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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如霜 情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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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如霜 情蠱。

耳邊寂然無聲。

丹永城夾雜血腥氣的冷肅風中, 混著殷紅流淌的汩汩聲響。

女子垂著肩,一襲白衣,持劍靜立, 在狀若煉獄的景象中, 仿佛霽月清風。

她已然墮魔,可一瞬間卻讓人回想起,從前姿容勝雪, 曾受盡世人驚艷讚嘆的劍修。

司鏡,司映知。

丹永城內, 諸多道貌岸然的仙修已經承受不住自己此刻不堪的模樣,心神大亂, 道心搖蕩。

有人茫然, 有人瘋魔,自戕, 亦或慘死於過往同道手中。

司鏡揚唇笑著,自袖中取出一枚魚形玉佩,貼在臉龐一側。

喃喃,“昭昭,你曾說過……最討厭魔。”

“如今,映知讓他們消失,亦或自相殘殺。”

“過往汙蔑、背離、唾棄你的人,映知再不許他們出現在你的面前。”

她的小魚,曾是這九州第一抹純粹柔軟的曦光。

來自佛土, 卻眷戀混沌的人世間, 想以一己之力,令九州歸霽。

可百餘年間,卻被抹除所有鮮活痕跡, 眾人顛倒黑白,誣為她穢亂世間的魔尊,謾罵不休。

“此魚玉符,曾是映知道侶的愛物。”司鏡將手中溫潤的血玉展示給諸人看。

“我們……已於前日在丹永城結契,”她眸中含著藏匿不住的情愫。

“從此,心魂相連,再難割舍。”

碧霄靈力波動如潮漲般洶湧,只消一息,便已經攻至司鏡身後。

司鏡未曾躲避,任由冰冷的鋒刃穿透前胸,依然在笑。

因劍勢,短暫朝前趔趄了幾步後,身形單薄破碎。

卻壓下痛楚,勾唇,擡手握緊了劍尖。

鮮血順著她腕流淌,逐漸染紅雪袖,多出幾分譎灩。

司鏡不曾回頭,話卻是對背後的落虞說的,“師叔先前,便是像操縱碧霄般操縱著我,剜出昭昭的妖丹的?”

她低垂雙眸,輕捏劍身,冰冷寒意灌入,碧霄頓時裂出薄紋。

落虞想要抽回佩劍,可碧霄已經在司鏡手中化為齏粉。

司鏡咳出觸目驚心的殷紅,轉身望著她,雪白衣襟被浸透,竟顯出幾分艷色。

“碧霄曾是千年前絳雲隨手鑄成,贈你的生辰禮物。”她嗓音冷清。

“而我,亦或者……歸霽,卻是絳雲費心所鑄。”

“你想用它,殺了我?”

司鏡胸口可怖劍傷已在好轉,卻比往日她們從前交手時,愈合速度要慢了許多。

落虞微微笑起來,依舊喚:“映知。”

“你的修為減損不少,是因為近日,構築將昭昭藏起來的偌大幻境,力不從心?”

“你要知道。”她輕嘆一聲,施然走來,模擬出人類溫熱溫度的手,輕撫司鏡側臉。

“鮫燈、鮫油,與幻術有關之物,師叔百年來,早就很熟悉。”

“你能確保全身而退,將小魚藏到,師叔找不見的地方麽?”

司鏡低垂雙眸。

匯聚周身修為至手掌,陡然朝面前眉目純善的落虞心脈擊去。

這一擊避無可避,落虞無碧霄護體,只覺如遭重擊,唇邊蔓延血絲。

她望著面前模樣狠厲,失卻疏離的雪袍女子。

“……讓師叔葬身此處便可。”司鏡應。

落虞笑意更深。

“映知如今的模樣,愈發像歸霽,也比我,更像魔了。”話音依舊溫煦,也殺人誅心。

“昭昭若是知道你令丹永城血流成河,想必會害怕到……從你的幻境中逃走的。”

“就如同往昔,她拋棄了石洞中苦苦等待的你那般。”

司鏡收緊指骨,素劍聽喚而至,狠狠貫穿了面前女子的胸口。

她眉眼蕭條失神,嗓音很輕,“不會。”

“昭昭已與我結契,曾親口應允,不會、不會再逃走的。”

