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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翎羽 如果她不是魚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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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翎羽 如果她不是魚妖就好了。

她揪緊紗幔, 垂頭,眼眶一點點紅起來。

想從面前眉目寡淡的女子口中聽到些許溫存之語。

就算輕嘆,喚她一聲“昭昭”也好。

但榻上, 司鏡神色清寂, 始終緘默不語。

褚昭視野模糊,楞楞望著紅浪翻湧的被褥間,點綴她尾鱗的那柄匕首。

冷清光暈割入眼中, 像過往女子瞥她時的眼眸。

冰冷淡漠,如枝尖經年高懸的寒雪, 不摻雜任何情愫。

可分明在魚驢峰的寢處、在劍匣中、在北州客棧時不是這樣的。

女子會吻上她眉眼,桃花眸暈染瀲灩, 動情時嗓音柔潤, 酒醉後,模樣動人。

於是褚昭也以為, 司鏡只是寡言少語,只要願意與她纏綿,便是心中有她,想要做她的娘子的。

可司鏡如今卻不想了、也不喜歡她了。

是因為……她只是一只魚妖麽?

生在陰冷的荒山之中,再如何修煉,再如何偽裝成仙修風姿絕艷的容顏,終究不是人類。

褚昭想起那些面孔各異的玄門人士,斥責司鏡竟然與一只妖結契,紊亂綱常, 穢亂不堪。

女子本就清姿勝雪, 冰壺濯魄,若與心意相通的仙修結契,應當是很般配的。

她們會一同游歷九州、濟世除魔, 引世人艷羨讚賞。

本不應該與她這樣的妖糾纏。

褚昭用手臂蜷起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如今化為人身的赤裸模樣難堪極了。

她圓眸緋紅,重又變作原身,不欲讓司鏡瞧見被剜去鱗片的醜陋尾巴,用背鰭悄悄遮住,落荒而逃。

知知會嫌棄她醜的。

如果……她不是妖就好了。

知知是不是就甘願與她結契了?

小紅魚飛快從殷紅紗幔中游離,再尋不得一絲蹤跡。

水波漫然平緩,再無波瀾。

司鏡俯身,從被褥間拾起那柄匕首,眸底劃過一抹藏匿極深的隱痛。

她唇色泛白,仿佛毫無知覺般握住鋒刃。殷紅自掌心墜落,暈於水中,引得水波混沌動搖。

匕首柄處,涼滑鱗片經水波折射,晶瑩如玉。

像小魚望她時,委屈的殷粉眼眸。

懷裏藏匿的傳音翎羽自那日後便再沒了動靜。

似乎果真如那日落虞所言,待她自己作出抉擇。

司鏡不知自己是如何被落虞註意到的。

她過往也只來北州參加過折花試劍會兩次,除去還算相熟的薄琨瑤外,遵循師尊宿雪囑咐,從未展露鋒芒,結識他人。

卻在那日與褚昭纏綿之後,體內靈力紊亂,外出除魔時不慎受傷。

游蕩的霧魔吸食血液,化作血魔,與她糾纏不休。

而當今玄修第一人,據傳已至化神境的濯清仙子就這樣現身。

劍勢熟悉,似與她同出一脈。

女子一擊除魔,望向她時,話音溫潤,喚她映知。

並自陳與宿雪相熟,按例可喚她一聲“師叔”。

司鏡並未放松警惕。

縱然她覺得面前儼然身居高位的矜貴女子,的確眉眼有幾分熟悉。

……似乎曾在她紛亂迷蒙的夢中屢次出現,影影綽綽,難以回想。

落虞遞給她一支傳音翎羽,言若有危機,可憑此傳喚昆侖虛弟子一同降魔。

又窺出她識海紊亂異常,於是主動探手為她調理。

面色卻陡然冷下來,覆雜莫辨地望她,開口:“你竟與一只妖結契?”

