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珍珠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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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珍珠箴言
第50章珍珠箴言
謝逐氣憤到極點，越發覺著吐蕃不識好歹。
這幾日流水般的畫像送到使臣館供他們挑選，竟沒一人能入眼？
現在竟然說畫像美則美矣，只是僵硬死板，個個都差不多，實在是挑花了眼，想請王後娘娘組織一場相看宴，邀請這些娘子們，他們見過了真人，才能挑出稱心的人選。
可宋鶯鶯想得更多。
她害怕這是一場針對謝明月的陰謀。
幸好她早做了打算，只待一場大雨，一切就能結束，她也不必再為謝明月膽戰心驚。
她知道，就算現在謝逐表現得再憤怒，這場宴會還是會辦的。
他這般惱怒，一是真覺得吐蕃貪得無厭，二是吐蕃的所作所為已經在挑戰他的權威，逼近他的底線。
可無論再憤怒，為了謝國的名聲，為了他的王位，他可以妥協。
畢竟他做出讓步，吐蕃也需相應付出代價，買賣不虧。
顏元意定了七月十五在湯山行宮舉辦賞花宴，遍邀四品大臣家適齡未婚的女子參宴。
人人都知道這場名為賞花的宴會實則是為吐蕃挑選未來的讚普夫人。
有人躍躍欲試，就會有人心不甘願。
可王命已下，王後娘娘的請帖已經送到各家，無論情不情願，這宴會都是非去不可了。
宋鶯鶯也收到了請帖。
七月十五如約而至，馬車碾過長安大街出城往行宮去。
等她的車架在行宮門處停下，周圍已經停了不少車馬。
宋鶯鶯接過映荷遞來的請帖交由宮人，便有人上前為她引路。
湯山行宮始建於前朝，謝國建國後幾次修繕，卻也少有居住，久而久之這處就成了擺設。
這回將吐蕃使臣安排在此處相看也有深意。
沿途穿過花廊，宴會設在後花園中。
行宮占地遼闊，最奇特的屬那片大湖，比鄰花園，湖上建了座亭子，別有意趣。
眾人見到宋鶯鶯到來，悄悄噤聲，私下默默窺視著，心中都在疑惑王後娘娘怎麽請了她來。
陛下登基後，冊封了未婚女子為貞淑夫人，此事在長安城中也引起了註意，有心人透露，這位夫人是搭上了新王，與陛下關系甚密，才能得封。
但也有人說，如果這位夫人與陛下關系非同一般，那為何不做宮妃，偏偏舍近求遠做什麽夫人？
眾說紛紜，只有宮裏那幾位知曉內情，但宮裏人最先學會的就是閉嘴，該說的話不該說的話都不瞎說，否則一輩子都沒有開口的機會。
宋鶯鶯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尋了個地方坐下等謝明月來。
新雨過後，花園中的花株鮮嫩欲滴。
望向遠處，湖中亭子裏也看到幾個身影，看來吐蕃使臣是準備在那邊“挑選”這群貴女了。
一個上午的時辰過去，宋鶯鶯待得無聊，正想躲到旁的地方偷閑，有宮人來說午宴開始，請各位移步宴廳。
這場宴會雖說是為吐蕃使臣挑選和親人選所辦，但卻是顏元意登上後位後首次舉辦的一次花宴，由她親自把控，宴廳也以花為題，迎面花香撲鼻，每張幾案上都放上不同的花支。
謝明月已經坐在左邊第一個位置，夠著頭往廳外瞧，剛看到宋鶯鶯的身影，就伸手招呼著人過來。
等到宋鶯鶯也落座，謝明月湊過去輕聲吐槽道：“也不知道顏元意今天抽什麽風，非要拉著我到現在一起來。”
