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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前塵憶 小魚與寒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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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前塵憶 小魚與寒石·五

歸霽從未見過面前怯弱的小姑娘。

她只是覺得, 落虞牽住絳雲的手,躲在絳雲身後發抖,喚“阿姐”的模樣, 那樣礙眼。

落虞說她是魔?

絳雲……會信她麽。

歸霽窺見絳雲神情稍頓, 輕輕笑著,似乎沒有放在心上,依舊為她說話, “阿虞不可胡亂冤枉阿霽。”

“她呀,是我最好的佩劍, 才不是什麽魔。”

只是……一柄劍而已?

歸霽仿佛又墜入了刺骨的血水裏,她低垂著臉, 感受到血液倒流, 惘然若失。

一顆寒石,談何有溫熱的血液。

只不過是甘願棲身的霞光, 不再獨照她而已。

從浸默海離開後,她目睹絳雲身邊有了那麽多人。槐瑯、宿雪、懷寧,如今,又來了一個尋常的人類小姑娘。

她們都那樣鮮活生動,而自己了無生息,只是宿在一柄寒石佩劍裏的死物。

格格不入,連心跳都沒有。

歸霽開始在暗處無聲打量絳雲與落虞的身影。

她看見絳雲手把手教落虞習劍、吹塤,教她推衍、醫術,因為落虞不入流的雜靈根體質, 總是俯下身, 溫聲慰藉。

那雙手,本應該是緊握著她的;那雙殷粉杏眸,本應該始終倒映著她才對。

絳雲開始給落虞籌備生辰禮物, 背著她和宿雪、懷寧商議。

她們坐在後山,溫風和煦,桃瓣輕拂,面上俱是笑意。

歸霽躲在樹後,安靜觀望三人背影。

那一瞬間,她覺得郁綠峰春意不再,流轉的風化作冰棱,直直刺入心扉。

如果她也是雜靈根的人類,如果,她從來不是什麽寒石,就好了。

若她也能收到絳雲獨一無二的生辰禮,該有多好?

落虞生辰當天,郁綠峰舉辦了一場熱鬧祝禮。

歸霽目睹絳雲將親手鍛作的碧霄贈予落虞,無聲離席,在後山枯坐整夜。

腦海中浮動許多惡念。

她想,若是將碧霄折斷,或用碧霄洞穿落虞的心脈,該有多快慰。

可是,絳雲應當是會難過的。

而歸霽只是想象女子眼眸微紅,失望看向她的模樣,便覺有細密針芒嵌入肺腑。

她沒辦法忤逆絳雲的任何心願,因為,她早就只是女子的一柄劍。

思緒朦朧之時,她恍惚聽見絳雲輕軟的語調,“……怎麽在這裏睡著了?”

“給落虞過生辰什麽的,還真把你騙到啦。”

“可是,我也有準備很久的禮物,要贈給阿霽呀。”

灼燙到歸霽無法忍受的溫軟,經由絳雲指尖,緩緩沒入她胸口。

她攬抱著絳雲,感受到自己的前胸霎時湧入滾燙連綿的暖流,激蕩著,令她不知所措。

那是她最為眷戀的,鮮活悸動著的……半顆溫軟。

屬於絳雲的心。

“今後可不要用那種被拋棄的目光盯著我了。”絳雲啄一啄她的長睫,含笑道,“瞧,我的心都碎啦。”

“碎作兩半,喏,分給你一半,好不好?”

歸霽迫切吻上女子的唇,她第一次感受到歡欣,亦讀盡絳雲翻湧的心聲。

滿滿都是“歸霽”二字。

字字不提心慕,卻又字字訴盡依戀。

“阿霽,我們擇個日子成親罷。”她看見絳雲耳廓暈染淺粉,月光下,模樣羞赧動人。

“你收下了我的心,不許還回來,也不準抵賴啦。”

結契那日,是歸霽有生以來最靜謐、最美妙的夜晚,如黃粱一夢。

她們接受眾人恭賀,飲盡合巹酒,在薄被下極盡繾綣。

游蕩於塵世間的寒石,就此有了歸途。

名為絳雲的歸途。

可寒石有了心,便果真能與尋常人一般無二麽?

五感覆蘇,與絳雲纏綿時的戰栗感成倍翻湧,洪水猛獸般的猜忌同樣如影隨形。

胸口半顆殘破的心,無法承托她洶湧到快要溢出來的愛意,反而使她患得患失。

歸霽將絳雲與宿雪的飲酒笑談,視作耳鬢廝磨;無意撞見女子倚靠在懷寧軀幹旁小憩,只覺她們是在隱匿私會。

甚至那一夜,她瞧見絳雲與落虞的剪影透過紙窗,好像在交頸擁吻。

歸霽面色蒼白,破門而入。

她只來得及瞧見落虞唇上的濕痕,還有絳雲嫣紅的唇色。

落虞輕攪瓷碗中的藥湯,不置可否,只是無聲笑著。

黑白分明的雙眼,落在歸霽臉上。

平素在絳雲面前的乖巧蕩然無存,她開了口,“一顆寒石?不,只不過是一柄佩劍罷了。”

“如何配與槐瑯君、與絳雲阿姐在一起?”

