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寒石 成親是何意味?

關燈
第64章 寒石 成親是何意味?

褚昭當夜沒有睡著。

她懨懨吃不下東西, 泡在房中的水池裏,腰酸背軟,仰頭瞧月亮。

耳邊傳來水聲, 槐瑯到她身旁, 托來小巧木盤,上面擺著些清淡點心。

褚昭勉強咬了幾口小魚形狀的點心,嘴裏卻並不是梅花漬的甜蜜滋味。

搖光澤裏沒有梅花糕。

她想起, 璟思曾在她們避雨的那方石洞裏,盲眼為她制好精致的梅花糕。

可她一口都沒有動。

那一夜, 她被落虞告知,璟思就是司鏡。

是善於喬裝, 化名哄騙她, 想與她結契的魔修。

褚昭當夜逃離後,本以為再不會與女子相遇了, 可惜,事與願違。

不僅是丹永城,甚至在搖光澤裏,她也被追上,還做了那些羞恥難堪的事。

莫名出現在手心裏的那片雪色袖角,被褚昭藏到隱秘的地方。

她本想一燒了之,可是,沒了袖角,還有其他。

女子行徑不似模樣疏淡, 清冷外表下藏著近乎病態的癡意, 如無孔不入的水汽,滲透進她周身各處。

褚昭身處溫水中,一時間覺得自己被看光了, 慌忙蜷起自己。

槐瑯伸手幫她拂去嘴角點心碎屑,目含憂慮。

她不知道小魚只是隨落虞去了西州一遭,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是受欺負了麽?還是目睹西州魔氣肆虐,受了驚嚇?

槐瑯將瑟瑟輕顫的少女抱進懷裏,手臂收攏,用著記憶裏哄小魚苗的語氣問:“昭昭,還要喝蜜瓊漿嗎?”

喝得微醉,是不是就想將所有都告訴她了呢。

槐瑯黯然垂頭。

她從來都被迫置身事外。分明一開始陪伴在側的就是她,但小紅魚,從不會在她身邊停佇。

從前是歸霽,而現在……變成了落虞。

槐瑯取來裝有蜜瓊漿的玉盞,褚昭乖乖用嘴接著,才幾滴,就喝得臉頰染紅,滿足地吧嗒嘴。

她不再思索困擾整日的事,撲上來搶,“阿瑯、還要。”

“飲多了會頭暈。”槐瑯高高舉起。

沒成想,小魚作亂的力氣很大,幾滴瓊漿濺在了她頸側。

褚昭歪頭打量了一會,竟然湊過來,用舌勾勒走她肌膚沾染的瓊漿。

話音朦朧,“好甜呀。”

撲通一聲。

玉盞掉進了池水中。

槐瑯胸口上下起伏,托住小魚在她頸窩裏胡亂輕蹭的下頷,被濕軟劃過的地方酥癢不已。

她喉嚨滑動,嗓音極輕,“昭昭,你……”

胸口騰起心悸感,還有一絲隱秘到令她唾棄的背德。

只因小魚曾是她的胞妹,三日之後,還會是濯清仙子的結契對象。

可她卻生出不堪的想法。

“阿瑯。”褚昭舒服地蹭了蹭她手心,“你、發燒啦!唔,阿褚想睡了……”

她喜歡溫熱的水波,還有槐朗妥帖安適的懷抱。

“像之前那樣,阿瑯講話本給我、好麽?”她軟聲發問。

槐瑯只覺心尖柔軟。

千餘年間從未與誰如此親近過,她面上染起紅霞,話音不顯,只問:“昭昭想聽什麽?”

小魚龍也是個幾滴倒,困倦趴在她懷裏,“要聽嗚嗚的故事。”

“嗚嗚?”槐瑯想了一陣,了然,“是……絳雲?”

