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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冰鐲 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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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冰鐲 定情信物

推開寢居門時, 月色已懸於枝梢。

峰間雪浮雲端,林表明霽。

寢處內,小魚沈在水缸底, 毫無聲息, 嬌憨討喜的圓眸卻睜著,叫人無從辨認此刻是蘇醒還是在睡。

司鏡將外袍掛於架上,回身落座於桌前。

目光刻意歸避開那小魚。

她今日打坐靜心得久了些, 回來時稍晚,先前狼藉也還沒來得及整理。

桌上的竹簡話本臨走前被匆忙卷起, 依稀掃過去,卻依舊能瞧見夾縫拐角的露骨言辭。

司鏡蹙起眉, 不聲不響, 將竹簡點燃,眸中跳動溫吞火光。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可火苗卻晃醒了水缸之中的小紅魚。

褚昭勾起尾巴, 隔著缸壁,迷迷糊糊去啄那團瞧上去很溫暖的符火。

忽然意識到什麽,她驚醒,看見引她心馳神往的裸美人圖被燒得卷起了邊。

“不要、不許燒!”褚昭惱怒地躍了起來,格外肉痛。

才觀摩了幾眼,她還沒有學會呢。

可惜此刻她難以逃離拘束她的小水缸,只能眼睜睜瞧著她喜歡的話本被燒成一灘浮灰。

“壞知知,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褚昭氣得翻起肚皮。

許是因為共感,又或許拘了小魚整整一日, 司鏡此刻竟覺前胸似被重石壓住。

郁結中帶有惱怒, 又有些埋藏極深的委屈。

她素來無心,也從未嘗過尋常人的情感。

怔忡間,竟擡手懸停在小缸之上, 聽憑本能,將禁制撤除。

褚昭瞧準時機,頓時躍了出來,如一團沾滿水氣的柔軟雲霞,快活地甩動晶瑩尾鰭。

妖向來睚眥必報,她仍掛念著被女子關禁閉、燒話本的事,鼓起腮便朝對方手指咬去。

卻沒有得逞。

再反應過來時,褚昭發覺身上冷淩淩的。

並不疼,好像被戴上了什麽冰塊鑄成的手鐲。

她偏頭望去,不知何時,司鏡的右手小指也套進一枚冰霜凝成的尾戒。

“此物以我靈力編織而成,若遇險,我可感知。”司鏡啟唇。

“你既不喜待在水缸之中,便只能以此物來管束了。”

她深知不能縱容這妖女在郁綠峰宗門內肆意妄為,可……因為共感,也同樣不可任其陷入危險,只能出此下策。

褚昭什麽都沒聽進去。

“這是定情信物嗎?”她扭著軟滑身軀,借缸中水影觀照。身上鱗片本就燦若朝霞,被冰玉鐲一套,愈發反射出漂亮光暈。

迅速把方才想要咬人的念頭拋到腦後,小魚蹦進司鏡掌心裏,嬌聲開口:“娘子,你對我真好!”

手心裏涼膩濕滑,司鏡長睫微顫,攤平手掌。

小魚頓時骨碌碌順著她指骨滑了下去。

磕到桌案,有些眩暈,探頭瞧她,嫩軟身軀套著冰鐲,模樣懵然。

桌上推來一盤梅花糕,旋即,燭火吹熄。

“兩日後是宗門內考核,我無暇顧及你,近來也不要打攪峰內其他弟子。”女子嗓音隱在黑暗中,像劃過耳畔的細雪,“自行去尋吃食。”

黑暗中,褚昭瞧見,司鏡又睡進那只巨大的玄鐵劍匣裏。

以她近來的觀察,美人一有什麽煩心事,或是悶悶不樂,就會鉆進那裏。

睡一覺,就又恢覆成冷漠寡情的模樣,記性也不大好了。

聽司鏡呼吸聲逐漸安穩,褚昭迫不及待變作人身。

坐在桌案邊緣,邊晃著雪白小腿,邊用手撚起盤子裏的梅花糕,大口咬下去,臉腮鼓鼓。

室外光線朦然,她睜大眼打量手腕上的冰鐲,越瞧越歡喜。

美人定然心慕於她,卻因玄門內條條禁律,不敢明言,才將心意藏匿。否則怎麽會才雙修一次,就給她送定親禮物呢?