那一夜,歸霽親手扼住了落虞的脖頸,良久,似撣去塵埃般松開指骨,任由少女滑落在地。

溫燙的鮮血濺在她側臉,月光下,如喪失理智的艷鬼。

落虞受了重傷,幾乎根骨俱廢。

絳雲坐在榻旁,一勺一勺給女孩餵藥,垂眸沈默著,再也沒有與歸霽說一句話。

當天夜裏,她撫摸著歸霽埋在腿間的發絲,臉頰潮紅漲起,又無聲漸褪。

“我只是覺得,落虞生而無依,和我從前的模樣那樣相似,便將她接到身邊。”絳雲低聲輕語。

“阿霽……緣何要對她下手呢?”

歸霽唇間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看見絳雲偏過頭,雙眸茫然睜著,晶瑩淚珠泅濕發絲,“這一世,我等了許多年,本該是最好的一世。”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歸霽吻去絳雲的淚痕,做盡所有佩劍對其主應有的溫存照料之事,卻說不出只字片語。

她動作無措,只想要絳雲不要再難過,不要因她而難過。

可是卻只看見女子眸底的光黯下去。

那夜過去,絳雲對她依舊一如往常,甚至不吝嗇淺淡笑意,依舊喚她“阿霽”。

歸霽卻覺得,絳雲與她正在一點點疏遠,逐漸如隔天塹。

對旁人的笑,和對她的,好像已沒有什麽分別。

甚至還是宿雪面色凝重,親自來尋她,說絳雲染疾不愈,她才知曉,絳雲已經咯血許久。

女子身形纖細,倚入椅間,談笑風生之際,忽然蹙起眉,掩唇低咳。

她喜穿殷紅,咳出血,也只是悄然借袖遮掩,甚至仍揚著唇,令旁人無從發覺端倪。

歸霽的衣擺被輕輕拉住。

她回過身,撞進落虞一雙澄明眼眸中。

少女嫣然一笑,輕聲開口:“你知道絳雲阿姐為何久疾不愈麽?”

“因為……她將自己的心,分給了你一半呀。”

“她的壽數,已然不多了。”

“你竟分毫不知?”

歸霽雙眸殷紅。

她揮袖震開如骨附蛆、竟還溫和笑得出來的落虞,到後山,用冰冷匕首剜入自己的胸口。

如果將絳雲贈予她的心還回去,女子是不是就能痊愈?

她無法忍受絳雲孤身隕落,徒留她在這塵世間游蕩。

可卻有另一道聲音哂笑著,在腦海中響起。

你甘心麽?

你將舍棄七情六欲,再無法體味到尋常人的滋味,亦無法回饋絳雲對你的情愫。

她……甘心麽?

不甘心。

歸霽不想再回到從前,不想變成從前木然度日的模樣。

她唯一的心願,始終就只有兩個字。

“絳雲”。

“那麽。”落虞從林中陰翳處走出,仍舊無害笑著,“我這裏有可以挽救絳雲的良方。”

“取常人心頭血來。百人之血,便可抵絳雲一日壽數。”

“……我為何要信你。”歸霽雪色衣襟浸透殷紅,薄唇輕碰。

她瞧見,落虞取出了一枚推衍珠。

女孩根骨不佳,無法習劍,唯有推衍之術爐火純青。

她笑著低下身,推衍珠便緩緩湧現未來之景。

畫面裏,絳雲再未咯血,模樣鮮活明媚,牽起她的手,嬌聲喚:“阿霽。”

“郁綠峰雲水間已成,趁宿雪懷寧忙得焦頭爛額,我們快逃!去看雪,好不好?”

歸霽癡癡望著畫面流轉,她已經許久沒有被絳雲如此親昵對待了。

落虞嗓音恍若蠱惑,“阿霽。”

“未來無從更改……你最終還是信了我,不是麽?”

