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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抹 “我並不認識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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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抹 “我並不認識她呀。”

天幕混沌, 濃雲聚集,中州境內靜謐不再。

一道青色劍光劃過天際。

宿雪自北州孤身禦劍回郁綠峰。

她面色蒼白,此刻低咳出聲, 唇邊溢血。

九州魔氣動亂, 她趕赴除魔,卻不慎受傷。途中聽聞中州早被魔氣侵染,更是急火攻心, 倉皇趕回。

雲水間雖然有司鏡駐留,可仍有眾多稚嫩弟子, 她怎能放心。

宿雪正欲掐劍訣,催動佩劍再快些, 耳畔卻徐徐傳來木塤吹奏的溫緩樂聲。

一曲悼懷亡妻的《江城子》。

塤聲本空靈回蕩, 此曲也極盡哀怨,如今卻被吹奏得似和煦春水, 纏綿勾連。

流溢於蕭條景象中,平生多出幾分不相契合的詭異。

樂聲忽停,她迎面遇上一人。

落虞衣袂飄蕩,姿容矜貴,望向宿雪,似乎並不意外。

將塤緩緩收於袖中,目光落在宿雪面龐上,溫聲開口:“師姐。”

“自百年前,已有許久未見了。”

宿雪不偏不倚, 望向面前玉骨毓秀的女子, 倒也掀起一絲笑,“濯清仙子竟有空閑駕臨寒宗,難怪未曾在昆侖虛見到你。”

落虞不介懷宿雪的疏遠, “師姐知曉的,我本不喜插手宗門之事。”

“倒是師姐,素愛閑雲野鶴,卻肯趕赴北州剿魔,實為玄門之幸。”

宿雪揚唇,“我教你的推查天機之術,應當還未曾落下。否則怎攔我在此?”

想必是早早推算得出了她的行蹤。

可惜,她竟不知落虞此刻意欲何為。

記憶中根骨不佳的怯弱小姑娘,已然長成了如今不露聲色、翻手為雲的高位者模樣。

司掌玄門之首,受萬人敬仰,也令她陌然。

落虞神情些許低落,嗓音卻仍含笑,“師姐這是在怪我麽?可師姐……又何曾沒有嘗試過推算天道?”

“譬如,闖入浸默海之外那片荒山。譬如,曾用數十年修為凝作‘妖丹’,贈予一條可愛的小紅魚。”

雲層中銀蛇騰卷,雷光閃爍,似有天道窺探。

“師姐,天道是不可違的。”落虞傾身而至,對鴉青道袍女子溫語。

“可還記得?你在為小魚規避死劫時,卻同時將那血玉佩還給了她。”

“已然入局之人,命數絕非可以輕易改寫的。百年前,師姐不是已經嘗過此般無助滋味了麽?”

“在小魚,還名為絳雲的時候。”

落虞笑起來,禦劍北去,與宿雪擦身而過。

塤聲又起,濃郁柔婉,仿若一縷在黑潮中無端游蕩的磷火。

宿雪低垂眼瞼,袖中指骨收緊。

立時掐一道劍訣,趕赴郁綠峰。

青色劍光撥開雲霧,她落於雲水間已然被眾魔侵蝕、破敗不堪的殿前,窺見枝幹雕零,纏滿白帛的桃樹。

雲水間十六名弟子已歿。

恰如從前郁綠峰被血洗那夜。

司鏡跪坐於樹前,眸中焦距已失,渾身傷痕累累。

似與眾魔鏖戰,雪色衣袍被鮮血浸透。

卻雙手合攏,捧著一條已然了無生息的小紅魚,神色寡淡。

淚水被冷冽山風拂落,濺在小魚渙散圓眸中。

-

褚昭自一片混沌中醒來。

周身無力,胸口酸滯,她緩慢睜開眼,入目是高懸於帳頂的紗幔,身下則是以荷瓣綴成的軟榻。

右手腕正被柔軟虛握著。

小魚龍打著瞌睡,被她的動作驚醒,揉了揉眼,窺見她盛有淡金箔色的眼眸,頓時歡喜地睜大眼。

用額頭新生的角輕觸她指尖,似乎是一種古老的拜禮,“……昭昭大人!”

她身後淺青色的龍尾尖高高翹起來,左右搖晃,“你醒啦,有沒有口渴?想不想喝蜜瓊漿?我去喚槐瑯君,還有蓓月大人!”