可惜,才定親,就要去宗門裏烤什麽荷,留她一人獨守空房。

褚昭輕哼,從桌上跳下來,撿起昨晚被褪下的,稍顯零亂的殷裙穿好。

餘光瞥去,不經意間瞧見那枚滾落在角落,黑暗中盈盈閃爍的血玉魚佩,她頓時眼睛一亮。

拾起來,別在腰際,轉圈打量,滿意至極。

推開房門,將清寂隔絕在室內。

只見眼前青山依依,霧霭繚繞、煙雲浩渺,房檐角墜有青銅鈴鐺,在深沈夜幕中輕搖蕩,脆音悅耳。

魚驢峰的景致,相較她的洞府也是不遑多讓嘛。

褚昭好奇地四處探索,去牽垂落的枝梢,讓積雪簌簌掉落,融在自己的鎖骨彎裏,綿軟濕涼。

再一擡眼,卻瞧見某道身影。

似乎是個身著淡藍色道袍的仙修,模樣柔婉,以手攏著衣襟。

那裏卻鼓鼓囊囊的,還在拱動。

一簇花紋艷譎的珊瑚忽然鉆了出來,蜷縮觸須,嗚聲細語。

蕭琬用手心輕輕蓋住,仿若自語,“……緣何在發抖呢?”

話音落下,來路忽然被不知從何處鉆出來的少女阻擋。

她擡眼望去,少女身著輕紗殷裙,眉目似桃,杏眸含著碎樣金箔光暈,膚色比峰間新落的雪還要白,身量亦是嬌媚窈窕。

此刻卻皺緊眉,嗓音嬌弱,含著戒備惱意,“壞仙修,快放開我的娘子!”

褚昭一眼就認出來,蕭琬懷裏的,正是她失散半月的嬗湖娘子。

“閣下是?”蕭琬抿唇發問。

她自幼聰慧,過目不忘,掃過少女昳麗面龐,已覺三兩分熟悉,又捕捉到對方纖腰垂墜的魚玉佩。

思及外室那場走水,躍出水缸的錦鯉魚妖。

褚昭沒有回應。

她焦急又擔憂,三步並兩步逼近,直接將嬗湖從蕭琬衣襟裏掏了出來。

“娘子說她冷,觸須都要被凍上啦。”少女將珊瑚用衣袍重重裹住,粉玉眸子睜圓,似是很生氣,“壞人,你聽不見麽!”

“我……”蕭琬向來是出言必應的體貼性子,此時也不禁無措。

“抱歉。”

她聽不懂妖說話。

珊瑚妖聞聲,從褚昭的衣袍裏悄探出頭。

先是乖順蹭了蹭褚昭的手,窺見蕭琬此時模樣,又心焦地嗚咽起來。

蕭琬彎唇,朝她伸出一只手掌。

嬗湖頓時匆然從褚昭懷中掙紮出來,邁著黏軟觸須,小心翼翼,又爬回對方掌心裏。

褚昭不可置信,嗓音顫抖,含著委屈潮意,“娘子……”

“這位……道友。”蕭琬心中落實了眼前泫然若泣的少女便是魚妖的猜測,出言安慰。

“是我考慮不周,沒有照顧好這只小妖,現下我便帶她回寢處,可好?”

褚昭鼓起臉頰,正要回絕,卻聽見對方懷裏的嬗湖嗚聲開口,在著急解釋什麽。

她仍很不甘心,仔細聽嬗湖說話。

時不時點點頭,咬唇打量幾眼蕭琬。

“哼……”褚昭終於松口,“那就暫且允許你照顧我的娘子!”

“不就是尋常人類麽,有什麽好的。百年之後,娘子就又歸我啦。”仍小聲念叨。

蕭琬但笑不語,溫柔望她。

面前的小魚妖周身修為波動稍強,她一時看不透是何境界,可在她心裏,與後山拾得的珊瑚妖並無不同。

其他玄門之人眼中,妖類作惡多端,可她卻並無芥蒂,始終認為是些嬌蠻懵懂,如白紙般的存在。

只是,她拾到的珊瑚更弱小一些,需要她照顧。

待突破築基期,成為金丹修士,壽數延長,便可不再顧及常人生老病死之理,長久陪伴。

褚昭被面前仙修少女盯得臉燙。

伸手揪住對方的湛藍色衣帶,“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娘子,要和你一起去。”

其實……是這魚驢峰實在太冷了。

才在覆雪山階上待了一小會,她已覺得周身裸露的肌膚結了霜。

蕭琬不曾推拒。

取出佩劍,見少女仍在原地,彎眸,將她拉上來。

“正好我也有一道涉及妖術的陣法,需要前輩指點。”

道友晉升為前輩,褚昭得意洋洋,很是受用。

細雪勾連在她發間,襯得她烏發唇粉,卻也凍得她在佩劍上跺了跺腳,“那快走罷,不要把嬗湖娘子凍到。”

