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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前塵憶 小魚與寒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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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前塵憶 小魚與寒石·三

歸霽帶小魚回到浸默海籠罩下, 世人不敢踏足的桃村。

一字一頓教小魚說自己的名字,“絳雲”。

又與她指節相扣,在她耳邊柔聲重覆“歸霽”。

她手把手教少女穿衣、習字、劍術, 引她一步步陷入藤蔓編織的樊籠, 再難分離。

絳雲不知浸默海外的九州風光,勾住歸霽脖頸,將她認成了自己的同族至親。

啄她側頰, 最先說出口的,竟是一聲含糊懵懂的“阿娘”。

這樣……也好。

歸霽癡癡揚起唇, 看也看不夠地望著如寶石般的倦睡小魚。

沈寂經年的身軀重又生出鮮活血肉,絳雲墜在她懷中, 牽動胸口掀起如浪潮般的陌生滋味。

小魚在她近乎無微不至的掌心中, 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姝麗明媚,與記憶裏執劍的殷裙身影那樣相似。

歸霽藏匿起用鮫燈重塑絳雲魂魄的暗室, 在少女的生辰夜,不知饜足地吻過小魚所有害羞遮掩的地方。

一室旖旎中,“阿娘”改口“娘子”,順水推舟。

絳雲倚在她懷裏,臉頰染成淡緋,軟聲乞求,要她再講一遍從大澤魚群中獨獨選中她的故事。

哪裏是什麽選中?

小魚是她的唯一。

久遠之前,自她靈智初啟後,窺見朦朧視野裏僅存的一抹寶石緋紅, 便是了。

可絳雲卻不是只有她一個。

少女被她養在魔宮中, 對情愫一事一知半解,與她一同到桃村元宵集市中,劍法出塵絕艷, 引得桃村眾人趨之若鶩。

空中陰雲密卷,一對金色豎瞳若隱若現,威壓很深。

絳雲瞧見了,禦劍而上,徑自與古龍對上視線。

好奇打量一陣,直言不諱,“醜醜的龍!你把大家都嚇跑啦。”

歸霽是認得面前通體沈灰、模樣不善的龍的。

燭因。

似乎是祖輩曾被絳雲親手覆滅,又或者是絳雲身上還流淌著一半古龍血統,燭因對絳雲分外懼怕,又藏了些討好親昵。

不惜將自己幻化成小蛇模樣,也要纏繞在少女手臂上。

“你要和我做朋友麽?”絳雲歡喜之餘,又有些無措,“我、我一直都沒有朋友……”

良久拘束在陰暗森冷魔宮裏的少女,輕而易舉地,便被外界的新鮮恣意迷了眼。

絳雲開始夜不歸宿。

桃村格外小,燭因便馱著她去看浸默海外的景致。

歸霽在她們身後無聲緊隨,盯得雙眸冷澀、泛起腥紅,也不曾眨眼。

北州的紅葉、東州的大澤……所有景色她都曾與絳雲一同踏足,可如今,小魚身邊卻變成了別人。

為什麽?

她做錯了什麽,為什麽,絳雲永遠不會完全屬於她?

她明明孤獨守著鮫燈,等候了那樣久。

甚至疑心,縱然她身為寒石,也會在漫長的萬年間就此湮滅,來不及再看小魚一眼。

歸霽趁燭因摟著絳雲,在火堆前倦眠之時,漠然催動魔氣,將燭因斬作兩截。

古龍不會輕易隕落,她未動殺心,也刻意避開燭因的逆鱗要害處。

她將絳雲帶回了魔宮,依舊如往常那般,寵溺縱容著小魚。

可卻只換來少女眼眸殷紅,失望掉淚,以及空洞的質問,“你殺了燭因。”

“為什麽要殺掉我唯一的友人……?”