褚昭輕摸面前小姑娘的頭頂,一時恍惚。

腦海內出現諸多記憶碎片。

她似乎……在搖光澤外受了很重的傷,昏迷良久,是領地內的族老槐瑯將她帶了回來,為她診治。

受的傷是什麽呢?

褚昭垂眸,一時竟想不起來了。

她只是覺得,胸口悶悶地疼。她很久都沒有受過這樣重的傷了。

小魚龍眼巴巴望她,仍在等待,褚昭笑一下,摸了摸對方柔軟頭頂,答:“好。”

小魚龍害羞眨眼,心存憧憬,如一陣風般跑了出去。

槐瑯跨檻而入時,在窗前看見一道僅著褻衣,纖細窈窕的側影。

少女纖軟睫羽擡起,駐足觀賞停在護花鈴上的一只蜻蜓,很是好奇,似要擡手去碰。

“……昭昭。”槐瑯收緊手中的瓊漿瓶,只覺話音幹澀,“你醒了?”

面前人已非過往所見的嬌俏懵懂模樣,身量高挑,肌骨盈潤,長發流散於肩,曳至腰際。

她容色昳麗,殷色杏眸蘊著金光,褻衣微敞,鎖骨下綴有一點嬌媚朱砂痕跡。

窺見槐瑯,唇角淺淺揚起。

赤足踏玉磚走來,嗓音輕軟,“阿瑯?”

槐瑯抿一下唇,禁不住心神搖蕩。

面上卻是看不出來的,嘴硬,“還在修養,快回榻上躺著!玉磚生冷,就不怕著涼麽。”

褚昭稍偏頭。

望了她一陣,攬住她手臂搖搖,“阿瑯為何不開心呢?”

她知道自己記性不好,可這次,她分明好好記住女子的名姓了呀。

槐瑯瞥一眼她胸口處,面色不佳。

眼前反覆回蕩褚昭被送回搖光澤時的慘淡模樣。

只不過幾息的路程,殷紅潮濕竟盈滿她衣襟。

閉了閉眼,正欲開口,門邊,蓓月卻提著衣擺匆匆趕來。

“槐瑯!”小姑娘來得焦急,身後淡藕色的龍尾露了出來。

她掛不住臉面地將尾巴攬抱在懷,掐法訣將其藏起來,才跑到褚昭面前。

望著她,卻也像先前的小青魚龍般呆住了,小聲喚:“昭昭……大人?”

褚昭張開手臂,將蓓月抱在懷裏,摸摸她微凸的角,“嗯?不認得我了。”

蓓月渾身一酥,顫巍巍地尋了個柔軟角落,將自己藏起來,“唔嗚、認得的。”

魚龍族不像尋常人類那般,憑容貌辨認同族,畢竟族人皆長於幻術,想換什麽模樣都全憑心情。

但敏感的龍角不一樣,只消碰一碰,便能得知同族年歲、境界,甚至血脈精純程度。

面前生得極美的女子,雖然已收斂起血脈中流淌的龍息,可周身威壓依舊令她心悸。

蓓月探頭悄然望去,窺見褚昭唇揚起。

耳畔話音回籠,槐瑯不知方才絮絮叨叨在說什麽,“……昏了半個月,竟還光腳踩冰地板!”

褚昭眸中浸潤窗外春光,澄澈動人,“阿瑯莫氣。”

“不然,我也抱抱阿瑯?”

她對著面前的槐瑯淺笑起來,竟果真張開手臂。

槐瑯面頰湧上可疑紅霞。

輕飄飄窺瞧了她幾眼,挪開目光,“……說什麽呢,我才不要。”

蓓月低哼。

這千年老魚龍,絕對是心動了!

褚昭將幾綹發絲別至耳後,望望槐瑯,又瞧瞧蓓月,偏頭,好脾氣地笑起來。

她輕巧順走了槐瑯手中攥著的瓊漿瓶,待兩人回過神來時,已然取塞飲了好幾口。

隨意用術法變作一身墨荷點綴的殷紅衣裙,披在身上,行至門邊,睫羽輕眨。

“阿瑯,蓓蓓。我先行出去逛逛,不必來尋我了。”

槐瑯內心憂慮,仍想追去,卻被蓓月拉住。

“我方才探查過了,昭昭大人身子已無大礙。”蓓月面孔寧靜,軟聲開口,“阿瑯,莫去打攪她了。”