宋鶯鶯低聲安撫了幾句，她也想知道顏元意葫蘆裏賣什麽藥。
分明是最討厭她，怎麽會給她遞請帖？
顏元意高高在上，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挑眉輕哼，心中流淌著快意。
走著看吧，看你們能高興幾日……
今日過後，她會好好欣賞謝明月驚慌痛哭的模樣，將這個天之驕女狠狠拉下雲端！
教坊司歌舞姬輕歌曼舞，宮人魚貫而入，呈上膳宴。
眾人心照不宣，意圖得到吐蕃使臣青睞的娘子們使勁渾身解數，恭維著王後，甚至躍躍欲試上去表演一番。
而對和親無意的娘子們恨不能縮成一小團躲到案下去。
顏元意高坐釣魚臺，看著這群“貴女”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宋鶯鶯一直暗中留意場上，看見一個宮人從花廳後走進來附耳在顏元意耳邊說了什麽。
顏元意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色彩，唇邊扯出一絲笑意，揮揮手讓人退下。
稍後沒過多久，顏元意便起身舉起酒杯，對眾人說道：“這是本宮頭回宴請各位娘子，若有照顧不周，望娘子們見諒。各位皆是我謝國才貌雙全的女子，此次吐蕃來我國朝奉，也想求娶一位謝國娘子回吐蕃，結兩族之好。”
“只是吐蕃一向信仰神佛，最重緣分一說，是以須得親見才能尋出有緣人。”
“就在剛才，吐蕃使臣赤都德已經派人來告訴本宮，他們已經找到那位有緣人了——”
隨著此話落下，場上有些許的騷動。
如同等待命運的宣判。
宋鶯鶯觸及顏元意狡詐的目光時心底已有不好的預感！
——明月公主！
唰！
眾人的目光都直直地往謝明月身上聚來。
任誰都沒有想到吐蕃挑中的和親人選竟然是明月公主。
謝國唯一的長公主，陛下唯一的胞妹。
顏元意緊緊盯著謝明月，欣賞著光鮮亮麗的長公主片刻的失態。
她端著酒杯，緩緩走下來，走到謝明月身邊，一張清秀的臉上似有似無關心，似有似無落井下石，酒杯向前一送。
長眉描飛入鬢，眼中譏誚，開口道：“恭喜妹妹，喜得良緣呢！”
謝明月瞥了眼顏元意，木然過後回過神，只輕輕一笑：“皇嫂說笑，還沒定論的事，喜從何來啊？”
“陛下禮重吐蕃，特許使臣做主和親人選之事，赤都德已然看中了你，這是妹妹大喜，可別說胡話了！”
謝明月看出來了，顏元意今天這場宴會，分明是針對她的鴻門宴。
她暗中下手，目的就是為了推她出去和親！
顏元意故意在宴會上說出吐蕃使臣選她和親，避開了皇兄，就是怕皇兄舍不得親妹，加以阻撓。
她想直接將此事拍板，就算皇兄事後知曉，想要反對也需顧慮悠悠眾口……
何其歹毒的心思。
謝明月看著顏元意手中的酒杯，歪了歪頭，開口道：“皇嫂拿著杯酒是想恭喜妹妹嗎？可惜了……”
可惜什麽？
她話鋒一轉，取過酒杯揮手就將酒潑了一地，酒杯被輕輕擲在案上，“可惜吐蕃和親乃是國事，一切皆由皇兄做主。皇嫂置於深宮，好好為皇兄開枝散葉才是正事。前些日子表姑母還與明月說，皇兄後宮宮妃太少，如今連公主都沒有，實在是，很不像話……明月心想啊此事與我說能有什麽用？我這個做妹妹的總不能給哥哥送女人吧。約莫是皇嫂看不上表姑母，一直避著不見，表姑母才找到明月的……”
“真好今日貴女們都在，不如皇嫂為皇兄選幾位秀女入宮吧？也能替皇嫂分憂。”
顏元意面容幾乎要扭曲，臉上的笑容已然要掛不住。
被小姑子貼臉說善妒、無子、多事，顏元意的臉面都快丟盡了!
