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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疤痕(回憶終章) 羅倍蘭的主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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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疤痕(回憶終章) 羅倍蘭的主管是……

羅倍蘭的主管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很胖,說話時語氣很兇,在聽到羅倍蘭說要走的時候, 用羅倍蘭聽不懂的方言低低罵了幾句, 唾沫星子橫飛,險些濺到羅倍蘭臉上。

羅倍蘭去火車站接了羅志麟,他似乎沒料到這裏到了一月份依舊稱得上溫暖的氣候,他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手上拖著一個有些舊了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上搭著他脫下來的厚外套。

兄妹倆上次見面還是在家裏, 都還是學生。

他們有些相視無言。

只這面對面站著互相打量的片刻, 他們同時意識到, 對方都已經是一個大人了。

“我買了今晚走的票。”羅志麟說。

羅倍蘭低著頭,有些沈默。

她不想回家嗎?

她特別想。

“我先去和我朋友說一聲吧,她還不知道我要走。”

“我剛來對這裏還不熟悉的時候, 她很照顧我。”羅倍蘭補充道。

“好。”

他們挨著坐在公交車的後座,開往城郊的路面算不得平整,輪胎總在意料不到的時候陷進路面的小坑裏,彈起來的時候猛地一下癲得兩個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羅志麟被羅倍蘭瘦的尖銳而單薄的肩膀撞得有些疼,他回頭看著她, 她臉上的憔悴和疲憊不比劉淑華或者羅湖生的少。

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們兩個以前只要坐在一起總會有很多話說。

時過境遷,現在不是了。

“公司包吃住, 我在上海花不了多少錢。”

羅志麟突然開口。

“我拿的獎金在我那兒還算多的,我媽再過幾天就能把粉店開起來了。”

“我覺得……你應該再學一年, 或者兩年,你有不懂的我下班後可以給你做輔導,你可以去參加成人高考, 我能供。”

“不讀了。”羅倍蘭搖搖頭。

“那你以後怎麽——”

“不讀了。”

羅志麟的話被羅倍蘭生硬地打斷。

他扭頭看向羅倍蘭,張嘴還想勸,卻看見兩滴淚閃著水光,從羅倍蘭眼裏掉下來,落在牛仔褲上暈染開兩塊深色的痕跡。

他沒再說什麽了。

羅倍蘭到摩托維修店的時候,可可正埋頭在一輛摩托車上擰著零件。

“可可。”

可可有些驚訝地回過頭,手裏還拿著一把被機油染黑的小螺絲刀。

“哎?你怎麽來了,今天排到你休息嗎?”

她把螺絲刀搭在摩托車的車座上,一邊用手背撩開垂在頰邊的發絲一邊就要朝羅倍蘭走過去。

“我……”

羅倍蘭看著可可,來的時候腦子裏思緒萬千,可當人就站在她面前時,她反倒有些失語。

“我今晚就要回去了,來……是和你說一聲。”

可可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愕然,最後變成不舍。

她這才註意到拎著大包小包,沈默地註視著這邊,站在不遠處的羅志麟。

看著羅志麟和羅倍蘭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可可很快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可可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是僵硬的,下一秒羅倍蘭便看見她擠出一個笑來。

盡管可可真心實意地為羅倍蘭開心,眼底卻隱隱有淚花閃爍。

“這不是挺好的嘛,你也有這麽久沒回去了……”

“晚上幾點的車啊?”

“九點。”

羅倍蘭的聲音有些哽咽。

“回去多久啊?”

羅倍蘭強忍著搖搖頭。

可可眼眶的紅色加深了幾分,她轉過身,擡起胳膊用手背撩了撩臉上的什麽東西。

“那什麽……我先去和老賈說一下。”

她走進店裏,短暫地將羅倍蘭留在原地。

一輛臟兮兮的白色面包車從路中間駛過,帶過一陣風,汽車尾氣味的。

可可沒讓羅倍蘭等太久,她再次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件幹凈的外套,臉和手都有被沖洗過的痕跡。

“你哥跟你長得真像挺帥的,”可可逗她,“看著比你靠譜多了,你好好聽他話。”

“我又不是小孩子……”

羅倍蘭喃喃道。

她擡頭看著可可,可可臉上掛著笑容,卻看不出一點兒輕松。

下一秒,羅倍蘭再也維持不住,積壓了一路的眼淚一下子全湧出來。

她向前一步,把額頭抵在可可比她矮一點的肩膀上,在她深綠色的格子衫上留下一片洇濕的痕跡。

“我以後可能……很久都不會再來了,我舍不得你,我在這裏就舍不得你……”

可可順勢也抱住了羅倍蘭,輕輕撫了撫羅倍蘭的背:“哎呀……說的什麽話,見得少又不是一輩子不見了,你回去了咱倆就打視頻唄。”

可可的聲音也有些變調。

“剛剛誰還跟我說她不是小孩子的?小狗說的?”