歸霽失而覆得的柔軟心緒,一點點發冷發墜。

燭因分明在覬覦絳雲。

露骨的目光、不假修飾的言辭,還有與小魚貪婪的肢體觸碰……都令她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歸霽用柔軟的鎖鏈,把絳雲綁在了魔宮的榻上。

不惜拋棄自尊,俯在少女尾際討好挽留,直到歡愉淹沒她們,絳雲再也發不出抗拒的話音。

可是小魚再也沒有對她笑過。

殷粉眸子盛裝著空洞,一字一頓,悄聲說出冰冷言語,“我討厭你。”

“……討厭歸霽。”

歸霽面色蒼白,將絳雲的手用掌心攏著,垂臉輕輕吻一下,勉強挽起一抹笑。

討厭也好。

她喜歡小魚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

只要絳雲的目光依舊在她身上停留,只要她們今後仍將糾纏,她甘願就此備受冷遇。

歸霽不想再回到那個僅有鮫燈殘暈,只能木然抱著絳雲屍首的漫長前夜。

惡念在她耳邊低笑開口,“可是,你越來越像我了。”

“你也想讓小魚不再掙紮,永遠、永遠陪在身邊,不是麽?”

歸霽將一柄短刃刺入自己的胸口,自虐般攪弄著。

她以痛覺提醒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轍。

縱然自滅,她也不會再親手將鋒刃送入絳雲的胸口。

轉眼,小魚的生辰又至。

歸霽帶絳雲到桃村,過了又一個霄節。

她親手編織幻境,以魔氣幻化出永遠不落的火樹銀花,再一擡袖,天幕熹微,連卷的胭雲美不勝收。

但絳雲甚至倦於去看一眼。

她只是低聲喃,“我想要一柄劍。”

“一柄……這世間最鋒利的劍。”

歸霽自然應允。

她以為這會是絳雲對她回心轉意的期許,以為只要親手奉上九州最好的劍,小魚就會如往常那般,倚賴墜入她懷中。

喚她“阿霽”,羞赧又憧憬,說她是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漂亮石頭,是她唯一的娘子。

她想……滿足小魚的一切心願。

歸霽用鮫燈,將自己、將枯寂百年的寒石,親手煉化成了一柄只屬於絳雲的長劍。

光暈籠罩下,縱然五感鈍然,依舊痛不欲生。

仿佛親眼瞧著自己湮為飛灰,被瀕死感籠罩,又在極寒極熱中,凝聚成連她也陌生的一具軀殼。

歸霽輕彎起唇。

她看見,寒石中央層層包裹著的,是一顆狀若心臟的玉石。

原來,她早就有了心?

將玉石磨成珍珠模樣,隨長劍一同送給小魚,小魚會歡喜麽?

是不是讀取到她漫長孤寂的時日裏,那些沈澱的心聲,絳雲就會原諒她,不再討厭她了?

歸霽費盡心思,用紅綢系了小魚形狀的劍穗,懸掛在禮物長劍上。

以最後一絲孱弱魂息凝成人身,在晦暗無光的寢處,等待少女推門進來。

可絳雲接過劍,卻吝於對她袒露一絲明媚笑意。

歸霽將少女攬進懷裏,哄誘著她咬破自己的唇。

歃血洗劍,劍便能認主,她就能……永遠陪在小魚身邊。

但她只聽見長劍出鞘的聲音。

唇上仍停留著柔軟,可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從唇間傳來,還是胸口。

歸霽已經感受不到痛覺了,將自己鍛為長劍的滋味,比如今要疼許多。

可她依舊錯覺般地,感受到自己並不存在的心在抽縮痙攣。

原來,被心愛之人洞穿,是這樣的滋味。

歸霽聽見絳雲驚慌退卻,無措望著她。

明明害怕到雙手發抖,卻顫著嗓音說她是魔,說她統禦桃村近萬年,將浸默海變成魔窟。

小魚發現了暗室裏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屍體,誤解了她,說她費盡心思,只為養一個容貌別無二致的禁臠。

可是,當瞧見歸霽胸口處汩汩流淌殷紅,卻又茫然掉下淚。

“……如果阿霽不是魔就好了。”絳雲喃喃。

“阿霽不是答應我,要替燭因,陪我一起周游九州麽。”

絳雲的第二世,依舊孤獨。

歸霽自詡壽數漫長,可依舊沒能相伴小魚走過餘下的時日。

她將自己的心捧了出去。

那是寒石割下自己的一部分,成千上萬次打磨而成的一顆珍珠。

魂息破碎,快要消散,歸霽哄絳雲接過珍珠,柔聲細語,就如同往常的無數日夜,哄小魚酣然入睡那般。

“阿霽從來不會對絳雲食言。”

長劍與珍珠會陪伴小魚,走遍九州麽?