她捏緊手，冷哼道：“妹妹說得有理，陛下後宮美人確是少了些，可今日不是選妃宴。等吐蕃朝奉結束後，本宮會與陛下商討選秀事宜，有勞妹妹提醒。”
“本宮不得插手政事，赤都德有了人選自然會進宮面聖，本宮還是遙祝妹妹心想事成！”
*
太極殿。
謝逐在殿內接見赤都德。
“今日王後已舉辦宴會，使臣匆匆而來，可是選出有緣之人了？”謝逐敷衍道。
心中卻對赤都德挑中的人選有些好奇，這幾日陪著他看畫像看得郁悶至極，他倒要看看，最終他們挑出花兒的人是誰。
赤都德彎腰行禮，恭敬回道：“陛下，吐蕃想求娶明月公主！”
明月？！
“不可。”謝逐立馬精神起來，出聲反對，“明月是孤唯一的妹妹，她的郎婿孤早有人選，就等公主年滿十八出宮立府便要賜婚。你重新挑一個。”
赤都德再陳情：“陛下，吐蕃有信仰，第一眼看中的有緣人怎可隨意變更？請陛下割愛，讓吐蕃迎娶明月公主。明月公主入吐蕃後，是未來的讚普夫人，身份持重，也是很好的歸宿，望陛下準允！”
謝明月回到王宮，與宋鶯鶯同去了太極殿。
赤都德已經離開。
謝明月一人走入殿內。
宋鶯鶯等在外面，趙去違帶著她去偏殿休憩，她試著向他打探：“去違公子，陛下答應使臣的求娶了嗎？”
趙去違搖了搖頭，說：“陛下暫且沒有答應，但吐蕃並未死心。”
夜深，赤都德看著坐在對面的麥阿珠，說道：“謝國王上並不同意明月公主和親，你還是歇了這個心思，好好選個謝國貴女回去吧。”
“王叔，王後說了，主要我們能說動明月公主和親，她會想辦法減半每年的朝貢！再說，我們伏小做低，謝國根本沒將我們放在眼裏。要是明月公主到了吐蕃，她可是嫡公主，不比費勁娶那些名義上的公主劃算多了嗎！”
麥阿珠氣王叔短視，定要謝明月和親。
赤都德看向讚普最寵愛的兒子，話說得都對，只是謝國國君不同意，此事根本沒有商榷的餘地。
麥阿珠不讚同，“只要有足夠的利益，誰能扛得住誘惑？王叔，你明日再去，就說吐蕃願意多向謝國朝奉十年，求明月公主下嫁！”
赤都德心中有微辭，吐蕃本就地處苦寒，多十年貢奉，吐蕃子弟的生活就多一份苦難。
可出使之前，讚普的話在耳邊回響，他還是沈默下來。
第二日，赤都德再次請見，以吐蕃願意多十年朝奉，希望陛下割愛求娶明月公主。
謝逐沒有答應。
第三日，赤都德又來，願割讓與謝國比鄰的一座城池，求娶明月公主。
謝逐猶豫了一瞬，還是拒絕。
消息傳到坤寧殿，顏元意並未如想象中暴怒，近侍小心翼翼問道：“娘娘，您不生氣嗎？陛下還是沒有答應明月公主和親。”
顏元意搖著團扇，抓起一把魚餌撒進池塘，看著錦鯉爭先恐後逐食，自信地笑說：“本宮有什麽可氣的？陛下為著親妹妹不在乎邊陲一城、十年朝貢，難道朝臣們也不在乎嗎？謝明月能乖乖和親最好，若是陛下真執意不肯，朝臣心中有了芥蒂，百姓心中有了怨言，堂堂的明月公主被這些生氣環繞著，這日子也過不下去了吧……”
“總歸是我，穩賺不賠的。”
第四日，謝逐沒有如前兩日一樣，不到片刻就將人趕出去，赤都德在太極殿整整待了半日。
這一日，謝明月和宋鶯鶯也沒能進到太極殿，也未曾見到謝逐。
謝明月心中惶惶，拉著宋鶯鶯問：“鶯鶯……皇兄是不是……要送我去和親了？”
宋鶯鶯趕緊安撫她，將她帶回了宋府。