她可以順遂把這二字說出口,因為,族內事關絳雲的秘令,是她親手設下。

褚昭埋進她懷裏點頭。

她醉得厲害,耳中槐瑯的聲音很是縹緲,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

“絳雲麽。”槐瑯目光輕柔,落在褚昭身上好一陣。

“她曾是九州第一條魚龍,也是最初被稱為‘仙尊’之人。”

“彼時,靈脈待啟,玄門未立,九州受暴虐的古龍族統轄,動蕩混沌。”

“絳雲親手滅古龍族,引靈力入地脈,玄門得以初成,執劍游歷山川,剿魔無數。”

“世人皆喚她——蘅蕪君。”

-

槐瑯記得,絳雲醒得要比她早很多。

槐瑯不喜執劍打殺,在當時還是一片荒蕪的搖光澤休眠,而絳雲則與她相反,張揚明媚,往往在她蘇醒後,已將九州游歷了大半。

殷紅似朝霞的魚龍,原身龐然,可年紀也才不過百餘歲。

絳雲憑幻術化為人身,模樣昳麗嬌媚,嘴角總漾著笑意。

足尖點在槐瑯浮出水面的頭頂,喚:“阿瑯——瞧我給你帶了什麽?”

是人界那邊的新衣,鵝黃薄紗柔軟飄蕩,如同鱗片出水時泛起的粼光。

槐瑯不喜歡與人類太過親近,更抵觸扮成人類模樣。

可側目望去,絳雲正托腮望她,期許不已。

她忍羞化作人身換好,正茫然左右扯著,未曾想,纖軟似霞的身軀會忽然壓過來。

絳雲在她脖頸處仔細嗅聞著,“阿瑯是不是偷飲瓊漿了?我也要!”

“才沒有。”槐瑯扭過頭去。

就在這當口,歪斜的衣襟被理正,絳雲抽身離開,笑得唇角高揚,“我瞧阿瑯手抖得厲害,還以為是醉透了呢。”

“原來是……害羞了呀。”

窘得槐瑯掬一捧水潑過去,“莫說!”

眼前紅浪翻湧,笑音動聽,她一時竟不敢與燦若緋霞的女子對上視線。

任由槐瑯潑了水,絳雲眨著眼湊近,臉龐泛粉,唇間氣息甜膩,“別氣,是我、是我喝了瓊漿。”

“阿瑯既收了禮物,也答應我一個心願好不好?”

“我想……游到西面,到古龍族領地與人間交界的那片海去,阿瑯答不答應。”

“胡鬧。”槐瑯緊抿唇,“我不許。”

那是古龍族領地的最邊緣,雕敝蕭條不說,近來還有因殺虐過多滋生的血霧,人類口中稱作魔氣,格外兇惡。

她怎可放絳雲到那種地方去。

可隨風止行的朝霞,不會被溫吞的水潭困住。

槐瑯攔不住絳雲。

夜晚入眠時,她被絳雲哄著灌了許多瓊漿,再度醒來時,頭腦昏沈。

跌跌撞撞禦風而行,奔赴當時被魔氣侵襲的西州。

絳雲口中的那片海,比她們棲息的水潭要廣袤許多,只是,水波竟是殷紅色。

槐瑯窺見,絳雲坐在海中一片孤島石礁上,衣擺翻飛。

背對著她,托著一只可吹奏出空靈樂聲的木塤,雪色小腿浸在腐蝕性的血水中,格外恣意。

天色暗沈,濃雲席卷,樂聲引來古龍窺視,碩大的金色瞳仁自雲中露出,含著警告敵意,怒吼不歇。

“是在喚我麽?”絳雲仰頭,唇角揚起,“你的年紀,好像不是很大。喚你祖輩來。”

那龍猶疑著。

她從女子彌漫金箔色的眸中,體會到一絲被漫然粉飾的殺意。

“……嗚。”虛張聲勢的龍嗚咽一聲,藏進雲裏,笨到露出瑟瑟發抖的尾巴尖。

絳雲快意笑起來,彎起眸子,金箔悉數碎作流光。

繼續吹奏從人界購得的木塤,直至槐瑯踏雲到身側,也沒有回頭。

槐瑯竟從素來明媚的緋紅身影上,覺察出一絲孤獨。

絳雲素來在她面前是極乖巧的,那一日,卻沒有聽她的話,與她一同回大澤。

只是背影單薄,吹奏了一支又一支人間的曲調,不知贈予誰聽。

倦累時,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意有所指。

撫著身下似乎永遠也捂不熱的寒石,含笑開口:

“你說,九州究竟何時歸霽呢?”