可腦海中卻覆現那個濕濡清寂的雨夜。

她目盲等到黎明,摸索搜尋小魚一切蹤跡,卻只拾到被遺棄的玉戒。

她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魔,卻也早不是過往不染凡塵、引同門後輩倚賴的劍修了。

“你孤身前來,是因為將小魚托付給了歸霽?”落虞笑言。

“你可知曉?歸霽早就在昭昭身上種了情蠱。”

“她將你騙至此處,是想借機將你除掉,獨享小魚呀。”

司鏡眼底一片殷紅血霧,逼近似乎已失去反抗能力的落虞。

她茫然垂眸,心頭泣血,仿佛淩遲般痛楚,“……閉嘴。”

她知道,落虞巧言令色,意在動搖她。

可依舊忍不住一遍遍地設想。

昭昭在幻境中,將與歸霽共度餘生。

再也不會是她。

“映知,想必宿雪前幾日應當來過,還為你帶來了一份結契禮。”落虞指尖輕點司鏡空茫的胸口,笑意擴散。

“她說,事關昭昭的情絲?”

女子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袖,以純善語氣,說出最惡毒的話。

“情絲的確在我這裏,不過,早就被我用鮫燈燎燒殆盡。昭昭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動情。”

“映知,尤其是你。”

司鏡渾身發顫,內心空茫。

她扼住落虞的脖頸,手腕處青筋泛起,“你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昭昭今世……與你何幹。”

褚昭今世本該是條無憂無慮,懵懂可愛的小紅魚,不應被卷入輪回糾纏的亂流。

落虞依舊笑著,身軀魔化,散作一捧晦暗霧氣,“因為我,亦心悅於昭昭。”

“從前,她不肯瞧我,斥責我癡心妄想,執拗地要選一柄劍成親。如今,我便要她被劍洞穿,要她只屬於我。”

“就算,她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也好。”

司鏡惘然望著面前陌生的女子。

落虞撕開過往偽善面具,瘋魔笑了起來,“你可知道,百年前,絳雲為何要在與歸霽的結契禮上自戕?”

“她身中無解之毒,不想成親後模樣淒慘,索性於當夜死在歸霽懷裏,了卻夙願。”

“歸霽分得了絳雲一半的心,想必,痛楚也深入骨髓罷。”

司鏡神情茫然空洞,鈍痛感從胸口處蔓延攢長,快將她撕作兩半。

被碧霄穿透胸口的生冷,遭受玄門之人圍攻的痛楚,不及如今分毫。

“我忘了,歸霽與絳雲共用一顆心臟,本為一體,抽去小魚的情絲後,我合該補償的。”落虞已無實體,溫聲抵在她耳畔。

“映知,你不是想變成人麽?”她笑著開口。

“就償你一具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軀體罷。”

“你會慢毒發作,漸漸老去,陪著不會衰頹、亦無法動情的小魚,困守一生。”

司鏡覺得喉間一甜。

近乎無孔不入的晦暗霧氣,有一抹融入了她的脈息之中。

她周身輕顫,終是力竭倚倒在地。

胸口處生出如尋常人一般的悸動感,卻混雜著針刺般的痛楚,緩毒已經發作。

昭昭素來愛美,貪戀她的模樣。

她老去之後,小魚,還會喜歡她麽?

司鏡吐出一口鮮血,墨發遮住眉眼。

血淚落下,寂然無聲,染紅不然纖塵的衣袖。

落虞遂願笑了起來。

她凝出身軀,蹲下身,探手捏住雪衣女子的下頷,想要欣賞打量。

下一息,卻不慎對上了一雙潮冷深紅,藏著興味的眼眸。

歸霽不知何時,占據了司鏡的身軀。

揚起唇,以近乎捕捉不到的動作,探出女子因放松警惕而袒露的魔丹。

她撚著掌心落虞的魔丹,不留情面地碾碎。

“你想,離間我與阿鏡?”

落虞元氣大傷,魔氣凝作的軀體驟然消弭。

她嗓音飄忽,仍在笑,“……歸霽。”

“你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映知。畢竟,她是絳雲最喜歡的、純善似雪的一面啊。”

歸霽唇色殷紅,神情透出與司鏡截然相反的嘲弄,“又與你何幹?”

“如今你魔丹已失,身負重傷……想必已經快要死了。”

落虞開了口,多出一絲笑意,並不惱怒,“可惜,映知會陪我一道的。”

“寒石獲得了夢寐以求、朝生夕亡的血肉之軀。”

“歸霽,是你先尋到我、除掉我,還是映知先忍受不了壽數短暫、慢毒纏身,失控瘋魔?”