顏元意高興得差點一晚上沒睡，她為自己終於報覆了宋鶯鶯高興，也為報覆謝明月興奮！
次日上朝，謝逐第一次缺席了朝會，由趙去違宣讀詔書。
“唐山縣公長女，幼而閑和，徽懿成德，冊永寧公主，和親吐蕃。”
詔書一出，前朝後宮無不知曉。
謝明月得到消息後喜極而泣，抱著宋鶯鶯大哭，仿佛要將這幾日堵塞在心中的擔憂驚惶都哭出來：“我就知道！皇兄……舍不得我……”
顏元意砸了一樽赤玉鎏金瓶。
麥阿珠與赤都德爆發了爭吵，赤都德一怒之下離開了使臣館。
只有宋鶯鶯知曉，昨夜，崔玉與大慈恩寺的主持一同面見了謝逐。
崔玉回稟，一日前他去大慈恩寺為母親上香，因為大雨耽擱了行程，在寺裏用膳休憩。
大慈恩寺地勢偏低，每遇大雨就會有井水返流。
日前也是一樣，井水倒灌，沖上來一條奇形怪狀的大魚。那魚腹部極大，主持本要命人放生，可崔玉覺得此魚甚異，擔心是被人下了藥導致腹部巨脹，便下令對此魚進行破腹。
沒想到，將此魚剖開後，魚腹中竟有拳頭大的一顆珍珠，珍珠熠熠生輝，周身還隱約有八個字。
——明月珠現，天下盡歸。
“明月珠現，天下盡歸？”謝逐手中拿著那顆珍珠，喃喃道。
住持面容蒼老，聲音卻很渾厚：“是的，陛下。此珠正是從那條大魚腹中取出，崔大人當即就帶著老衲回城，傍晚方到，立刻進宮回稟。”
“此事過於奇妙，但陛下寧可信其有，該早做打算啊！”
謝逐留下了崔玉，待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時說：“阿玉可能還不知道，在你離開的這幾日，赤都德想讓明月和親。”
崔玉聽後表示不讚同，回：“吐蕃只是邊陲部落，明月是陛下胞妹，謝國嫡長公主，金枝玉葉，怎可能去吐蕃和親？”
“孤也是這般回絕，可他一連多日求見，今日還提出願奉上吐蕃至寶舍利子，割讓邊陲城池，多朝貢十年，換明月入吐蕃……”
崔玉這時才終於知道宋鶯鶯算得有多準。
那日她來，讓他幫忙，以珍珠箴言來阻止謝明月和親一事。
他當時絲毫不認為謝逐肯讓謝明月前去和親，還說宋鶯鶯的擔心沒有道理。
可此時此地聽到謝逐的這番話，崔玉才意識到，如果沒有今夜之事，明日明月公主和親的詔書或許就會曉諭天下。
他垂下眸，不讓謝逐看清他眼底的情緒，只平淡說道：“我的母親，也是和親到崔國。”
身份尊貴的長公主，為兩國之好遠嫁千裏，最後被拋棄，無聲無息地死在他國。
崔國尚且是江南富庶之地，可吐蕃，苦寒極地，民風不化。
“謝崔兩國為了止戰，我母親是維系兩國友好的紐帶，平寧王娶了崔國公主，謝國長公主做了崔國王後，這本是平衡之策。”
“可吐蕃為何非要明月公主？舍利子可是吐蕃國寶，真的因為個“有緣”就舍棄嗎？十年朝奉也不是小數目……難道他們另有圖謀，我聽說吐蕃國師占蔔之術十分靈驗，莫不是……”
謝逐握緊手中的珍珠，看向提起華陽姑姑失魂落魄的崔玉，他的表弟，緩緩說。
“明月，絕不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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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珍珠箴言