她目光追隨門邊那道殷紅身影離去,“何況,你不是已徹底為她洗去了那些不堪回憶麽?如今她還認得我們,已很好了。”

蓓月主掌族內大小事宜,不似槐瑯閑散。

離開後,只剩槐瑯一人落座桌前。

她閉上眼,手心攥了幾顆青梅,殷紅彌亂的景象卻在眼前幕幕覆現。

濯清仙子帶著褚昭找上門時,掌心裏的小紅魚已經眼眸渙散。

腹部破開觸目驚心的血洞,輕到不剩幾分重量。

槐瑯勉強扼制住內心倉皇,低聲呼喚,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她不知曉,褚昭是如何破開搖光澤禁制,一直追到遙遠的中州那等魔氣四溢的地界,去尋所謂“知知”的。

她只是從落虞口中得到轉述,小魚被那修無情道的冷心之人剜去了妖丹。

司鏡。

“此為昭昭的情劫。”落虞送褚昭回來時,斂衽輕語。

情劫?

槐瑯不相信。一條懵懂稚嫩的小紅魚,怎會有情劫。

她仍能回憶起,在北州集市時,少女驕縱鮮活,捧著她鑄的佩劍,杏眸生光的模樣。

也時常追憶,她將褚昭從一條笨龍手中救出,帶回搖光澤後,曾短暫相守,哄她入睡的那幾日。

褚昭大部分時候都很乖馴,會軟聲喚她“阿瑯”,蜷在她懷中,沈睡時吐息溫軟。

像極了百年前的那人。

槐瑯輕闔上眼。

魚龍族眼下大勢已頹,可千年流轉,槐瑯依舊偶爾夢到前塵景象。

在搖光澤還只不過是一彎蕩漾廣袤的水潭時,她與嬌媚恣意的女子同枕滿船星河,靜觀月升星移。

彼時絳雲還不是如今惡名昭著的“魔尊”,執一柄歸霽,斬盡世間肆虐魔氣邪祟。

世人皆喚她——蘅蕪君。

蘅蕪君表面光霽,背地裏卻是酒品不佳的浪蕩性子。

喝酒喝不醉,便喜好兌一點蜜瓊漿,若醉了,就爬到她身上作亂。

可惜,四肢軟綿綿的,說起話時,嗓音也軟下來,“阿瑯,你、你怎麽生了四只角呢。”

小船被壓得險些顛覆,可她們是兩條魚龍,並不怕。

槐瑯記得當時自己總在推拒,“我、我可是和你一起長大的!下去……抱著你那柄劍睡,別把主意打我身上!”

絳雲嗯了一聲,話音上挑。

雙眼朦朧,撐著她肩膀瞧了許久,“可你,為何臉紅了?”

槐瑯閉上眼,好似吞了一顆青梅,酸滯到喉中說不出話。

胸口卻跳得那樣快。

她分明……也鬼使神差。

想趁絳雲醉酒之際,吻上那抹薄粉的唇。

她比絳雲只大了幾歲,這樣的差距,在壽數千餘年的魚龍之中可以忽略不計。

可絳雲卻極聽她話,甚至偶爾撒嬌時,會叫近乎令她羞紅臉的“胞姐”。

酒醉困倦,絳雲久久得不到回應,委屈地從她身上爬下去,緊抱住歸霽,在小船另一側睡著了。

槐瑯撐起身,借月光描摹絳雲面龐輪廓。

耳畔靜謐,僅存對方溫吞的吐息。

還有自己如潮汐般翻湧的心聲。

她想,這樣的日子,應當還會漫無邊際地延續下去。

若絳雲喜好搜集漂亮的劍,她便暗中去習鍛劍之法,若絳雲要打打殺殺,也有精通醫術的她在身後陪同。

只是,槐瑯似乎總是會遲一步。

遲到絳雲在浸默海被兇劍歸霽貫穿胸口,殷紅淋漓,她卻只能抱住漸趨冰冷的軀體,目睹對方神魂俱散。

遲到如今,已活了千餘年,卻連一只掌心大小的小魚也護不住。

槐瑯酌了一口蜜瓊漿,雙眼迷蒙。

恍然間,似有一雙殷粉眼眸朝她笑起來,嗓音輕軟,“阿瑯,你也醉了麽?我抱抱你,如何。”

她惘然起身。

那抹她徒然想留住的身影,陡然消散於晶瑩浮塵間。

朝門外望去,與回憶重疊之人,已然融入搖光澤一夕好風光中。

如百餘年前的那夜,自小舟悠悠醒轉後,大澤外的朝霞連卷,山抹微雲。

-

搖光澤波光粼粼,殿室鱗次櫛比,隨處可見清澈水潭。

粉荷搖蕩,其中有纖弱魚苗游蕩。

褚昭邊行邊飲,被湖風吹得微醺,不知走到何處,瞧見小魚竟悉數躍出水面,憧憬喚:“昭昭大人!”