“我拭目以待。”

話音落下,圍繞在四周的晦暗霧氣散去,亦尋不見分毫蹤跡。

丹永城已成了一片足以比擬浸默海的血海。

歸霽搖晃站起身。

垂眸望著諸般不堪景象,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她在想,阿鏡從始至終也不像她。

純善到沒有自己動手除去這滿城腌臜,只冷眼瞧他們自相殘殺。

亦如過往的她,再度被落虞欺騙。

可小魚,到底還是喜歡如此的司鏡。

清冷淡漠的,與她大相徑庭的司鏡。

歸霽揚袖,憑空在身前揮做一面霧鏡,窺見鏡中虛晃的幻境中裏,褚昭眼眸發紅,無聲掉著淚。

看她的模樣憑空出現,噠噠跑過來,無措扒著鏡邊,“你、你是誰?”

小魚被她們二人騙得團團轉,模樣很是可愛。

歸霽盯著鏡中少女身影,不舍瞧了許久。

將嗓音壓至司鏡平時說話的淡漠聲調,柔柔笑起來,“昭昭,是映知。”

“映知……已經將壞人除去,很快就會從幻境中將你接回來。”

“乖乖睡一覺,等映知來,可好?”

哄褚昭歡欣期盼,歸霽散去霧鏡,忽然彎下身子,以袖掩唇,低咳出聲。

雪袖浸透了鮮血。

她從司鏡孤身前往丹永城前,便以自身所有盈餘的魔氣,護好女子的心脈。

如今身陷慢毒、壽數將盡的,也是她。

歸霽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她與司鏡本為一體,身為分裂出的一半惡劣陰暗的心魂,她不會告訴司鏡。

就算是本能,她也想護好純善如白紙的另一面。

也是絳雲曾唯獨喜歡的,淡薄清冷的一面。

歸霽抹去唇間血痕,抽出素劍,生疏踏上劍身。

模仿在識海內曾看見的司鏡禦劍模樣,離開丹永城。

悉心滌去衣袖上飛濺的殷紅,斂去眸底深邃到無從補救的魔紋,縈上褚昭喜歡的溫存笑意。

笨拙地模仿司鏡的所有。

歸霽怨司鏡。

怨她這百餘年奪去身體的掌控權,怨她奪去與小魚的初次見面,怨她獨享褚昭的嬌怯溫軟。

更怨她親手洞穿褚昭胸口,釀成如今局面。

可當司鏡墮魔的那一日,七情六欲解放,歸霽蜷縮在女子識海一角,聽見對方如潮汐反撲般洶湧的心聲。

褚昭。

小魚、小魚、小魚小魚小魚小魚……

寡淡如霜的人,近乎瘋魔地渴求著,想要掌心裏的小魚圓眸亮起來,再喚她一聲“知知”。

歸霽才知曉,司鏡原來與她別無二致。

也像極了從前拼命想感受心跳悸動的滋味,想回饋給絳雲同等情愫的她自己。

她依舊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輸給了司鏡,小魚縱然被抹去記憶,卻總想逃離她的懷抱,轉而撲向那道乏味的身影。

她分明也想看看,褚昭杏眸裏只盛著她,害羞嬌俏的模樣。

歸霽生出了抹殺司鏡,並取而代之,扮演司鏡的想法。

她哄誘著司鏡編織偌大的幻境,卻嘗不到一絲甜頭,還要孤身應敵,為她除去落虞。

歸霽原以為司鏡會拒絕,甚至對她殺心頓起。

可她只聽見清冷女子一聲低柔的“好”。

司鏡指尖按著胸口,對她囑咐小魚今生喜歡的一切事。

娓娓道來時,竟不像墮魔之人,而像在郁綠峰時惹她生厭的柔鈍劍修模樣。

她甘願犧牲自己,破開虛妄因果,換得小魚不再苦渡輪回。

末了,也只是迷惘喃聲問,“入夢後,昭昭還會記得我麽?”