落虞退卻幾步,斂衽不語。

擡手召來散落在霧氣中,沾染上血漬的魚玉佩,展示與她瞧,“此邪物先前在東州大肆流傳,後彌漫至北州境內,遇血,宿主自爆而亡。”

“我觀其內含有一絲魔氣,與縈繞在你識海之內的氣息格外相似。”

落虞將血玉銷毀,彌漫在四周的霧氣也隨之消散。

天幕將明,露出一彎血月。

她仰頭望去,語聲憫然,“映知,與你糾纏的不是什麽妖,而是善於喬裝粉飾的……魔。”

“莫要亂了道心。”

“你應當,修的是無情道罷。”

司鏡倚在水波繚繞的貝殼榻中,長睫低垂,望著血肉模糊的掌心。

漣漪掃過,傷口只是微微滯痛。

遠不及那時。

山洞內,小魚掙脫冰絲,無措擋在她身前,遮住眾人不齒嫌惡目光時,她竟握住袖中匕首。

想剜出對方胸口處曾帶給她悸動的那顆心。

-

大水坑近來熱絡籌備的成親禮冷落下來。

阿蟹把守著大水坑入口,勸退了荒山不知多少慕名而來的妖,與身邊正用蝦須仔細穿珠綴玉的阿蝦閑聊。

“可惡仙修,竟霸占了阿褚大人的貝殼軟榻!”它義憤填膺,“大人幾日都未闔眼,氣得眼睛都熬紅啦!”

阿蝦細聲細語回:“怎會如此呢?我瞧阿褚大人每夜都掀紗幔進去,與娘子同衾而眠呀。”

阿蟹悄然溫了臉,“莫、莫非……是,是雙修麽?”

它從未經歷過這些事,不免羞澀好奇。

阿蝦更是個面皮薄的,支吾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她只瞧見褚昭將妖力輸給那受傷卻不掩仙姿的女子,再之後卻沒敢多看,它怕被怒火中燒的小魚一口吞掉。

兩妖正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忽然,山林間飛沙走石,搖晃不止,枯木破土堪折,妖雀驚慌四散,似有盤踞的龐然大物蘇醒。

清澈水潭蕩起久久未散的漣漪。

不知多久過去,阿蟹被晃得蟹黃搖勻,雙目暈眩之際,窺見水潭邊立了一道身量極高,膚色黯淡的人影。

燭因低頭,額角兩只晦暗龍角隨妖力平息而消散,瞇了瞇眸,澄黃豎瞳望向潭邊一蟹一蝦。

不茍言笑時頗有震懾力的女子,此刻竟唇角一抿,露出不符碩然身量的委屈神情。

忽地矮身,笨拙跪了下來,“求見、阿褚。”

“燭因、要見……阿褚!”



紗幔中,褚昭枕在女子袒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上,睡得正酣。

這幾日,司鏡重傷仍未好,她只能趁對方睡熟之際,偷偷游進來,輸送妖力為對方調理,連著許久小心翼翼,她實在累極。

迷迷糊糊中,似乎察覺到有人在觸她受傷的尾尖,很癢,又酥酥麻麻的。

她憑本能翹起尾巴,想阻住作亂之人,卻勾住了纖細微冷的一截指骨。

觸感令褚昭渾身痙攣,勾起她許多不堪粘膩的回憶。

她陡然驚醒,視野裏卻是一片雪色衣襟,擡頭望去,司鏡正斂睫望她。

將她以手心捧著,置在柔軟起伏的胸口處。見她似乎醒了,周身一僵,輕移開目光,“……”

褚昭歪頭,圓眸迷蒙,剛剛醒轉,思緒還有些轉不過來。

忽然想起她是偷偷來給女子療傷的,如今許是被發現了。她羞悶不已,腮蓋發燙,立時便掀開紗幔,欲狼狽逃離。

尾尖卻忽被身後人揪住。

一截細膩手掌橫在她身前,將她重又圈了回來,動作輕緩,不許她游走。

褚昭聽見女子開口,竟是難得一見的溫存柔軟,“受傷了便好好歇息,莫要扯開傷口。”

她楞在原處,不敢回頭望去,心跳卻如小鼓,砰砰不歇,時而失落,時而甜膩。

知知已經發現她尾巴變醜了麽?