之後的數年,絳雲時常流轉於血海外圍。

她素擅幻術,落腳在西州,助尋常人抵禦魔氣,甚至古龍族的攻勢。

緋衣似霞,勘破暗霾。幻術在凡人眼中如同仙跡,絳雲也被不明就裏的人憧憬喚作“仙尊”。

槐瑯再度在大澤中蘇醒時,絳雲正倚在一抹小舟裏,淺淺笑著,對她說起這件事。

“不要再去西州,還有那片魔氣翻湧的血海了。”她銜起絳雲的袖角,不讚同地扯了扯。

她偏好安逸,不明白絳雲為何屢次以身設險。

她只想每日睜開眼,就能瞧見那抹殷紅,一點都不想絳雲融在漫無邊際的血海中。

“可是,阿瑯。”絳雲探出身,安撫地摸摸她頭。

“我很喜歡人間。”她雙眸澄澈。

“若我退去,不過幾日,西州就會成為交戰的煉獄,屆時屍橫遍野,魔氣滋生,阿瑯想必也不願看見這樣。”

槐瑯埋在水中,無聲搖頭。

她不在意這世上的任何人與事。

只要……絳雲能一直陪在她身邊就好。

絳雲依舊沒有留在大澤。

槐瑯時時暗中前往那片血海,總看見她掛念的那抹纖細身影邊吹塤,邊與身下的寒石柔聲細語。

她黯然想,絳雲不是已有了她麽?為何還要不遠 萬裏,與一塊沒有神智的物什枯坐對談。

可是,一切都在絳雲悄然回大澤的那日變了。

槐瑯看見絳雲懷裏捧著一柄長劍,仔細擦拭著。

絳雲素來是不用劍的,她也幾乎從未在對方臉上見過此等神情。

收斂起張揚,變得恬靜憐惜。

“阿瑯?”絳雲發現她在水底偷瞧,歡欣地朝她招手,“看,這是我的新劍。”

槐瑯胸口莫名酸悶起來,她溯游過來,不聲不響。

聽見絳雲輕喃,像在與劍商議,“給你起什麽名字好呢?”

“不如就叫,歸霽?”

那劍短暫地在緋紅柔軟的懷中鳴震一下,劍光勝雪,純粹清亮。

“它……會響?”槐瑯出言,藏著些許情緒,“定然是邪物。”

絳雲彎著眸子望向她,終是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槐瑯後來才知曉,絳雲的劍並非死物。

是她自血海中所獲的千年寒鐵鑄成的,九州內唯一一柄蘊有靈息的玄劍。

西州風波暫平,絳雲得以在大澤流連。

可槐瑯發現,絳雲不再喜歡化作原身,與她一同在水中溯游取樂,而總是攬著冰冷的劍,說些悄悄話。

“你說、你有兩千歲了?”絳雲咬唇。

槐瑯氣悶地用頭頂絳雲所在的小舟。

兩千歲未免也太老了,她才與絳雲年歲相仿。

到了夜裏,絳雲入眠也習慣摟著長劍,悄聲問:“歸霽,你可知道,人間的‘成親’是何意味麽?”

“為何,一男一女嘴對嘴時會臉紅,分也分不開?”

槐瑯在絳雲的小舟下焦急地溯游。

雖然她也不知道成親是什麽意思,可是,她才不許絳雲與尋常男子扯上關聯。

似乎提的問題太覆雜,歸霽未曾解惑,只靜靜倚在絳雲懷中。

槐瑯徘徊許久,等不到答案,只好暫且歇息了。

夜裏水波蕩漾,小舟倒影淩亂不堪,攪散月光。

槐瑯難得沒有睡好。

待醒來後,她習慣探出水面,瞧向小舟裏那抹緋紅,卻發現多出一道刺目的雪色。

那是一個極清冷秾秀的女子。

墨發未束,披散在肩,薄唇透著殷紅,桃花眸含霜淡漠。

她俯下身,吻了吻絳雲被蹂.躪得泛起水光的唇,迅速用衣袍將女子身軀遮住,袒護戒備。

“……成親,便是如此。”歸霽垂眸,嗓音清淩,不知在對誰說。

“成日親嘴,懂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