她擡袖網住幾條小魚,含笑發問:“找我何事,可是餓肚子了?”

“不是!”其中最為活潑的那條緋紅小魚翕動腮蓋,“我、我們被滌蕩水澤的亂流沖到此處,迷路了……還要去上課呢!”

褚昭將手中的蜜瓊漿給張圓口的小魚分食完,杏眸輕眨,“好說,我帶你們去呀。”

她大病初愈,正是愛玩的時候,撥開重重疊疊的荷瓣,足尖不過輕點幾下,便尋到另一處更寬闊的水澤。

袖中的小魚苗紛紛哇聲驚嘆。

她們要游上兩天兩夜的路程,昭昭大人竟然一眨眼就抵達了!

褚昭將小魚放歸水中,坐於不遠處的矮橋邊,晃蕩小腿,觀摩眾妖的劍術課。

劍術老師是如蓓月一般瞧不出年歲的魚龍,耐心點撥半晌,便任由懵懂化作人形的小魚們手執木劍,在澤中漂浮的荷瓣裏切磋。

“要昭昭大人教!”不多時,有小魚眼巴巴瞧著木橋那邊的緋色身影,小聲乞求。

褚昭原本支著下頷,快要睡著,卻不期然被這道請求吵醒。

她溯水而來,彎起唇,朝期盼望向她的小魚笑了一下,“這麽信我呀?可我在劍術方面一竅不通。嗯……怎麽辦呢?”

小魚少女只覺手背被溫軟手心覆蓋,整個人被帶入散發朦朧香氣的懷中。

眨眼間,身形飄逸到不可思議,手中鈍然的木劍也像有了生命。

隨背後女子輕飄飄一擊,似有劍氣振蕩。

倏忽間,粉荷倒折,周遭蕩起翻湧不歇的波瀾。

竟有短暫一息,潭水被劍光劈分為兩半。

“好、好厲害!”懷裏的小魚攬住褚昭手臂,雙眼生光,“昭昭大人教我!”

褚昭眼眸被搖蕩水波映得流轉,稍垂頭,悄悄抵在小魚耳邊,“可……我真的只是胡亂揮了一劍呀。”

她瑩白指腹抵在唇畔,朝少女一笑,示意她莫要說漏了嘴。

身後躁動不歇,小魚們悉數圍了過來,唯有被褚昭攬入懷中的小魚少女呆呆立在原處。

水潭重又平靜下來,微風習習,偶有漣漪漾開。

褚昭踏水行來,指導劍術的魚龍正坐在她先前歇腳的橋畔,向 她微微頷首,“大人。”

對方雖是年輕模樣,眼中卻有掩不住的風霜閱歷,她禁不住乖巧回應:“前輩,無需多禮。”

春光明媚,快要入夏。

褚昭望向不遠處的水澤,面孔各異的小魚嘰喳不歇,手舉沈重木劍,嬉鬧切磋比試。

一時間,竟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恍若在某處經年覆雪的偏僻峰頂見過。

可她記性素來不佳,記憶中,她大病初愈,恐怕有一陣子都在搖光澤昏睡休養,何況,她喜歡溫暖的地界,從未見過雪。

想來應是錯覺。

“昭昭大人持劍姿勢有些與我等不一樣,應當是不常用劍的?”身側魚龍縱容望向她,溫聲開口。

“可方才一招,我卻覺得有些眼熟,似乎也有人劍勢如此。”

“是誰?”褚昭被勾起了興趣。

“那人本應是往屆折花試劍會的魁首。”魚龍追憶開口,“當時她規避鋒芒,埋沒名姓,可現下,九州之中恐怕無人不曉。”

“便是三日前,憑一柄素劍,孤身斬殺浸默海數萬血魔的司鏡,司映知。”

名姓似流水般拂過耳畔,未留下一點痕跡。

褚昭托腮想了許久,話音輕快,“那想必是前輩的錯覺了。”

“我並不認識這個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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