽。”

Brown凝視了她片刻,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最終緩緩點頭:“可以。我相信我女兒的看人眼光。你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就這麽定。”

臨走時,他還回頭補充道:“順便說一句,你比你父親更有魄力也更警惕。他要是肯放下成見,創想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

......

郊外別墅的書房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臺燈。

邊晟一大早就離開了,留下沈譽獨自坐在書桌前,手指一遍遍撫過那只厚實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拆開了封口,裏面是一疊照片和一個U盤。

U盤插入電腦,唯一的視頻文件開始播放。

畫面晃動,但清晰可見羅乘正在與一名保安交易,手裏拿著一沓現金。

緊接著的畫面切換至醫院病房,章蔓正在虐待虛弱的米鑫。

再接著,便是自己與羅乘的對話,羅乘承認親手害死了白水水。

這些證據足夠讓羅乘死十次不止。

“沈大哥。”艾麗推門而入,打著手語,眼裏卻流著淚。

為什麽要流淚?

因為艾麗知道這個大哥馬上要離開了......

“早點走。”沈譽將文件交給了艾麗。

以防萬一,照片、視頻、錄音他打算一份讓艾麗交給警察,另一份自己現在就傳給米婭。

現在所有東西正在傳輸......

沈譽看著電腦屏幕,笑了笑。

他退回書桌前,取出信紙開始寫信。

“邊晟,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離開了。請不要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和米婭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仇恨中掙紮,直到遇見了你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你眼中帶著警惕,卻還是向我伸出了手。那時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你會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你說你要重新開始,過自己的生活。我在此提前祝你幸福。”

“請原諒我選擇這樣的方式告別。你和米婭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可惜我醒悟得太遲……”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邊晟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還有米婭溫暖的笑容。

他們一聲又一聲地叫著:“沈叔、沈叔......”

他突然覺得很諷刺,自己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為別人著想的一天。

“就讓這一切,早點結束。”

窗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沈譽折好信紙,將它壓在窗臺的花盆底下。

他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一角。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別墅外的林蔭道上。

是羅乘。

他來了。

書房門被猛地踹開。

羅乘站在門口,手中握槍,直指坐在桌前的沈譽。

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視了一瞬。

之後,羅乘便開始瘋狂地掃視著房間,目光掠過書架、沙發、花盆,最終定格在書桌上。

那裏放著一杯未喝的威士忌,而電腦屏幕上正顯示著“文件傳送成功”的提示框。

“果然......你果然決定這麽做!”

“你果然要背叛我!”羅乘嘶吼道。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

他像是想到什麽,轉頭看向窗邊,那裏掛著一個精致的鳥籠,裏面還關著一只金色雀鳥。

他傻笑,打開鳥籠抓出那只驚慌失措的小鳥,隨後粗暴地捏開鳥喙,將杯中的酒液灌了進去。

小鳥劇烈掙紮,發出淒厲的鳴叫,不過數秒便癱軟在他掌心,再也不動了。

“哈哈哈哈......”

“想自殺?沒那麽容易!”

羅乘將死鳥狠狠摔在地上,走向窗邊:“你一個人不想活就算了,還想拉我下水?做夢!”

“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易死掉的。就算要死,我也要你們——你,邊晟,米婭——全都生不如死!”

“你想做什麽?”沈譽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但絕對不會讓你們好過。”

“你們?......”

沈譽剛開口,後頸便遭到重擊。

他眼前一黑,軟軟地倒在地上,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羅乘扭曲的笑容:“是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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