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鮫燈願 美人好厲害!

關燈
第17章 鮫燈願 美人好厲害!

嬗湖楞在水缸裏。

她悄然望一眼久病纏身的梨娘,呼吸逐漸慌亂,話音斷斷續續,“……梨、娘。”

靈智半開的妖仍不明白為何如此,卻從仙修口中聽出告誡責備意味。

她自責極了,豆大淚珠自她妖媚眼眸中滾落。

不想讓梨娘生病,想女子還能對自己溫婉笑著,讀書哄她入睡。

那仙修起身,緩步走近,不知掐了一個什麽法訣,嬗湖只覺得周身刺痛難忍。

她哀哀叫出聲,憑著身邊搖蕩的水波映照,發覺自己變成了真正的原身。

醜陋、引人生厭的,蠕動著的濕軟蟲身。也是她在浸默海時的模樣。

嬗湖恐懼又自卑,縮回水缸底。

梨娘定然不會喜歡這樣的她。

“你來自那妖魔橫行的地域罷?生而為妖,卻沾染上魔氣。”仙修語調輕憫。

“可知曉,你此刻那些修為,都是蠶食與你同住的人類壽命換來的?”

嬗湖怔楞著,聽不懂女子都在說些什麽。

所以,每次親吻梨娘後,對方都要睡許久。

今年春,梨娘分明還能獨自推石磨,待到冬季,竟連輕飄飄的濾紗都拿不起來了。

她盤踞在水缸底,蜷成一團,呆怔想了整夜。

直到翌日,想起還要給梨娘餵藥,才靜悄悄爬出來。

那境界高深,儼然身居高位的仙修女子已不知何時離去了,桌上只留了一盞光暈靜止的鮫人燈。

嬗湖才想起,昨晚恍惚間聽得女子說這法器有凝魂之效,留在此處,是有心贈予她的。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捧起燈,焦急又殷切,讓光暈籠罩榻上的梨娘。

就這樣守了整整一日,嬗湖從倦意中醒來。

梨娘面色已然好轉,睫毛輕顫,恰要將將蘇醒。

她欣喜到難以自抑,慌忙湊過去,小聲磕絆地喚:“阿、姐……”

卻從對方迷蒙濕潤的眸中,瞧見自己醜陋蠕動著的倒影。

她耗盡了短短一年積蓄的修為,此刻竟變回了原身。

那仙修是說過的,鮫燈靠吸食供奉者的修為與魂魄,來凝實想要覆蘇的人。

嬗湖拼了命運轉妖力,卻再也無法化形。

她恐慌極了,不想讓梨娘瞧見自己此刻模樣。

落荒而逃。

如此,冬去春來。

嬗湖再未回過那間豆腐坊。

盡管她在陰暗隱蔽處窺看到梨娘苦苦尋找她的模樣,盡管,她曾與梨娘約好,一同去看今年春戲。

外界太過危險,嬗湖只能躲藏在潁川城北的一方水潭中。

她靠鮫人魚油燈,貯藏起失足落水之人飄泊的魂息,再趁夜深人靜之時,潛入豆腐坊。

借由燭火,為梨娘調理身體,順道楞楞偷看倦睡的女子整晚。

再親昵的觸碰,卻再也做不得了。

嬗湖本以為,她與梨娘會一直這樣下去。

她壽數漫長,若能守著女子一直變老,縱然無法露面,也心甘情願。

可水潭周圍游蕩的孤魂實在不多,潁川城終日平和,又哪裏會有那麽多魂魄供養鮫燈。

嬗湖見梨娘的頻率愈發少了。

她也曾克制不住地想,只要偷偷潛入城中,殺掉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人,便能更快見到梨娘了。

可是卻想起從前梨娘哄她入睡時,耳邊輕柔的“好妖、好妖”。

梨娘希望她成為不作惡的妖。

她當然是要聽話的。

嬗湖克制著妖魔本性,連以為她是頑石的小蝦小魚在身上作亂,都放縱它們嬉鬧。

直到那日。

她在棲息的水潭處瞧見熟悉的人影,慌忙躲避起來。

桓柳衣著華貴,不知為何,竟找到她的藏身之處。

正趾高氣揚指揮著幾人,擡著一頂殷紅色轎攆,要往水裏拋,還振振有詞。

“不錯,我夢到的就是此處,那珊瑚妖必然藏匿在水潭中。”

“爹找仙長算了六爻,若我能破得這水妖娶妻傳聞,親手除去那妖魔,便會有玄門將我收入門下。”

嬗湖顫巍巍探出一絲妖力,怕到想即刻逃離這裏。

本是無意,卻忽地察覺到,那轎攆中有人。

格外熟悉的、令她眷戀的氣息。

只不過此刻那氣息微弱死寂到極點,竟快要散去。

借由妖力,嬗湖得以瞧見喜轎中的梨娘。

女子身著華服,倚靠在轎內,如雲鬢發梳成新嫁模樣,珠玉相擊,隨搖蕩泠然輕響。

眉眼依舊如往常般溫婉動人,卻已然陷入沈眠。

身軀早已冷透,再不會睜開,柔柔笑起來,朝來者吐露些什麽了。

轎外水邊,桓柳依舊自得自滿,陶醉於自己將要順遂無阻的修行前程。

他說“獻祭”,又言“溺死”、“誘水妖現身”。

嬗湖什麽也聽不懂。

只呆然佇立在原處,重覆空洞地呼喚她僅會的人間言語,“梨、娘。”

“……梨、娘。”

她不明白。

分明才半月沒有見,為什麽阿姐忽然就又倦睡過去了?

是她哪裏做錯了麽?