謝逐氣憤到極點，越發覺著吐蕃不識好歹。
這幾日流水般的畫像送到使臣館供他們挑選，竟沒一人能入眼？
現在竟然說畫像美則美矣，只是僵硬死板，個個都差不多，實在是挑花了眼，想請王後娘娘組織一場相看宴，邀請這些娘子們，他們見過了真人，才能挑出稱心的人選。
可宋鶯鶯想得更多。
她害怕這是一場針對謝明月的陰謀。
幸好她早做了打算，只待一場大雨，一切就能結束，她也不必再為謝明月膽戰心驚。
她知道，就算現在謝逐表現得再憤怒，這場宴會還是會辦的。
他這般惱怒，一是真覺得吐蕃貪得無厭，二是吐蕃的所作所為已經在挑戰他的權威，逼近他的底線。
可無論再憤怒，為了謝國的名聲，為了他的王位，他可以妥協。
畢竟他做出讓步，吐蕃也需相應付出代價，買賣不虧。
顏元意定了七月十五在湯山行宮舉辦賞花宴，遍邀四品大臣家適齡未婚的女子參宴。
人人都知道這場名為賞花的宴會實則是為吐蕃挑選未來的讚普夫人。
有人躍躍欲試，就會有人心不甘願。
可王命已下，王後娘娘的請帖已經送到各家，無論情不情願，這宴會都是非去不可了。
宋鶯鶯也收到了請帖。
七月十五如約而至，馬車碾過長安大街出城往行宮去。
等她的車架在行宮門處停下，周圍已經停了不少車馬。
宋鶯鶯接過映荷遞來的請帖交由宮人，便有人上前為她引路。
湯山行宮始建於前朝，謝國建國後幾次修繕，卻也少有居住，久而久之這處就成了擺設。
這回將吐蕃使臣安排在此處相看也有深意。
沿途穿過花廊，宴會設在後花園中。
行宮占地遼闊，最奇特的屬那片大湖，比鄰花園，湖上建了座亭子，別有意趣。
眾人見到宋鶯鶯到來，悄悄噤聲，私下默默窺視著，心中都在疑惑王後娘娘怎麽請了她來。
陛下登基後，冊封了未婚女子為貞淑夫人，此事在長安城中也引起了註意，有心人透露，這位夫人是搭上了新王，與陛下關系甚密，才能得封。
但也有人說，如果這位夫人與陛下關系非同一般，那為何不做宮妃，偏偏舍近求遠做什麽夫人？
眾說紛紜，只有宮裏那幾位知曉內情，但宮裏人最先學會的就是閉嘴，該說的話不該說的話都不瞎說，否則一輩子都沒有開口的機會。
宋鶯鶯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尋了個地方坐下等謝明月來。
新雨過後，花園中的花株鮮嫩欲滴。
望向遠處，湖中亭子裏也看到幾個身影，看來吐蕃使臣是準備在那邊“挑選”這群貴女了。
一個上午的時辰過去，宋鶯鶯待得無聊，正想躲到旁的地方偷閑，有宮人來說午宴開始，請各位移步宴廳。
這場宴會雖說是為吐蕃使臣挑選和親人選所辦，但卻是顏元意登上後位後首次舉辦的一次花宴，由她親自把控，宴廳也以花為題，迎面花香撲鼻，每張幾案上都放上不同的花支。
謝明月已經坐在左邊第一個位置，夠著頭往廳外瞧，剛看到宋鶯鶯的身影，就伸手招呼著人過來。
等到宋鶯鶯也落座，謝明月湊過去輕聲吐槽道：“也不知道顏元意今天抽什麽風，非要拉著我到現在一起來。”
宋鶯鶯低聲安撫了幾句，她也想知道顏元意葫蘆裏賣什麽藥。
分明是最討厭她，怎麽會給她遞請帖？
顏元意高高在上，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挑眉輕哼，心中流淌著快意。