絳雲,會永遠記住她麽。

如果,她自己也能親眼目睹……就好了。

瀕死感蔓延前,歸霽聽見鮫燈置身事外的幻語,也如天道默然的瞥視,又像佛陀拈花輕笑的駐足。

天命不可違。

萬年的等待,只不過是希冀兌現最微不足道的註腳。

想要絳雲覆蘇,最終也還是要抵上自己的所有,才是對等的交換。

就如絳雲與歸霽,本就是一對意義相悖的誑語。

-

歸霽沒能等到與絳雲周游九州的那一日。

她再睜開眼時,胸口空茫,所有情愫與執念皆成一空,浸在冰冷刺骨的浸默海裏,隨白骨上下沈浮。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被孤寂丟在此處。

她似乎總在等待,等待一抹明媚笑意,等待溫軟墜入懷中。

等待……一個將她拾回的主人。

歸霽摸到了自己身軀上許多重覆卻深刻的鐫痕,應當在記錄著過往重要的人與事。

可是,她什麽也記不起來。

直到,她聽見浸默海上方,傳來焦躁期盼的龍吟。

鮮妍恣意的身影,自遠處遙遙向浸默海這邊接近,衣袂翻飛,踩著一柄素劍,像晦暗天色裏的一抹殷雲。

歸霽覺得素劍,連帶著頭頂盤旋的怪龍都礙眼至極。

她目光止不住地落在女子身上,不受控地嗡鳴起來。

緋衣女子落在了血海當中的某片礁石上,頗為松弛地掬起一捧水,洗滌雪色小腿,分毫不顧衣擺被泅紅沾濕。

似乎促狹地彎了彎眸,未曾擡頭,嗓音嬌柔動聽,“讓我猜猜……是誰在一直盯著我呀?”

歸霽說不出話來。

雲層中畏懼躲藏著的龍,此刻卻又游了出來,討好般地低聲嗚叫。

女子擡起手中素劍,朝空中蠢蠢欲動的古龍嚇唬般揮了揮,“笨龍,不是你,都多少年啦,還沒個長進。”

殷紅水花四濺,一眨眼的工夫,那肌膚雪白酥軟、昳麗至極的女子竟游了過來。

未著寸縷,混沌的血水中,隱約映著一汪緋軟生光的長魚尾。

“我在尋……”貌若海妖的女子揚唇笑了起來。

“你呀。”

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枚似脂玉制成的塤,睫羽低垂,吹奏起一支不知名的曲調。

空靈幽婉,仿佛道盡了漫長時日裏的無望。

更像是將積攢萬餘年的故事一並奏與她聽。

歸霽心口一滯。

她認出來,那只塤,是她原身缺失的一部分制成,是令她胸口空茫的罪魁禍首。

她的心,為什麽在面前嬌媚的女子手中?

絳雲將塤收入懷中,輕巧游遠,眨一下眼,“我可是偷心的壞魚龍。”

“阿霽,不來取回你的心麽?”

歸霽愈發難以掌控從心底傳出的嗡鳴振顫。

她凝出一道人身,追隨殷紅窈窕的身影而去。

對方像刻意等待她般,放緩了速度,還勾人心魄地翹起尾尖引誘。

卻一著不慎,被歸霽囿住雙腕,按在了冰冷起伏的礁石上。

歸霽垂頭,看見女子有一雙金箔樣的杏眸,嬌俏動人,與她對上眸光,便笑彎起來,揉碎一池波光粼粼。

分明未著寸縷,卻並不羞慚,反而按著她脖頸,令她再湊近些。

忽然,撒嬌耍賴一般,咬了一口她冰冷的唇。

女子粉唇沁潤殷紅,揚唇,貼在她耳邊,“漂亮的石頭,你打算對我做些什麽呀?”

“你已認我為主,莫非,是想以下犯上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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