歸霽拾起一柄平平無奇的匕首,離開郁綠峰。

當日是霄節,中州百姓已然認得她,知曉她與絳雲關系匪淺,善意向她問好,抹去她的酒錢。

歸霽肩膀止不住發抖,握緊匕首,又脫力松開。

她想起絳雲與她一同游歷九州,煙火人間之中,笑彎的那雙杏眸。

牽起她手,說她們還要在塵世度過許多個霄節。

歸霽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捧著溫燙的、來自許多殊異面孔之人的心頭血,回到郁綠峰。

那夜,她流出殷紅的淚,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然墮魔。

她淡漠抹去血淚,自去尋絳雲。

心頭快要燒灼起來的期許,將將掩蓋如墮深淵的自厭。

只要絳雲能痊愈,為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隔著薄紙窗,歸霽只聽見,搖曳昏暗的燭火中,絳雲與宿雪在交談,話音冷清。

“事到如今,中州死傷枕籍。歸霽本是惡石,命該如此。絳雲,你為何執著於改寫她的命數?”是宿雪的聲音。

“是我一意孤行,將她帶離浸默海。分出一半的心、與她結契,只是想要壓抑她的惡念,但還是失敗了。”絳雲開口。

“她既已認我為主,我合該親手處置,將其折斷,沈入浸默海。”

歸霽垂下了頭。

她聽見,胸口裏悸動的心逐漸停跳,一點點冰封,覆滿冷霜。

原來,絳雲與她結契,是在騙她。

絳雲肯將自己的心分給她一半,說對她情根深種,是假的。

絳雲……不想要她陪在身邊了。

想要像扔掉垃圾一樣,重新將她拋回浸默海。

她究竟算什麽?

只不過是,蘅蕪君的一柄佩劍?

歸霽將已經泛涼的心頭血,留在絳雲與她的寢處門邊,倉皇離去。

可是,她還是想和絳雲一同去看雪。

聽女子抵在她耳邊,嗓音嬌柔,說她們是道侶,該永世糾纏在一起。

而不是什麽脆弱無依的……劍與劍主的關系。

燭火明滅,因夜風而搖曳。

歸霽沒有聽見屋中默然良久,絳雲接下來的含笑話音。

“宿雪,你是想要我像剛才所言……那樣做麽?”

“可是,我不會的。我親手將歸霽帶離浸默海,她犯下惡行,我亦同罪。”

“在她沈入浸默海前,我當先行一步。”

宿雪瞧絳雲一如往昔地揚唇,柔聲輕語,“因為,我從未視阿霽為什麽惡石、佩劍。”

“她始終只是一顆漂亮如鏡的石頭,是我的道侶呀。”

小魚與寒石結契,本就罔悖塵世倫常。

又何妨再添出格幾筆。

既然歸霽終將墮魔,成為魔尊,而她無法與天道抗衡,改寫輪回。

那這一世,她就代替歸霽,背負歸霽的命數。

絳雲又低咳起來,鮮血似落梅飛濺,卻仍盈盈笑著。

“你身上的毒,可有解決之法?”宿雪心揪至極,“……究竟是誰。”

剜去一半的心,雖會減損壽數,絕不會如現在內外空虛、咯血不止。

絳雲目光追逐著紙窗外。

那是停佇良久,比歸霽還要像鬼魅的一個少女。

落虞捧著一盞鮫燈,昏暗的光映亮清秀面龐,唇角揚起,正朝她乖順笑著。

“無妨。”絳雲嗓音溫緩。

她不怪落虞,只怪自己。

為了不再孤寂,為了挽救往昔那條親族盡滅的小紅魚,卷入許多變數。

落虞,便是這一世橫亙在她與歸霽當中,天道存心設下的最大變數。

絳雲不怕離開這個明媚動人的塵世。

過往,在歸霽消散之後,她親手打碎藏在魔宮中的鮫燈,不顧被鮫燈重凝的自己可能會湮滅。從那時起,她便不怕了。

鮫燈蠱惑輕語,說她只要拿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來交換,便能覆蘇歸霽。

絳雲不留情面地將鮫燈殘片碾碎。

彼時她年少輕狂,含著淚,倔強低語:“我才不要你幫忙……!”

“我會親手改寫阿霽的命數。她若在這浸默海萬年,我便等上萬年,直到她認出我,想要與我重逢的那一日!”

絳雲的手裏,仍握著歸霽因她而生長的一顆心,狀若玉石。

眼前浮現歸霽的回憶。

她怔怔看見,清冷淡漠的女子逃離佛土,在桃村孤獨等待,仰頭,無數次期許能窺見天際一抹緋紅。

看見歸霽抱著她的殘軀,在魔宮死寂困守,度過被鮫燈惡意拉長的萬年歲月。

可到頭來,她們依舊難逃命運操縱,再度墮入同一條河流。

絳雲在門邊,拾到了還帶有歸霽指尖餘溫的心頭血小瓶,握在掌心。

她無力再與天道抗衡。

只是……有些舍不得歸霽。

舍不得她毒發身亡後,歸霽漫無目的、孤寂游蕩,活在沒有她的人世間。

若還有來世,絳雲不會再做什麽光風霽月、舍身濟世的蘅蕪君。

她只想化為一尾小紅魚,尋到木訥寡言的寒石,蜷進對方溫涼掌心,撒嬌甩尾。

如她們在佛土初遇時那樣,懵懂地嬌聲乞求,“漂亮的美人,瞧我呀!”

“做我的娘子,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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