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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誑語 要永遠待在映知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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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誑語 要永遠待在映知掌心裏

司鏡墜入了紛亂迷夢中。

她旁觀自己與一條活潑嬌俏的小魚相遇、相知, 最終順水渠成地結契,行合巹之禮。

她從不是什麽修無情道之人,指尖觸碰胸口, 有著與常人別無二致的心跳, 再不會丟失過往。

小魚身著華美的綾羅嫁衣,伏在她胸口處,身軀軟熱。

先是嬌聲喚她“知知”, 旋即竟貼了過來,懵懂地啄她的唇。

她牽著司鏡的手, 一直探到了自己柔軟的前胸處,歪頭, “這裏, 為什麽在砰砰、砰砰呀?”

司鏡自然是知曉的。

她也有些赧然,輕聲回:“因為, 昭昭與我成親了。”

就像她此刻一般,臉溫心炙,諸般歡喜像要從胸口逸流而出。

可待她觸碰到小魚,卻只摸到了一片冰冷黏膩。

喜宴與成親之景恍若泡影般破滅。

少女面無血色,合著冷寂山風,躺在她腿上,胸口破開血洞。

妖丹被剜去,胸口處又怎麽會有悸動聲?

清淚墜落,在小魚前胸暈染出一片血花。

為何待她有了心後, 昭昭卻已經不肯等她了。

司鏡惶然坐起身, 胸口沈悶滯痛。

視野依舊一片黑暗,她指尖發顫,擡手覆上蒙眼的布絳, 早就被血淚浸透。

這樣……會嚇到小魚的。

司鏡匆忙解下,忍痛催動一汪水汽洗凈,不慎觸到身下還溫熱著的軟草席,揚唇滿足笑起來。

向記憶中少女酣睡的方位探去,低柔喚:“蓓月?”

無人回應,入手觸感冷透。

她的昭昭,是又出去覓食了麽?

司鏡捧著昨夜少女睡過的蒲團,耐心等待小魚龍回來。

期間,她摸索到了昨夜她悉心做好的,卻分毫未動的烤面包蟲,還有小碟梅花糕。

昭昭許是挑食了。

若更喜歡蘑菇,不妨趁她回來前,自己先行出去采些?

司鏡攬劍入懷,劍柄卻不慎勾連到了什麽。

冰冷玉石輕撞,發出脆響,是她昨夜以靈力鑄成的那只冰鐲,還有冰戒。

小魚沒有戴上它們,就離開了。

司鏡將冰冷的物件捧在掌心,緊貼胸口。她想,的確是有些刺骨,昭昭怕冷,恐怕不太喜歡。

那暖玉如何?雕成小魚形狀,少女會喜歡麽?

她柔柔笑起來,想象褚昭收到禮物時的模樣,思緒飄到很遠,又忍不住臆想。

小魚今日出發得那樣早,出石洞後,會特地去尋她昨日弄丟的金魚草花玉戒麽?

那不是什麽好東西,魔氣凝作,格外粗糙。

可若昭昭的確將她的禮物放在了心上……該有多好。

司鏡重新燃起火堆,像昨日一樣,緩慢摸索著,將石洞內打點得整潔溫馨。

她彎腰拾起了不知何時遺落的匕首。

是褚昭在荒山洞府時贈予她的。她竟不知,尾鱗,包含了小魚那樣多的情愫。

昭昭,想要與她共度餘生。

司鏡笑意繾綣,格外珍視地將其藏入袖中。

唇角弧度卻一點點墜下來。

她想起來,也有一次,這柄匕首不受控地掉了出來。

是在郁綠峰,她與褚昭訣別的那一日。

司鏡近乎從未想過親自手刃小魚。

在雲水間遭魔氣攻陷時,也從未聯想到褚昭身上。

又或者,她從始至終,便視魔尊絳雲轉世傳聞為荒謬可笑的誑語。

小魚蜷在她掌心時,總是柔軟無害,從未傷過什麽人,就算生氣,也只是施展幻術,將人手變為蟹鉗。

也曾懵懂問她,“知知,阿褚是好妖麽?”

當然是。

可她那時卻緘默不語,輕挪開目光。

司鏡不喜原來淡漠到失卻人性的自己,她有多貪戀褚昭那顆悸動溫熱的心,就有多厭棄自己。

但好像天道獨獨對她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對她說,若想要心,便拿另一顆來換。

於是,沾滿鮮血的匕首墜落,小魚無聲無息,再不能睜眼看她,而她當場入魔,才換得七情六欲。

司鏡不明白。

不明白為何那日,她只是在師叔懷寧面前為同門悼念時,思緒偶然飄到很遠的地方。

想著荒山、想著褚昭曾對她投來的,極其失望的那個眼神。

再一睜眼,她朝思暮想的小魚,竟了無生息地死在她懷裏?

少女生息一點點流逝,空洞茫然的眸光與回憶重疊,近乎讓司鏡瘋魔。

是她生性本惡,遭天道憎惡懲罰?

還是……旁人。

……是在匕首上,施了斷魂術法的落虞?

