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無常 “昭昭當與映知結契。”……

關燈
第67章 無常 “昭昭當與映知結契。”……

褚昭未曾註意合巹宴前來恭賀的賓客。

煦風掠過側頰, 她自劍上一躍而下,裙裾翻飛,闖入弟子劍陣。

原本還靈動挽著劍花的眾弟子, 手中劍竟忽地不受掌控, 飄浮在空。

“好厲害!”褚昭好奇仰頭望去,“你們在表演飛劍麽?”

話音方落,數百柄劍似有神智, 緋光融融,逐漸圍住當中的明媚少女, 轉起圈來。

褚昭勾勾手,就有一柄合她心意的劍墜入手心。

她握緊劍柄, 身姿輕盈, 仿照弟子的招式,迅捷甩出幾道劍風。

出招淩厲, 含著不容小覷的氣勢,只不過幾息間,身後眾劍竟也追隨而去。

來客已然驚異到說不出話。

自落虞之後,這是他們再度窺見萬劍親和的體質。

魚龍族少主此等根骨,不得不讓人聯想起從前的絳雲。

鍛玄劍,引靈氣入脈,初開劍修先河,一手霽雲劍法精湛飄逸,輾轉九州, 難逢敵手。

“昭昭大人!”蓓月眼睛亮了許多, 欲介紹給身邊寡淡少言的劍修,“薄道友,這就是我們少主!”

再轉身一望, 哪裏還有雪袍女子的身影。

廣場上,眾弟子早已散去,因褚昭身份尊崇,不敢近身。

褚昭捧著自發飛入懷中的劍,環顧周圍交杯換盞,不時朝自己投來的眼神,一時無措。

她本來是想找厲害的劍修弟子學劍的,為什麽都走了呢?

遙遙望見懸臺之上,落虞坐在一端,正向玉合巹杯中斟甜酒,眸光似有若無地落向她這邊。

在以柔潤眼神勸她歸來。

阿虞倒也是可以教她的,只是,全是些綿軟劍式,她一點都不喜歡。

褚昭洩了氣,想禦劍回去。

可才踏上劍,前路竟被一抹單薄身影擋住。

女子身量頎長,容貌被白紗遮住大半,腰懸素劍,氣質冷而淒清,惟有步履從容不迫。

面紗下,淺唇微啟:“昭昭。”

褚昭禁不住後退半步。

她瞧見,女子行過的地方,先是有水霧凝聚,但雖衣擺拂過,竟一點點地漫起冷霜。

“你認識我麽?”她小聲問,“你……也是這昆侖虛的劍修?”

對方並不答,只一雙眼眸緊盯著她,隱隱透著血玉般的瀲灩光暈。

冷霧迅速蒸溶,癡纏目光滲透進她的臉龐、眉眼。

很是奇怪,尋常人的劍都會圍著她周身旋繞,面前女子的劍卻無聲無息。

恍然間,褚昭似乎窺見那劍滴落可怖血光,可一眨眼,仍是雪亮潔凈。

合巹宴上已經有人註意到這邊,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司鏡笑起來,向面前無措卻又好奇的小魚龍伸出手掌,“昭昭,可想要學劍麽?”

女子不似她結識的任何一個人。

站在遙遙幾步外,恍若一朵外表素白,卻裹著詭譎殷蕊的玉荷。

褚昭被誘惑,試探伸出指尖,頓時被對方牽起,帶入懷中。

女子懷抱柔軟冰冷,將自己的劍交與她握著,面紗拂過她脖頸,微微發癢。

掌心覆上手背時,褚昭只覺好像被涼且軟的蛇信舔舐了一口。

對方分外妥帖地攬著她腰,劍勢蘊著湛光,似雪飄搖,已不由她掌控。

劍意掃向合巹宴上人流最聚集處,褚昭無措望去。

只聽一陣細微響聲,盛有瓊漿的玉盞裂開細碎冰紋。

桌前飲酒的玄門之人無知無覺,待酒飲盡,杯盞才驟然在掌中爆開。

他驚慌退卻,手心流溢鮮血。

“好厲害呀。”褚昭從未見過此等微玄劍法,仰頭期許望女子,“劍修都像你一樣厲害麽?教教阿褚,阿褚想學劍!”

女子微微笑起來,“昭昭喜歡麽?”