歸霽怎會不知司鏡在想什麽。

在女子尚未遇見小魚,隱沒於郁綠峰的清寂時日,她曾與女子一同度過。

身為寒石,司鏡與過往的她一樣,慣常丟失記憶。

不知來路與歸途的人,心中最希冀的願景,便是想要被珍視之人記住。

她知曉,褚昭早就成為了女子的道心。

就算墮魔,也是魔心所向。

司鏡在幻境中,為褚昭鋪設了廣袤無際的深海,足夠小魚化作龐然原身,暢快溯游;

柔聲自語,“昭昭對我說過,不喜待在水缸之中。”

“她……素愛自由。”

魔氣重塑了小魚眷戀的荒山洞府,更捏造眾多常人身軀,營造熱鬧喧囂的市集,每夜,都有逼真精妙的火樹銀花表演。

歸霽聽見司鏡喃喃,“昭昭喜歡瞧這些,喜歡與我牽著手逛市集。”

“我答允她,會實現她所有心願的。”

司鏡近乎將她與褚昭相處的一切細節都覆現在幻境之中。

卻獨獨少了郁綠峰。

歸霽問起女子,只聽她慘淡笑起來,“昭昭怕冷。”

“若是她想起曾在郁綠峰,被匕首洞穿胸口……想必會怕得睡不著覺的。”

司鏡想要被褚昭記得,卻又矛盾想要小魚忘卻所有由她而生的,不堪痛苦的往事。

這怎麽行?

歸霽只覺渾身血液翻湧灼燒,身中慢毒的每一次吐息,都像剜骨剔肉一樣難捱。

她眉眼灼灼,咳出一口血後,反而笑起來。

柔聲自語,“阿鏡,我要你無法逃避過往,與小魚永世糾纏。”

“你就代我……一直陪在昭昭身邊罷。”

代她掌控情蠱,代她以雙眸,一寸寸丈量褚昭嬌羞的、動情的模樣。

這次,可不要再弄丟掌心裏的小紅魚了。

-

司鏡自高熱之中醒來。

眼皮沈墜,耳畔仍充斥著丹永城內玄魔廝殺的餘波,還有落虞瘋魔笑著,對她毒發將死的宣判。

她勉強坐起身,手臂卻有嬌嫩溫軟的什麽拂落,連帶著少女不滿的夢囈嬌哼。

被褥半掩,褚昭赤裸著肩,半個身軀還困在她懷中,臉龐酡紅,睡得正酣。

小聲呢喃,“合巹酒……甜!阿褚還要……”

被掀翻的合巹玉杯就在榻下,與褻衣糾纏在一處。

前夜之景迷離不可追。

司鏡只覺得身軀愈發灼熱,一股她無從抗拒的情欲甚囂塵上。

她抿唇克制著,依舊無法紓解,反而按捺不住,低吟出聲。

她疑心這是幻境,可是垂眸瞧見黏著她不放的小魚,胸口依然軟得一塌糊塗。

掀開被褥,褚昭的手腳腕竟然還被玉制鎖鏈束著,只是松泛許多,足夠自由活動。

瞧著更像……一些情趣。

司鏡再也無法克制住體內翻湧熱流,俯下身,含住褚昭淺粉的唇。

縱然她已是尋常人的軀體,中了緩毒,將不日而亡,縱然,小魚已對她無法動情。

可她依舊難以按捺與少女親昵的本能。

昭昭已經與她行了結契禮,是她的道侶,如此,又有何不可?

被情潮裹挾,司鏡玉頸泛紅,恍惚間,卻聽得耳邊歸霽的哂笑,“阿鏡,滋味如何?”

“如今種種,正是你所期許的……情蠱的滋味呀。”

不知為何,歸霽聲音較先前虛弱不少。

司鏡忽略耳邊忽如其來的置喙,細密地沿著褚昭唇角一路吻下去,胸口起伏。

褚昭被吻醒,翕動迷蒙的眼睫,嗚咽著想要逃走,可雙手卻陡然被按在頭頂,更別提有鎖鏈束縛。

她瞧見女子一雙渴求的桃花眸,吐息溫熱,撩撥起她晨起時微妙的戰栗感。

“昭昭。”司鏡吻她鎖骨下的朱砂小痣,軟啞嗓音,溫馴喚她。

“映知想……可以麽?”

褚昭自保般地搖了搖頭,驚慌抗拒,“才不要!昨夜、昨夜已經很累了。”

見她抗拒,女子長睫低斂,玉琢鼻尖泛出淡粉,一抹溫涼濕潤沿清冷面頰落下。

體內情蠱作祟,如薪柴燃起傾頹火勢,司鏡早已無法思考昨夜,小魚與誰一同尋歡取樂。

得不到滿足的難耐,與陰暗藏匿於心間的占有欲一同發酵。

司鏡拉緊牽制在小魚手腕處的鎖鏈,一扣一扣,纏繞在掌間。

她俯下身,柔聲哄誘,“與映知一起,會讓昭昭比昨夜還舒服。”

“昭昭閉上眼……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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