更加羞慚,可去路已被悉數截斷,褚昭以頭頂司鏡的掌心,佯裝生氣,“放開阿褚、阿褚不要在這裏陪壞美人!”

“可我希望你在此。”司鏡將在掌心裏胡亂掙紮的小魚捧回,輕聲開口。

“那枚鱗片,乳白疊胭,是你腹部靠下,臨近尾尖三指處的麽?我……很喜歡。”

褚昭尾尖悄然翹起,腮蓋燙得厲害,羞到埋進女子掌窩裏不吭聲。

她自己都沒有數過,司鏡是如何記得的?

一時沒了想逃的心思,司鏡也未再出言,她在熟悉的掌心裏盤踞了許久,終是難以壓抑心尖焦灼翻湧的情思。

探出頭,朝端莊仰躺著的女子悄悄游去,含羞窩進對方頸窩裏。

她想問,司鏡究竟還想不想和她成親,做她的娘子。

如果不想的話,為什麽還要關心她?

但寢殿外竟忽地一陣混亂嘈雜,水波渾濁,似乎有妖強闖了進來。

重重殷紅紗幔外,一道龐然身影靜立。

仔細瞧,胸口劇烈起伏,似乎情緒十分不穩。

褚昭銜起紗幔一角,探頭望去。

燭因緊捏著拳,望著這邊,模樣本就不十分端秀,甚至粗獷的妖,此刻面色不虞,一雙頗有震懾力的眼眸,此刻含著微顫水光,竟露出幾分頹然。

“阿褚、阿褚……”她徒然低喚。

視線移向紗幔中那道單薄纖瘦的身影,眸中浮現毫不掩飾的濃重敵意與戾氣。

司鏡同樣聽見聲響,支起身,目光追隨小紅魚望去。

窺見燭因那雙豎瞳之時,唇緊抿,不露聲色。

確然是古龍族。

卻不知為何,神智未開,境界也並非古籍中所記載的那樣可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千載前,一條血統精純的龍族,足以匹敵數十化神境修士。眼下這只,不過也才接近金丹。

“笨龍,你來做什麽!”褚昭心虛地轉身望一眼司鏡,撲朔朔游上前,尾巴氣惱甩向燭因。

“我和娘子的成親禮沒有邀請你呀!”

“娘子、成親……?”燭因臉紅,卻不知是因為褚昭靠近,還是因為被扇了面頰。

她咀嚼了一陣,似乎不理解小魚在說些什麽,苦思冥想後作罷。

又盯向不遠處無動於衷,眉目清淩的司鏡,頓時緊握起拳。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燭因用寬厚黯淡的手掌將小魚捧住,焦急出言:“阿褚、危險、逃、一起……”

她把止不住掙紮的小紅魚藏進衣服裏,不顧被咬出牙痕的手,轉身急切欲走。

脖頸處卻倏然抵上一抹雪亮劍光。

司鏡站在燭因身後三步之遙處,握緊劍柄,嗓音孱弱冷淡。

“留步。”

“雖不知你口中危險之事為何,但……放開她。”

褚昭被壓得喘不過氣,恍惚聽見女子護著她,鉚足勁掙脫鉗制懷抱。

游進司鏡女子懷裏,嗔瞪燭因,氣鼓鼓開口:“壞龍,不許來我的洞府搗亂!”

燭因楞立在原處,低頭攥緊拳,徒然喃聲重覆,“阿褚、危險……”