“……昭昭喜歡方才使的劍麽?”另有一道喑啞含笑的聲音響起。

似乎是從女子胸口傳出來的。

褚昭被嚇了一跳,她不知曉,為什麽厲害的劍修美人要問她兩次。

只好悄聲渾水摸魚,一句話答兩個問題,“……喜歡。”

劍修懷抱冰冷,她肩膀瑟瑟,欲從中脫出,可腰身卻被不露聲色攬住,掙紮不得。

“昭昭既喜歡我的劍術,為何不問我名姓,以及出身何處?”女子下頷抵在褚昭肩窩。

輕牽起她的手腕,落在面紗處,桃花眸浮現薄緋,望著她,淺淺笑著。

似在誘引她親自掀開面紗,窺見真容。

褚昭失神勾開女子輕薄的雪紗。

眉眼輪廓秾秀,鼻梁高挺似玉,唇淺而薄,近望更生出些許不可褻瀆的氣息,雖然殷紅眼眸有些不相稱,可瑕不掩瑜。

她從未見過此等姿色的美人。

“我名司鏡,司映知。”女子笑意擴展,俯身在她耳畔,“昭昭……可還記得。”

褚昭搖搖頭,耳根卻一紅,拽住司鏡的袖角,“我沒見過你呀,可是,你很好看。”

她覺得槐瑯就很好看了,更別提心中最是仙風道骨的落虞,可都不及司鏡。

宴飲上驟然騷動起來。

褚昭聽不清那些面孔各異的人沈著臉,都在議論些什麽,她只覺後背被一按,墜入司鏡懷中。

“那昭昭想要和我走麽?”恍若枕邊私語般的喃喃,“我們一同回雲水間。”

褚昭覺得不對。

她扒開司鏡圈在腰際的手,後退幾步,偏了偏頭,“可是、為什麽要和你一起走?”

為什麽喜歡一個人,就要跟著對方離開?

“我會為你備好寬敞的水缸,我們還可以去你思念的荒山,到水潭之下的那片洞府。”司鏡因她掙紮逃離,眸尾染紅,語聲卻依舊平緩。

她朝褚昭緩步走來,捉住她的腕,低柔勸哄,“昭昭不是喜歡映知的模樣麽?為何……要退開呢?”

褚昭無措搖了搖頭,“你生得很好看,可是,我不要和你走。”

“我、我一點都不喜歡待在水缸裏,那樣,每天都會撞到缸壁的。”

“好不自在。”

她更想在搖光澤漫無目的地溯游,陪小魚苗嬉鬧整日,才不要被旁人觀賞投餵。

司鏡臉龐緩緩低垂下去。

所以,昭昭過往在水缸中陪伴她的點滴,都是為了她才遷就,是違背本心的勉強?

小魚其實厭惡被困在她身邊,煩膩郁綠峰中總是守在她寢處的冷遇。

直到她墮魔,有了常人應有的七情六欲,才體味到,用盡渾身解數,卻贏不來心尖之人一點歡欣,是何等感受。

“那落虞就可以麽?”司鏡唇角勾起,眸底漫上殷紅。

她的好師叔。

所有的循循善誘,暗自布局,都是為了把昭昭從她手中奪走。

可是,她已然有了心。

為何不可重新奪回昭昭,讓小魚重新變得心慕於她?

廣場已被昆侖虛弟子重重圍困起來,空中更設下絞殺陣法,前來參宴的,都是九州玄門位 高權重的大能。

而司鏡只是寡淡地掃過眾人,最終目光落在自懸臺禦劍而來的落虞身上。

“師叔。”她牽起身側失神茫然的褚昭的手,挽起一抹笑意,開口。

“映知前來請婚。”

“恰巧雲水間師長皆在。”司鏡瞥一眼人群後宿雪與懷寧所在方位,又面向槐瑯,微微頷首。

“搖光澤中,族老等人亦也到場。”

槐瑯面色蒼白,盯著雪袍女子緊牽住褚昭的手。

百年前,歸霽在合巹宴上的模樣,逐漸與司鏡重合。

“我已心慕昭昭許久,在此請求……”司鏡唇角弧度和緩,姿態矜謙,卻更像一句單向通知。

“半月後,與昭昭在丹永城舉辦結契禮,特邀諸位賞光前往。”

落虞神色不虞。

仍保持溫潤嗓音,“映知,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肆意妄為。”

“手中犯下累累殺行的魔修,有何臉面到昆侖虛,莫非是要搶親麽?”

“覬覦師長尊上的道侶,真是罔悖人倫。”

刺耳議論聲紛至沓來。

而司鏡只是笑得愈發深,並不反駁。

“你是壞人!”褚昭想要驚慌掙脫她的手。

她眸色漸深,俯下身,用雪袖掩住小魚雙耳,“昭昭莫聽。”

人雲亦雲,談何為真?

那些話難以入耳,只她一人聽便好。

一時間,噪聲悉數被遮攔,褚昭只能聽見司鏡的話。

“我記得,昭昭在西州,似乎很是喜歡那場火樹銀花?”