蕭琬稍一點頭,沈心禦劍,卻忽然面露難色。

閉眼,又默念一遍劍訣。

她幾乎從未在禦劍術上失手。

今夜卻不知為何,催動數次,朝夕相處的劍竟沒了回應。

“你忘記怎麽讓劍飛起來了?”褚昭困惑問。

她心念一動,二人腳下的劍便泛起濃郁緋色光芒,搖搖晃晃,迅速升了起來。

佩劍嗡鳴,似在回應少女應召,倏地紮進郁綠峰山腰的重重夜霧中,在薄青色空中劃出蜿蜒殘影。

風聲呼嘯。

蕭琬眼中閃過深思,望向劍尖處四下好奇遙望,只餘背影的殷裙少女。

能驅使其他修士已認主的佩劍,僅有兩種可能。

一是面前的小魚妖境界高深,遠超於她,妖力至少堪比元嬰。

而另一種,則是少女天生天賦異稟,受諸劍親和、簇擁……甚至敬畏。

後種情形,蕭琬僅在一人身上瞧見過。便是北州昆侖虛宗主,當今玄門第一人的濯清仙子。

“這下知道我的厲害了吧。”褚昭扯扯她在身前疊起的衣袖。

蕭琬回神,瞧見少女此刻邀功模樣,禁不住笑起來,“自愧不如。”

“只是,前輩。”她回過頭,打量遠處。

“我的寢處,似乎是在相反方向。”

佩劍在空中急停。

轉了個彎,氣急敗壞朝蕭琬指引的方向飛去。

此刻,元苓與沈素素才從峰頂的鍛劍崖處下來。

結束今日罰劍,連阿青與桃繆都已把頭埋進羽毛裏睡去。

沈素素揉了揉酸軟手腕,只覺渾身精氣被抽幹。

元苓正想說點什麽安慰,卻忽然瞧見石階之下,山腰處有道紅光輕閃,如張揚翎羽劃過夜幕。

“血光之災啊。”沈素素悲嘆。

元苓偏頭望她,輕聲反駁,“不、不是祥瑞嗎?”

她瞧見,那抹紅光中夾雜著有些眼熟的魚玉符色彩。

垂頭,輕抿一下唇,眸中閃過幾分追憶。

不知為何,又思及曾在潁川城中相遇的,嬌俏恣意的殷裙少女。

-

褚昭坐在蕭琬寢處的榻上。百無聊賴,目光四下梭巡。

這裏和司鏡的房間並無不同,只是多添了些帶有活人氣息的小物件,一點也比不得她奢美的洞府。

懷中忽地被遞進一杯荷花茶。

似乎註入了蜜漿,清甜氣息撲鼻而來。

褚昭杏眸一亮,咕咚咕咚喝完,粉唇沾染水漬,身子也暖起來。

蕭琬遞給她茶後,便轉過身,將嬗湖放進精心布設的小水缸之中。

熟稔催符,讓清水溫熱起來。

小珊瑚探出頭,舒服地嗚嗚叫,觸須攀上她指尖蠕動。

褚昭頓覺剛喝下去的茶水不甜了。

她哼一聲,胸口發酸,瞪了蕭琬好幾眼。

蕭琬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淺笑一下,心知這小魚妖前輩恐怕是在吃味。

自手邊拾起一沓古舊手卷,她走過來,蹲在褚昭身前,話音溫良,“前輩,請瞧這個。”

翻開手卷,裏面俱是褚昭讀不懂的,如蚯蚓小蟲在爬的古文字。

她苦思冥想,皺眉瞧了半晌,用指尖戳一戳。

這些墨漬,真的不是被壓扁的面包蟲嗎?

蕭琬攤開有圖的一幅手卷,端詳片刻,溫聲細語,“這是千餘年前魚龍族興盛時,曾留下的一卷殘缺密傳。我想……請前輩註入一絲妖力,助我激活陣法。”

她回過身,眸光柔軟,凝聚在溫水中舒展開的珊瑚妖身上。

“如此,我便能與她結契了。”

褚昭半知半解,“魚龍族”“秘法”等陌生詞語如流水般在腦海裏匆匆劃過。

只剩下蕭琬最後提及的二字。

——結契。

便是,一生只能與心慕之人做一次的事嗎?

眼前倏然浮現出女子清冷秾秀的面龐。

褚昭摸了摸手腕上微冷的素冰鐲。

她有些臉熱,想起昨夜司鏡將她攬入懷中,百依百順,啄吻她鎖骨時的模樣。

羞赧低頭,扭捏了一陣,她扯住蕭琬的袖角,杏眸輕閃。

“阿、阿褚也想學,可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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