走著看吧，看你們能高興幾日……
今日過後，她會好好欣賞謝明月驚慌痛哭的模樣，將這個天之驕女狠狠拉下雲端！
教坊司歌舞姬輕歌曼舞，宮人魚貫而入，呈上膳宴。
眾人心照不宣，意圖得到吐蕃使臣青睞的娘子們使勁渾身解數，恭維著王後，甚至躍躍欲試上去表演一番。
而對和親無意的娘子們恨不能縮成一小團躲到案下去。
顏元意高坐釣魚臺，看著這群“貴女”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宋鶯鶯一直暗中留意場上，看見一個宮人從花廳後走進來附耳在顏元意耳邊說了什麽。
顏元意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色彩，唇邊扯出一絲笑意，揮揮手讓人退下。
稍後沒過多久，顏元意便起身舉起酒杯，對眾人說道：“這是本宮頭回宴請各位娘子，若有照顧不周，望娘子們見諒。各位皆是我謝國才貌雙全的女子，此次吐蕃來我國朝奉，也想求娶一位謝國娘子回吐蕃，結兩族之好。”
“只是吐蕃一向信仰神佛，最重緣分一說，是以須得親見才能尋出有緣人。”
“就在剛才，吐蕃使臣赤都德已經派人來告訴本宮，他們已經找到那位有緣人了——”
隨著此話落下，場上有些許的騷動。
如同等待命運的宣判。
宋鶯鶯觸及顏元意狡詐的目光時心底已有不好的預感！
——明月公主！
唰！
眾人的目光都直直地往謝明月身上聚來。
任誰都沒有想到吐蕃挑中的和親人選竟然是明月公主。
謝國唯一的長公主，陛下唯一的胞妹。
顏元意緊緊盯著謝明月，欣賞著光鮮亮麗的長公主片刻的失態。
她端著酒杯，緩緩走下來，走到謝明月身邊，一張清秀的臉上似有似無關心，似有似無落井下石，酒杯向前一送。
長眉描飛入鬢，眼中譏誚，開口道：“恭喜妹妹，喜得良緣呢！”
謝明月瞥了眼顏元意，木然過後回過神，只輕輕一笑：“皇嫂說笑，還沒定論的事，喜從何來啊？”
“陛下禮重吐蕃，特許使臣做主和親人選之事，赤都德已然看中了你，這是妹妹大喜，可別說胡話了！”
謝明月看出來了，顏元意今天這場宴會，分明是針對她的鴻門宴。
她暗中下手，目的就是為了推她出去和親！
顏元意故意在宴會上說出吐蕃使臣選她和親，避開了皇兄，就是怕皇兄舍不得親妹，加以阻撓。
她想直接將此事拍板，就算皇兄事後知曉，想要反對也需顧慮悠悠眾口……
何其歹毒的心思。
謝明月看著顏元意手中的酒杯，歪了歪頭，開口道：“皇嫂拿著杯酒是想恭喜妹妹嗎？可惜了……”
可惜什麽？
她話鋒一轉，取過酒杯揮手就將酒潑了一地，酒杯被輕輕擲在案上，“可惜吐蕃和親乃是國事，一切皆由皇兄做主。皇嫂置於深宮，好好為皇兄開枝散葉才是正事。前些日子表姑母還與明月說，皇兄後宮宮妃太少，如今連公主都沒有，實在是，很不像話……明月心想啊此事與我說能有什麽用？我這個做妹妹的總不能給哥哥送女人吧。約莫是皇嫂看不上表姑母，一直避著不見，表姑母才找到明月的……”
“真好今日貴女們都在，不如皇嫂為皇兄選幾位秀女入宮吧？也能替皇嫂分憂。”
顏元意面容幾乎要扭曲，臉上的笑容已然要掛不住。
被小姑子貼臉說善妒、無子、多事，顏元意的臉面都快丟盡了!