她不明白為什麽褚昭對一個玄門仙修如此縱容。

她常年盤踞在荒山,極少蘇醒,就算睜開眼,也總是盯著山澗水潭裏出沒的小紅魚著迷,不舍眨眼。

可褚昭這幾個月都沒有回來。

山裏聒噪的妖雀嘰喳嘲弄她,說小魚去尋報恩對象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燭因不信。

她依舊執拗地每日都要瞧水潭處有沒有漣漪,捧來遠方開得最嬌嫩的荷花裝點,搜集面包蟲灑向水面。

可她卻瞧見了水下鋪陳紅綢、眾妖忙碌籌備結契禮的景象。

燭因不甘極了。

趴俯在山間,對著水潭望眼欲穿,想知曉小魚心慕的究竟是何人。

竟是一個面色蒼白孱弱的仙修。

模樣確然出塵秾秀,可袖藏短刃,持有的佩劍,以及儲物袋中藏有的許多法器,分明都是會傷害妖的東西。

更別提懷裏藏有的那只翎羽,是玄門邪物,會發出奪目的光,引仙修前來圍剿。

燭因仍記得,自己刀槍不侵的龍鱗曾被眾仙修灼融,走投無路,痛不欲生。

而她今日睜開眼,遠處已有密密麻麻的玄門身影出現。

思及此,燭因心生懼怕,握緊抵在脖頸上的劍。

勉力向褚昭的方向走去,笨拙慌亂,口不擇言,“逃、阿褚……危險!”

生冷靈力滲透,引得她肌膚皸裂,鮮血淋漓。

司鏡手勁松了些許。

隔著動蕩水波,她窺見燭因緊咬牙關,澄黃眸中彌漫渾濁淚霧,分外執拗。

褚昭有些不忍,飛快游到身量龐然的女子面前。

用軟鰭掩住她流血的傷口,讓旁邊呆立的阿蟹阿蝦將她送走,焦急脆聲提醒,“笨龍,你流血啦!”

可恰在此時,驟然間,深潭搖蕩,水波翻湧。

耳邊嘈雜不堪,只聞一道劍氣入水聲響,鮮血頓時染紅視野。

身旁尚未化形的、脆弱的小魚蝦轉瞬間頭身分離,連吱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一旁引燭因進來的阿蟹徒然睜大雙眼,軀體痙攣,腹部淌出殷紅,蟹鉗脫力,“……阿褚、大人?”

它不清楚自己怎麽了,只覺得眼前景象模糊,像快要睡著一般。

朝身旁探去,素來躲在它身後的阿蝦也不見蹤影,只餘一團血霧。

褚昭無措楞在原地,怔忡望著這一切。

洞府被從水面之上襲來的淩厲劍氣劃開,轉瞬間分崩離析,一片狼藉。

陌生或熟悉的慘叫聲不絕盈耳。

水染上血腥氣,湧入腮蓋,令她滯悶欲嘔。

來不及回頭瞧司鏡,她被近在咫尺、化為原形的燭因用爪護住,騰然脫出水面,躍空俯瞰荒山之景。

青白道袍的玄門仙修禦劍落於荒山四周,手持法器亦或佩劍,布下絞殺陣法,將整座深林籠罩。

為首的,是一位衣袂飄飄,臂挽霞帶,腰間束一只雪白翎羽的女子。

落虞手持杏花枝,花瓣雕零,染上鮮血泥汙,垂眸望去,面生憫意。

卻緩緩地,揚起唇角。

褚昭聽見燭因發出痛苦嘶啞的慘叫聲,被一道快到瞧不清的碧色劍光削去鱗片與血肉,卻依舊盡全力護著她。

她無措倉惶,扒開龍爪,朝下望去。

回荒山以來還未曾見過一面的雱謝,因護著她離開,被仙修剜出妖丹。

海岱苦苦糾纏,也被斬作兩截。

整座荒山,短暫幾息間,化作一片血海。

“娘子。”褚昭怔忪著,喃喃喚,“……娘子?”

她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她從荒山外帶了許多珍寶,還沒來得及送給其他娘子,討她們歡心。

她太過殷切,只是將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司鏡身上。

害怕女子等得著急,害怕女子因為她是妖,就變得不喜歡她了。

她方才仍還以為,很快便能和知知成親。

可連嫁衣都還沒來得及趕制出來,瞧見女子穿上時的模樣,為什麽她朝夕相伴百餘年的荒山,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鮮血如雨,在面前淋漓落下,恍若一場令人心悸的噩夢。

相隔血霧,褚昭窺見,水潭之中有抹雪色身影緩步走出。

身量纖細,手持佩劍,不染纖塵,與周圍慘烈之景形成鮮明對照。

懷中,卻系著與那些青白道袍仙修如出一轍的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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