她目睹女子指尖自衣襟挾出一張淡黃符咒,上用朱砂勾勒晦澀筆跡。

雪白袖角遮起她雙眸,再撤開之時,天幕已然綻開大片熠熠花火,白晝裏也光彩不減,燦若晨星。

褚昭禁不住失神,被柔軟手臂圈住腰身,聽見司鏡柔聲開口:“閉上眼。”

“昭昭若喜歡,結契後,丹永城內每夜都會如此。”

“結契是什麽?”褚昭困倦起來,小聲問。

“結契便是……”女子笑了,“由映知,來滿足昭昭的一切心願。”

不止在合巹禮一日。

範圍,是她與小魚往後相伴的所有時數。

昆侖虛眾人還來不及驚疑空中的鐵花之景,只覺眼前緋光一閃。

再定睛望去,褚昭已然不見蹤跡。

司鏡掌心裏,攏著一條僅有掌心大小的寶石小魚,翕動柔軟腮蓋,粼光輕閃。

她將倦睡的小魚放入衣襟,笑意繾綣。

耳畔破風聲傳來,司鏡側身躲閃過落虞驟然襲來、飽含殺意的一道劍招,哂笑問:“師叔是不放心將昭昭托付於我麽?”

女子身形似鬼魅,眨眼間便撤步到落虞身側。

未曾張唇,胸口處卻傳來另一道濕冷含笑的聲音,“落虞,這百年間,難道還未曾死心?”

落虞肩膀輕顫,卻也揚著唇。

她緩緩收斂面上不自然的笑意,再擡頭時,依舊是平日純善憫然的模樣,嘆:“……歸霽。”

擡起手,傳音給昆侖虛四面布下絞殺陣法的仙修,“兇劍歸霽現世,司鏡墮魔已久,恐有新任魔尊之相。”

“於今日,在昆侖虛——斬殺司鏡。”

司鏡按著衣襟,借魔氣掩住身形,勾起殷紅似血的唇,眸底魔紋深邃。

而歸霽借由她唇,半笑半厭地嘆息,“浸默海下,魔宮主位已空懸百餘年。這期間……究竟誰為魔尊呢?”

過往霽月光風的蘅蕪君,被誣為十惡不赦、雙手沾滿鮮血的魔尊;

而真正絞殺往昔玄門,以一盞鮫燈邪物,將浸默海中眾魔魂息重塑為清凈“玄門”的落虞,獲“濯清仙子”的美稱。

天道輪回無常,循此往覆。

這昆侖虛,何嘗不是浸默海眾“魔”眼中的魔窟?

絞殺陣法已啟,司鏡卻視若無睹,護著倦睡在衣襟深處的小魚,融入混沌魔氣之中。

纖白指尖在面前輕輕一劃,淡漠勾起唇。

天幕被劃開一道缺口,其內暗淡無光,竟是浸默海之景。

黏稠殷紅的血海,順裂口流溢而下,眾魔攀緣而來,數之不盡。

就讓這些道貌岸然的仙修,浸沒在他們厭惡入骨的魔窟之中罷。

臨別前,司鏡垂眸向下望去。

看見槐瑯握著自蓓月那裏得來的玉戒,指骨泛白。

也看見宿雪、懷寧。

青袍女子依舊松弛倚在席間,飲著瓊漿,並未像往日在郁綠峰那般,縱容笑望她。

師尊、師叔……想必再也不會原諒她今日所為。

她自玄門叛出,更早已不是雲水間受後輩依慕的大師姐了。

-

褚昭在恍若薄雲的柔軟床榻上醒來。

她意識仍有些混沌,視野也朦朧,一時竟辨不清身處何處,只覺床幔間有紅綢覆蓋,很像她在搖光澤的夢龕。

“……阿瑯?”她本能地喚,見無人回應,又囁嚅開口,“阿虞?”

纖細蒼白的小臂忽將她重新攬入懷中。

“映知在這裏。”低柔女音擦著耳畔響起。

映知是誰?

隱約有一道清秀纖弱的身影出現在腦海裏,眉眼極美,她卻記不得是因何與對方相識。

紗外香爐逸出圈圈繞繞的白煙。

褚昭舉止遲鈍,額角隱隱生出薄汗,經身後人一攬,竟不受控地輕唔出聲。

“昭昭是不舒服麽?”司鏡撫上少女細膩側頰,似在意料之中,“映知幫你,可好?”

褚昭只覺唇被微涼的柔軟含住,她嗚咽著,茫然被撬開齒關,不多時,渾身都熱了起來。

的確是很舒服的。

她索性攀上女子腰身,將冰冷柔軟的身軀壓在身下,更迫切地將唇送過去。

後頸被一汪細膩掌心囿住,司鏡稍稍偏過頭去,唇色薄紅,眸底浮動著失而覆得、近乎瘋魔的波瀾。

卻仍克制著語氣,怕將懵懂失憶的小魚嚇跑,刻意落得孱弱,“……昭昭欺負我。”

“方才之事,都是成親之後才可和道侶做的。”

褚昭微睜杏眸,乖乖趴在女子胸口處不動了。

可是,剛才分明是司鏡主動要吃掉她的嘴唇的。

“所以……”司鏡循循善誘,“昭昭日後,當與映知結契。”

“為什麽?”褚昭撐著她身子坐起來,茫然失措。

“為什麽親了嘴,就一定要結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