她捏緊手，冷哼道：“妹妹說得有理，陛下後宮美人確是少了些，可今日不是選妃宴。等吐蕃朝奉結束後，本宮會與陛下商討選秀事宜，有勞妹妹提醒。”
“本宮不得插手政事，赤都德有了人選自然會進宮面聖，本宮還是遙祝妹妹心想事成！”
*
太極殿。
謝逐在殿內接見赤都德。
“今日王後已舉辦宴會，使臣匆匆而來，可是選出有緣之人了？”謝逐敷衍道。
心中卻對赤都德挑中的人選有些好奇，這幾日陪著他看畫像看得郁悶至極，他倒要看看，最終他們挑出花兒的人是誰。
赤都德彎腰行禮，恭敬回道：“陛下，吐蕃想求娶明月公主！”
明月？！
“不可。”謝逐立馬精神起來，出聲反對，“明月是孤唯一的妹妹，她的郎婿孤早有人選，就等公主年滿十八出宮立府便要賜婚。你重新挑一個。”
赤都德再陳情：“陛下，吐蕃有信仰，第一眼看中的有緣人怎可隨意變更？請陛下割愛，讓吐蕃迎娶明月公主。明月公主入吐蕃後，是未來的讚普夫人，身份持重，也是很好的歸宿，望陛下準允！”
謝明月回到王宮，與宋鶯鶯同去了太極殿。
赤都德已經離開。
謝明月一人走入殿內。
宋鶯鶯等在外面，趙去違帶著她去偏殿休憩，她試著向他打探：“去違公子，陛下答應使臣的求娶了嗎？”
趙去違搖了搖頭，說：“陛下暫且沒有答應，但吐蕃並未死心。”
夜深，赤都德看著坐在對面的麥阿珠，說道：“謝國王上並不同意明月公主和親，你還是歇了這個心思，好好選個謝國貴女回去吧。”
“王叔，王後說了，主要我們能說動明月公主和親，她會想辦法減半每年的朝貢！再說，我們伏小做低，謝國根本沒將我們放在眼裏。要是明月公主到了吐蕃，她可是嫡公主，不比費勁娶那些名義上的公主劃算多了嗎！”
麥阿珠氣王叔短視，定要謝明月和親。
赤都德看向讚普最寵愛的兒子，話說得都對，只是謝國國君不同意，此事根本沒有商榷的餘地。
麥阿珠不讚同，“只要有足夠的利益，誰能扛得住誘惑？王叔，你明日再去，就說吐蕃願意多向謝國朝奉十年，求明月公主下嫁！”
赤都德心中有微辭，吐蕃本就地處苦寒，多十年貢奉，吐蕃子弟的生活就多一份苦難。
可出使之前，讚普的話在耳邊回響，他還是沈默下來。
第二日，赤都德再次請見，以吐蕃願意多十年朝奉，希望陛下割愛求娶明月公主。
謝逐沒有答應。
第三日，赤都德又來，願割讓與謝國比鄰的一座城池，求娶明月公主。
謝逐猶豫了一瞬，還是拒絕。
消息傳到坤寧殿，顏元意並未如想象中暴怒，近侍小心翼翼問道：“娘娘，您不生氣嗎？陛下還是沒有答應明月公主和親。”
顏元意搖著團扇，抓起一把魚餌撒進池塘，看著錦鯉爭先恐後逐食，自信地笑說：“本宮有什麽可氣的？陛下為著親妹妹不在乎邊陲一城、十年朝貢，難道朝臣們也不在乎嗎？謝明月能乖乖和親最好，若是陛下真執意不肯，朝臣心中有了芥蒂，百姓心中有了怨言，堂堂的明月公主被這些生氣環繞著，這日子也過不下去了吧……”
“總歸是我，穩賺不賠的。”
第四日，謝逐沒有如前兩日一樣，不到片刻就將人趕出去，赤都德在太極殿整整待了半日。
這一日，謝明月和宋鶯鶯也沒能進到太極殿，也未曾見到謝逐。
謝明月心中惶惶，拉著宋鶯鶯問：“鶯鶯……皇兄是不是……要送我去和親了？”
宋鶯鶯趕緊安撫她，將她帶回了宋府。