“要回家了都,開心一點,啊!有什麽好哭的。”

賈林峰也洗幹凈手,從店裏出來。

他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便越過她們,去和羅志麟說話了。

行李暫時被寄存在摩托店裏。

他們四個人去賈老板的飯店吃了頓飯,可可和羅倍蘭挨著坐。

飯菜吃進嘴裏味同嚼蠟,羅倍蘭想說話又張不開嘴。

一頓飯的功夫不長不短,剛剛好夠兩個人把心情平覆。

最後的時間裏,可可拉著羅倍蘭的手,站在滿地灰黃的路邊。

兩個人又恢覆了前言不搭後語的聊天模式,羅倍蘭說了什麽,把可可逗笑了。

“你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

羅倍蘭捏了捏可可的手,她們手心最後連接的地方溫度滾燙……

羅志麟給羅倍蘭買了一張硬臥的票,自己去坐了硬座。

她躺在狹窄的床板上,不算太舒適,周遭的空氣也悶悶的,很不好聞。

離家出走的那個淩晨,天很黑,羅倍蘭走的急,只買到了站票。一個大伯看她站得久,把座位讓給她坐了一會兒。

三年了,她要回家了。

下鋪的鼾聲吵得她睡不著,腦子裏像放映燈片似的,一遍遍重覆著這三年發生過的事情。

打工、換廠、打工、換廠……

很枯燥的重覆經歷。

火車外的風景不好看,大多時候能看見零星的村莊,入眼的大多是紅瓦片、灰墻面的農村自建樓。有時候是隧道,偶爾會掠過幾片算不得太青綠,但生機勃勃的農田。

快下車時,羅志麟給她遞過來兩件厚外套。

羅志麟下巴的胡茬已經冒出來了一截兒,羅倍蘭聽話地把外套扣緊。

近鄉情更怯,羅倍蘭隱隱地感到恐懼。

家人和親人……她對舅舅一家來說,應該被劃到哪個詞的範疇?

還是說她的身份是一個糅合的概念?

她算什麽呢……

他們在除夕當天趕回了家,進家門時,天還沒黑,但劉淑華做的菜已經擺了滿桌。

家裏只有她,羅湖生在醫院。

羅倍蘭還在小心翼翼地窺探劉淑華的神色,劉淑華的目光卻熱烈得要把兩個孩子燙傷,她的雙眼在兩個人之間來回逡巡,怎麽也看不夠。

一個三年沒回家,還有一個也兩年沒見了。

飯吃著吃著,三個人什麽話都還沒說,劉淑華已經自顧自地抹了好幾遍眼淚。

“媽,”羅志麟輕聲勸道,“除夕夜呢,別哭了。”

劉淑華最後一次拭去臉上的淚,露出一點微笑:“沒事兒,我高興,這是高興。”

吃過飯,劉淑華提著一早就備好的保溫桶,帶著兩個孩子去了醫院。

羅倍蘭不願再回憶舅舅那天躺在病房裏的模樣。

非要形容的話,那只能用“枯槁”。

他們幾個人湊在一起,終於勸動羅湖生:等身體穩定下來,馬上就做開瘺手術。

這個春節他們都沒怎麽休息,兄妹倆跟著劉淑華一起忙著店裏的裝修,把竈臺修整成適合炒菜燙粉面的樣子。

店面統共就這麽大,之前也一直作為包子鋪開著,要改動的地方不多,三個人合力忙了三天就差不多了。

羅志麟買了一個二手飲水機,放在店鋪的角落。

羅倍蘭在墻上安了幾個卷紙抽桶,幾個人合力把原先老板留下的大冰櫃挪到墻邊。

到了飯點,羅志麟讓羅倍蘭去給羅湖生送飯。

羅湖生住在一個四人間,很擁擠,另外還住著兩個病人和一個作為陪護的阿姨。

他們都是本地人,操著一口方言,在羅倍蘭來的時候上來搭了幾句話。

聽著已然有些陌生了的家鄉方言,羅倍蘭有些恍惚。

羅湖生明明很瘦,但還是因病浮腫。

三年來,羅倍蘭第一次親眼看到了尿毒癥病人是如何做腹膜透析的——她先前只在網上搜過。

幾升液體從肚皮邊邊開的瘺口灌進去,把肚皮撐得又圓又鼓,再放出來,一天重覆幾次。

那個陪床的阿姨面露不忍,不願意多看,禮貌地拉上了兩張床之間的簾子。

“難受嗎?”

羅倍蘭輕聲問。

“不難受。”

羅湖生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說完就覺得也許沒那麽有信服力,便接著補充了幾個字:“習慣了。”

“店裏快安排好了,等你出院了,可以去看看。”

羅湖生點點頭。

他看上去就像一塊人形的陰影,只有裝著眼睛的地方是亮的。

羅倍蘭回到店裏,羅志麟正吭哧吭哧地在把桌子往店裏搬。

羅志麟不像以前那樣瘦了,羅倍蘭感覺他應該是吃多了,下巴變得圓潤,面龐輪廓的線條隱隱顯出他媽媽的影子。

大年初四,春 節過完才兩天,羅志麟便匆匆離開了。

羅湖生還是沒能在羅志麟動身離開前出院。

元宵節的午後,羅倍蘭給可可發去了祝福信息。

下一秒,可可的電話便打過來了。

“我去!我跟你說個事啊,我昨天聽說的,今天才確定。”

可可話裏透著一股焦急的味道。

“掃黑把琛哥掃進去了,不止抓了他一個大頭,和他有拉扯的抓緊去了好多人,這邊好像……好像還換下來幾個當官的。”

“他被判了二十年還是二十五年……反正挺久的,他手底下管的馬仔也被抓緊去不少,財產也被沒收了。”

羅倍蘭終於說了她的第一句話。

“他活該。”

過了一會兒,羅倍蘭還是開口:“馬凱被抓了嗎?”

“不知道,我改天幫你去打聽打聽?”可可問。

“……不用了。”羅倍蘭說。

她嘆了口氣。

馬凱不出事最好,不然她妹妹……該怎麽辦。

剛掛斷電話,羅倍蘭就聽到劉淑華喊她去吃元宵。

雖然在南方,但劉淑華還保留著北方做元宵的習慣。

劉淑華做的元宵很好吃,這次她做了很多凍在冰箱裏。

羅倍蘭很久沒吃到了。

她用勺子舀起一個元宵,吹涼,咬了一口。

很甜,花生餡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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