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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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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的低語

納西的溫室成了裏奧在伊西多爾莊園最常流連的地方。這裏溫暖、濕潤,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植物和寧靜平和的氣息,與他成長的那個冰冷、華麗又壓抑的諾克斯莊園截然不同。

他常常會靠在躺椅上,看著納西耐心地侍弄那些嬌貴的花卉,偶爾搭把手,動作從最初的笨拙到後來的逐漸熟練。他會漫無邊際地聊天,有時是浮誇的吹噓,有時是經過粉飾的“商業見聞”,有時則會陷入一種罕見的沈默,只是看著某株植物出神。

納西從不追問,只是溫和地陪伴,適時地遞上一杯熱茶或一塊新烤的餅幹。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園丁,不僅僅照料著花草,也小心翼翼地呵護著裏奧內心深處那片荒蕪脆弱的土壤。

一天下午,納西正在給一株新到的、葉片上帶著奇異銀色斑紋的蕨類植物換盆。裏奧蹲在旁邊幫忙固定花盆,目光被那些在陽光下閃爍的銀斑吸引。

“真好看,”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真實的讚嘆,而非平日刻意的奉承,“像星星碎片落在了葉子上。”

納西笑著點頭:“它叫‘星塵蕨’,很嬌氣,但對環境的變化很敏感,一旦適應了,就會展現出最美的樣子。”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裏奧一眼。

裏奧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岔開話題:“雄父,您懂的真多。我雌父以前也試著在玻璃花房裏種過一些稀有的植物,但總是養不好。他說……可能那裏的陽光都是假的,隔著玻璃,再溫暖也照不進心裏。”

這是他第二次主動提起他的雌父。納西放慢手中的動作,安靜地聽著。

“他其實很聰明,比我雄父手下那些所謂的精英顧問都聰明。”裏奧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過去的幽靈,“但他不敢表現出來。他只能把自己偽裝成一株只需要陽光和水分、沒有思想的藤蔓,依附著我雄父那棵大樹生存。他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隱藏自己的利齒和爪子,如何在被撫摸時露出最溫順的脖頸。”

他拿起一小把營養土,讓黑色的顆粒從指縫間滑落:“他說,只有這樣,才能在那個世界裏活下去,甚至……有機會反過來掌控那棵大樹。他只是……沒能等到那個時候。”

溫室裏只剩下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音和植物細微的呼吸聲。

納西的心微微抽痛。他能想象出那個被圈養在華麗牢籠裏的、絕望而聰明的雌蟲,是如何在壓抑中將自己的生存哲學灌輸給年幼的孩子。

“你不是藤蔓,裏奧。”納西放下工具,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一棵樹。或許曾經在巖石縫裏生長,不得不扭曲枝幹去爭取陽光,但你現在已經長大了,足夠強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伸展枝葉。”

裏奧擡起頭,看著納西碧綠色的、充滿包容和肯定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憐憫,沒有評判,只有一種純粹的相信。

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湧上喉嚨,讓他一時失語。他猛地低下頭,掩飾性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再擡頭時,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那當然!我可是要成為參天大樹的男人!到時候給雄父您遮風擋雨!”

但他微微泛紅的眼角和那一瞬間的失態,並沒有逃過納西的眼睛。納西只是慈愛地笑了笑,沒有點破。

與此同時,遙遠的“黑曜石”空間站。

凱因的工作進展艱難。暴動雖已初步平息,但煽動者如同蒸發了一般,留下的線索支離破碎,指向多個互相矛盾的方向。軍方的常規調查陷入了僵局。

他幾乎不眠不休地分析著數據,比對人員名單,審查監控記錄——所有他能接觸到的和利用權限秘密獲取的。高強度的工作和緊繃的神經讓他看起來更加冰冷銳利,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西裏爾(林默)將他的努力看在眼裏。一次任務簡報結束後,其他軍官離去,西裏爾叫住了凱因。

“你的調查方向,似乎並不僅限於卡薩爾殘孽。”西裏爾的聲音平靜無波,冰藍色的眼眸卻仿佛能看透人心。

凱因身體一僵,但沒有否認:“我認為需要全面排查所有可能性,少將。”

西裏爾走到星圖前,目光落在空間站覆雜的結構圖上:“‘黑曜石’的混亂,像精心編織的網。真正的蜘蛛,往往藏在網的最深處,或者……根本不在網上。”他指尖點了點空間站外圍幾個標註為“廢棄”或“商業租賃”的區域,“有些地方,官方記錄和實際情況,可能會有出入。尤其是……與某些‘商業’家族有關的部分。”

他的話點到即止,沒有明指諾克斯家族,但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凱因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看向西裏爾,對方卻已經轉身開始處理其他文件,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這天深夜,凱因利用西裏爾提供的模糊線索和自己破解的權限,潛入了一個標記為“已廢棄”的底層數據庫。這裏的安保系統遠比其他地方更加先進和隱蔽,費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才突破。

在浩瀚的、看似雜亂無章的陳舊數據流中,一組加密方式極其特殊、與空間站主流系統格格不入的通訊記錄引起了他的註意。記錄時間恰好覆蓋了暴動發生前的關鍵幾天。

破解過程異常艱難,加密算法帶著一種熟悉的、充滿挑釁和華麗感的風格——像極了裏奧·諾克斯那個人!

當最後一道防火墻被攻破,記錄內容展現在他眼前時,凱因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記錄並非直接指令,而更像是一組經過偽裝的位置坐標、資源調動確認信號和……一段極其簡短的、經過多重扭曲處理的音頻。

凱因將音頻降噪、修覆,調到最大音量,貼近耳邊。

嘈雜的電流聲中,一個他無比熟悉、此刻卻冰冷得毫無感情的聲音模糊地響起,只說了兩個詞:

“……開始清洗。”

是裏奧·諾克斯的聲音!

雖然經過了處理,但那獨特的語調尾音,凱因絕不會認錯!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清洗?清洗什麽?清洗空間站?清洗那些不合作的勢力?還是……清洗掉某些知道太多的人?

這一切,難道真的都是裏奧在幕後操縱?!他挑起暴動,然後借口讓軍部介入,目的就是為了達成這次“清洗”?他甚至算準了自己會來?這些線索,是他故意留下的?還是西裏爾少將……

凱因猛地關閉了數據流,迅速清除了所有訪問痕跡,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

他以為自己是在執行任務,調查真相。

卻可能從一開始,就步入了裏奧·諾克斯為他精心設計的又一個局中。

那個遠在首都星、整天對著他的雄父賣乖撒嬌的雄蟲,其冰冷的意志和可怕的影響力,竟然能延伸到這遙遠的邊境之地!

凱因握緊了拳頭,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湧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屈辱。

他看著窗外漆黑宇宙中懸浮著的、剛剛經歷創傷的空間站,只覺得那張華麗的、帶笑的狐貍面孔,如同幽靈般籠罩著一切。

真相,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黑暗。

而他與裏奧的博弈,舞臺遠比他預想的更為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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