司鏡脫力倚靠在石洞一角。

可是,她無從辯駁。

到頭來,殘存在腦海裏的,依舊是她親手用匕首洞穿少女胸口的畫面。

雨聲已停,懷中空蕩,就好像一切失而覆得的欣喜,都如同幾日間虛假而短暫的幻夢。

小魚依舊沒有回來。

司鏡將涼透的面包蟲烤了又烤,感知到石洞外透進的日光由熹微變得溫熱,最後落入冷寂。

就像昨日,在石洞中從清晨等到日暮一樣。

她輕抿唇,心存希冀想,昭昭的腳程就是這樣的。

只要再等上幾刻,她就能在洞口處捕捉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少女會捧著一裙的蘑菇,內疚軟聲問她餓不餓。

她依舊會是孱弱的劍修璟思,不會介懷昭昭小臂上晃蕩的傻龍。

那龍……到時尋個機會,殺了便是。

司鏡持劍,走到洞口處等,風吹起她覆目雪絳,身形單薄。布帛下,雙眸空洞,眼尾慣常漫上緋意。

她仰起下頷,想要瞧一瞧今夜月光,卻遲滯發覺,她已然失明許久了。

連昭昭如今的模樣都沒辦法窺見。

她只能借由肢體觸碰,捕捉少女身體的起伏情態,在夢中,用妄想出來的幻象,一遍遍描摹腦海裏小魚的模樣。

少女溫軟的掌心,盈盈腰肢,那雙粉玉眼眸,在昨夜夢回,曾無數次出現在司鏡眼前。

她只消擁住在懷中睡熟的人,就仿佛將過往空洞喪失的一切盡數填補。

可是小魚在她夢醒之際,悄然溜走了,現在還沒有回來。

昭昭是迷路了麽?

還是,遇到難纏的魔了?

司鏡面色蒼白,心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想起,昭昭最是愛美。

會不會嫌棄她目不能視、重傷孱弱,棄她而去了?

借著識海探出的魔氣辨識,司鏡以劍探路,離開棲居之地,步履跌跌撞撞。

外面又下著夜雨,與昨夜一樣,她整個身子,連帶發絲都很快濕漉,如同雨中一抹雪色艷鬼。

強迫自己維持鎮靜,她取出袖中匕首,緩慢、熟稔地,在小臂上刻出小魚形狀。

嘀嗒、嘀嗒。

墜落的血珠,逐漸凝成幾只可怖血魔,蠶食她飽含魔氣的殷紅,發出滿足的低嘶聲。

司鏡勾起唇,似著了魔般,癡癡地雋劃更多。

她想,畫的越多,小魚是不是就能感知到她的情意呢?

從墜入浸默海,紛亂沈浮之際時,她總是在思念褚昭。

最初是喚著“昭昭”自瀆,後來,在再也無法感觸到深入骨髓的歡愉後,她試著將小魚留在自己身體上。

每用匕首描出一尾小魚,好像便有少女摟著她脖頸,軟聲喚她“知知”。

有的幻象憐惜垂淚,嬌聲問她痛不痛,有的幻象則失望地睨著她,說痛楚還趕不上被剜去妖丹的十分之一。

司鏡飲鴆止渴般刻了更多,甘之如飴。

痛覺逐漸也變得麻木,她佯裝出一副孱弱模樣,希冀問:“昭昭,我、我知曉斷魂術法究竟有多痛了。”

“……你回來瞧瞧我,好不好?”

終於,小魚肯回到她身邊了。

親手為她包紮,甚至昨夜還乖巧地蜷在她懷中,與她一同入眠。

而如今,昭昭只不過是迷路了。

司鏡失血過多,步履飄忽,漠然將貪婪攀到小臂上的血魔殺掉,周身彌漫深重魔氣。

“像昨夜那樣為我尋昭昭,知曉了麽?”她啟唇低語。

眾魔不敢違抗,畏懼四散。

是不是重新設下如同昨夜的陷阱,她……再受更重的傷,小魚就又會憐惜她了?

“昭……”司鏡話音微頓,換上濕漉嗓音,仿徨喚,“蓓月。”

她仿佛自虐般催動玄門劍訣,喉中很快腥甜翻湧,按捺不住地溢出鮮血。

司鏡垂著臉,無力揚起唇。

她知道的,昭昭喜歡她清姿勝雪的模樣。那她,會好好扮演一個光風霽月的劍修。

耳畔雨聲潺潺,她走了很遠,遠到快要辨不清身後石洞中搖曳的火光,渾身冰冷。

一時間,仿佛重歸浸默海刺骨腐蝕的血水中。

可仍然沒有尋到那抹身影。

就像她在世人公認的魔窟裏,找到了同門十六人飄泊的魂息,甚至妥帖地尋回荒山眾妖的魂魄。

想在未來的某日,討得少女歡心。

但最想要囿住的那尾小魚,窮盡所有,依舊從她的掌心掙脫。

司鏡脫力跪坐在地。

左手掌心纏繞著的紅綢,此刻濕軟沈墜,她將其貼在臉側,一點點捂熱。

悄聲喚:“……昭昭。”

耳邊似乎又響起幻聽聲,她恍惚伸手探去。

沒有如願以償地被少女溫軟掌心牽住,只摸到一枚冰冷的、金魚草花形狀的玉戒。

昭昭將她送的禮物丟棄,碾入塵泥。

所以昨夜才沒有戴著回來。

她所有的可笑偽裝、處心積慮的窺探,壓抑到近乎難以自訴的情意,在褚昭眼裏,一文不值。

司鏡雙手撐地,逐漸收緊指骨,玉戒割破掌心,溢出殷紅。

小魚不再喜歡她了。

所以……狠心拋棄了她。

大雨淋漓,她衣袍盡濕,發絲貼在冷白頰側,覆目雪絳下,眸底一片殷意,淒淒勾起唇。

可是,她分明還忘不掉昭昭。

昭昭、昭昭。

昭昭怎麽能就如此跑出她的掌心?

司鏡在大雨中跪坐,將纏在掌心處的紅綢解下,摸索著,疊成記憶中活潑小魚的形狀。

起先還輕捧著,隨後一點點收攏掌心,直至透不進半點濕潤雨絲。

“昭昭……”她唇色譎灩,柔聲呢喃著,如同雨中一抹濕漉魂息。

“要永遠、永遠在映知掌心裏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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