是不是……她收集殘魂太慢了,慢到女子失去耐心,連等都不願等她。

她本想今晚就去潁川城裏見梨娘的。

次日恰是春戲開演的時間,她貪心想著,這次不許膽怯逃跑,就躲在角落裏,陪女子一起看戲。

殷紅喜轎被拋了下來。嬗湖在渾濁水波中,窺見梨娘盛妝冷白的臉。

她想起,不過去年冬的某一日,梨娘在病榻上短暫醒來,柔柔握住她笨拙餵藥的手腕。

嗓音如新雪消霽般動聽:“小湖也想要新衣裳了罷?待來年春,阿姐便去衣肆給你裁一身。殷紅色,如何?”

“……好,阿姐知道的。”女子窺見她表情,孱弱輕咳,卻依舊朝她笑。

“春戲時,還要買兩串糖葫蘆。”

嬗湖眼角流溢出血淚。

她茫然擦去,第一次體會到這般苦澀滋味。

明明已經不是人身,她是妖、是魔,是骯臟黏膩的物什。一株珊瑚,竟也是會哭的麽?

她努力想做阿姐口中的“好妖”,卻為何得不到書籍話本中應有的好報呢。

鮫人魚油燈如久旱逢甘霖,瞬息間,便將梨娘魂魄蠶食。

留給嬗湖的,只剩一具面容靜謐的空洞軀殼。

嬗湖抱著梨娘,從深潭中一點點浮現。

魔氣翻湧,她重又化作人身,模樣艷譎,眼尾垂淚,惹得水邊幾人不禁癡癡看呆了神。

“我……”嬗湖吐露人言,睜著嬌媚雙目,嗓音天真。

“可以殺掉你們嗎?”

不僅僅是這幾人。

她想要整座潁川城,都為梨娘重新回到她身邊鋪路。

阿姐離開了,那借由鮫燈再重塑便好。

幾次、百次、甚至千次,她會繼續。

如此,她便能一直見到梨娘了。

黑水自深潭流溢,擡轎的幾人觸到後,慘叫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面色灰敗,魂魄迅速抽離。

桓柳恐慌至極,憑隨身攜帶的自保法器,狼狽逃離。

嬗湖渾不在意。

她將懷裏已經冰冷的人放在水岸邊,俯身,啄女子濕潤涼透的唇。

就像她初次化形後,大著膽子爬上梨娘的榻,笨拙無措,將唇輕輕貼去一樣。

可是這次阿姐沒有睜眼。

嬗湖擡頭,惘然望向空中。

不知何時,視野裏俱是她墮魔後稀薄凝滯的白霧。

水汽翻湧,剛落下一場新雨。

卻再不似那個她朦然睜眼,恰巧撞入梨娘溫存眸中的初霽時節了。

玉室內,蜃境隨霧一點點散去,模糊的過往畫面如漣漪般蕩於無形。

盤踞在潁川城上駐留已久的霧氣,今夕徹底散去。

“遵循你在那顆珍珠中附給我的話。”遠處,司鏡此刻才開口。

“我將桓柳帶來了。”

桓柳抱膀縮成一團,神情畏縮,神智不清。

縱然體內魔氣已散,卻成了無法自理的愚傻癡種。

“如你所願。”雪衣女子取出戒鞭,向桓柳一步步走去。

“我以郁綠峰雲水間宿雪座下首徒身份,代行宗門內禁律。”

手起,長鞭落下。

桓柳破損衣衫連帶肌膚頓時皮開肉綻,創處深可見骨。

“逐其出峰,斷其根骨。並遵師尊之命,任其自生自滅。”司鏡兀自垂眼,無悲無喜。

沈素素抱著元苓。

許是入門晚,她從未見過師姐這副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樣。

女子背影清疏,擦過她 與元苓,並未停留,緩步朝前行去。

褚昭眼皮薄紅,仍呆呆跪坐在原處。空中凝成的水滴落在她纖軟睫毛上,順臉頰簌然滑下。

像是忽然醒轉過來一般,她撲向那鮫燈。

執拗搖晃,欲將不熄光暈滅掉,“……還回來,把我的嬗湖娘子還回來!”

憑什麽……憑什麽這壞鮫燈可胡亂剝奪死去之人的魂魄?

視野中忽然探入一只骨肉勻稱的手。

褚昭警惕將燈抱在懷裏,擡頭,便見司鏡淡然似雪的模樣,不悲不喜,只是垂眸望她。

“我有法門。”她開口。

言畢,女子取出褚昭頗為熟悉的一只白瓷小碗。

指尖挾起淡黃符咒,安靜闔眼。

唇上下輕碰,符紙上朱砂勾勒的晦澀筆跡頓時活起來,如煙般逸出,註入鮫燈之中,將快要消散的一縷魂魄緊縛住。

褚昭不計前嫌,捧著白瓷碗,眼巴巴望著司鏡。

不過幾息,一縷狀若霧霭的魂魄便進了碗中。

她屏氣凝神,察覺到熟悉的屬於嬗湖的氣息正一點點凝實。

將臉貼上瓷碗,欣喜蹭蹭,“娘子?娘子!”

“她此刻聽不到。”司鏡將燃作灰燼的符揚去,“還得再過些時日。”

鎖魂符與瓷碗法器,本意是用來拘捕以魂魄形態逃竄的妖魔的,沒想到會在此時派上用場。

褚昭懵懂哦了一聲,盯著司鏡看許久,杏眸發亮。

女子本欲退幾步,去鮫燈中尋梨娘的魂魄,卻忽地被闖入懷中的柔軟軀體纏住腰身,動彈不得。

垂眸望去,褚昭賴在她頸窩處輕蹭,嗓音嬌軟,夾雜鼻音。

“美人美人,你好厲害!”

她睜圓眼,十分認真,“你救了嬗湖娘子,就是救了我!為了報答……”

“今日我便娶了你!如何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