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味

店小二聞言，誇讚道：“這位客官真是好眼力，就是鐫刻著誰的名字呢。”

林雲往淡然頷首，並無異色。反倒是她身旁的周衡衍，腳步猛地頓住，怔怔地看向那些飄散的火星。

“怎麽了？”少女輕聲問。

“無事。”周衡衍緩緩搖頭，聲音有些發沈。

他沒有在那絢麗的火光中找到那兩個銘刻於心的名字。本想擡腳離開，可心底深處卻在吶喊與阻攔，再看看呢，萬一有他們的名字呢？萬一這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呢？

這短暫的停頓讓兩人落在了後面。

桑照早已登上數層之高，待他回身，只見店小二跟在身旁，而師妹和周師弟的身影已遠遠綴在下方的光影

“勞駕，您不必再為我們引路了。”

他等了片刻，仍不見兩人跟上，只得與店小二說了一聲，折返而下。

桑照啟唇輕喚：“師妹？周師弟？”

林雲晚聞聲側首，纖指迅速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

周衡衍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仿佛一尊雕像。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傾註在咫尺之外那片火星當中。

渺小火星，承載著如山名諱。

他雙眼酸澀，卻眼也不眨地盯著。

火光躍動間，無數故舊先賢的名字閃過，更印證了他的猜想。

這凝聚頂尖術法的火盆，理應銘刻所有創造者的姓名。

桑照走至二人身邊，放緩腳步。

他從未見過周師弟如此外露的濃重情緒，一時愕然，默不作聲地將林雲往拉遠幾步，頗為不解地問道：“周師弟這是……”

“我也不知。”林雲往的聲音輕得幾近耳語，目光關切地停留在周衡衍身上。

自店小二那句“鐫刻著誰的名字”入耳，周衡衍便僵立當場。

他長久地凝視著眼前這片僅一步之隔、卻似隔著生死鴻溝的星火之幕，更確切地說，是在那萬千火星當中，近乎徒勞地搜尋著心底長久鐫刻的姓名。

直覺告訴林雲往，對他無比重要的人的姓名，就在面前的火星之中。她本想提議一同尋找，可觸及他眼中那近乎偏執的專註與深不見底的哀慟，所有話語都哽在了喉間。

最終，她只是靜立在他身側，選擇了沈默。

而桑照與林雲往不愧是同門師兄妹，現在，他也做出的同樣的選擇。

不知過了多久，客棧外最後的天光沈入地平線。堂內燈火次第亮起，輝映著中央那巨大的火盆。

其實，它本身散發的光芒，已足以照亮整個廳堂。

兩人靠在樓梯扶手旁，周遭人來人往。

一個嬌小的少女與林雲往擦肩而過，一縷微涼潮濕的氣息倏地鉆入她的鼻尖。

“是雨水的味道。”她在心中說道。

自從離開終年縈繞著凜冽雪氣的雲中山，她的嗅覺似乎變得格外敏銳，尤其對那些與山中清寒相似的氣息。

就在林雲往沈思之際，桑照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低聲說：“我先定下房間，今日就在此修整一番，明日清晨再回去。”

林雲往點頭應下。

萬古客棧頂層，房間內。

先前刻意與林雲往擦肩而過的少女，此刻正繞著房間裏的一人興奮地打轉，“她就是最近聲名鵲起的林雲往吧？看著確實如仙尊所評，‘氣清體盈’。”

看另一人的狀態，女孩應說了許久的話，他不回應，只是漠然地擦拭手中的劍。

隨著房門打開而攜進的風，打斷了她的話。

房間裏的二人不約而同向門口看去，一身著鬥篷的黑衣人赫然立在門前。

“古嵐，不要隨意評價她人。”

聞言，二人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少女也收起掌心的霜花。

柳虛白褪下沾著夜露的鬥篷，她有事處理，晚於他們二人來到客棧，與林雲往也正巧錯過。

古嵐聞言撇了撇嘴，非但沒收斂，反而更起勁：“哼，雖說她天賦不錯，傳得沸沸揚揚，可也沒妖孽到需勞仙尊如此掛心吧？”

她目光掃過沈默的幾人。常無難放下劍轉而擦拭起劍鞘，另一人閉目養神。見無人接話，她便徑直跳到常無難面前：“常無難，仙尊這次單獨交代你的‘秘密’任務是什麽呀？”

“你是不識‘秘密’二字麽？”柳虛白先一步回應。

“關你什麽事！”

二人的不和，還要追溯到古嵐幾乎句句不離的啟明仙尊身上，不過，這也並非是他自身的原因。

柳虛白是第一個被仙尊帶在身邊養大的孩子，自然比旁人更親近。這引起了古嵐的不滿。她不過是來得晚些時日，怎麽仙尊前後左右都沒自己的位置了？

但柳虛白也不是什麽任人擺布的軟柿子，自然對古嵐也沒什麽好氣。

“古嵐、柳虛白，仙尊命我為此處任務的最高指揮，莫要繼續爭吵了。尤其是你，古嵐。”

接連碰壁，古嵐悻悻然踱到窗邊自言自語起來，“仙尊為何獨去濟州？偏要我等在這夢州枯候……好生無趣……”

她此刻的百無聊賴，遠在濟州的啟明仙尊又如何得知？他正與故友敘舊，得知計劃正按部就班地推進，正是心緒平穩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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