顏元意高興得差點一晚上沒睡，她為自己終於報覆了宋鶯鶯高興，也為報覆謝明月興奮！
次日上朝，謝逐第一次缺席了朝會，由趙去違宣讀詔書。
“唐山縣公長女，幼而閑和，徽懿成德，冊永寧公主，和親吐蕃。”
詔書一出，前朝後宮無不知曉。
謝明月得到消息後喜極而泣，抱著宋鶯鶯大哭，仿佛要將這幾日堵塞在心中的擔憂驚惶都哭出來：“我就知道！皇兄……舍不得我……”
顏元意砸了一樽赤玉鎏金瓶。
麥阿珠與赤都德爆發了爭吵，赤都德一怒之下離開了使臣館。
只有宋鶯鶯知曉，昨夜，崔玉與大慈恩寺的主持一同面見了謝逐。
崔玉回稟，一日前他去大慈恩寺為母親上香，因為大雨耽擱了行程，在寺裏用膳休憩。
大慈恩寺地勢偏低，每遇大雨就會有井水返流。
日前也是一樣，井水倒灌，沖上來一條奇形怪狀的大魚。那魚腹部極大，主持本要命人放生，可崔玉覺得此魚甚異，擔心是被人下了藥導致腹部巨脹，便下令對此魚進行破腹。
沒想到，將此魚剖開後，魚腹中竟有拳頭大的一顆珍珠，珍珠熠熠生輝，周身還隱約有八個字。
——明月珠現，天下盡歸。
“明月珠現，天下盡歸？”謝逐手中拿著那顆珍珠，喃喃道。
住持面容蒼老，聲音卻很渾厚：“是的，陛下。此珠正是從那條大魚腹中取出，崔大人當即就帶著老衲回城，傍晚方到，立刻進宮回稟。”
“此事過於奇妙，但陛下寧可信其有，該早做打算啊！”
謝逐留下了崔玉，待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時說：“阿玉可能還不知道，在你離開的這幾日，赤都德想讓明月和親。”
崔玉聽後表示不讚同，回：“吐蕃只是邊陲部落，明月是陛下胞妹，謝國嫡長公主，金枝玉葉，怎可能去吐蕃和親？”
“孤也是這般回絕，可他一連多日求見，今日還提出願奉上吐蕃至寶舍利子，割讓邊陲城池，多朝貢十年，換明月入吐蕃……”
崔玉這時才終於知道宋鶯鶯算得有多準。
那日她來，讓他幫忙，以珍珠箴言來阻止謝明月和親一事。
他當時絲毫不認為謝逐肯讓謝明月前去和親，還說宋鶯鶯的擔心沒有道理。
可此時此地聽到謝逐的這番話，崔玉才意識到，如果沒有今夜之事，明日明月公主和親的詔書或許就會曉諭天下。
他垂下眸，不讓謝逐看清他眼底的情緒，只平淡說道：“我的母親，也是和親到崔國。”
身份尊貴的長公主，為兩國之好遠嫁千裏，最後被拋棄，無聲無息地死在他國。
崔國尚且是江南富庶之地，可吐蕃，苦寒極地，民風不化。
“謝崔兩國為了止戰，我母親是維系兩國友好的紐帶，平寧王娶了崔國公主，謝國長公主做了崔國王後，這本是平衡之策。”
“可吐蕃為何非要明月公主？舍利子可是吐蕃國寶，真的因為個“有緣”就舍棄嗎？十年朝奉也不是小數目……難道他們另有圖謀，我聽說吐蕃國師占蔔之術十分靈驗，莫不是……”
謝逐握緊手中的珍珠，看向提起華陽姑姑失魂落魄的崔玉，他的表弟，緩緩說。
“明月，絕不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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