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日落西山，天邊只剩下一抹光亮，而石桌上的茶早已失去了溫度。

周衡衍估摸著雲往應回到客棧之中，於是不想繼續僵持下去，率先開口，打破沈默，“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你。”

歲遠將茶杯推得離自己遠些，“我也從未想過，會在這窮鄉僻壤遇見少家主您。”

“不必對我虛與委蛇。該承受你這份‘敬意’的人，此刻並不坐在這裏。”周衡衍微微蹙眉，他向來不喜歡與此人相處，只是因緣巧合下得知他在此處，過來試探一下。

歲遠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或許正因二人血脈同源，他更能洞穿周衡衍溫雅面具下蟄伏的陰冷狠戾，也明了這位“故人”此來“探望”，絕非因對其離家十年的愧疚，而是想探知這十年間，他不顯人前後究竟掀起了怎樣的風浪。

同樣，周衡衍亦能看透他。

“路明村之事你參與了多少？”

“若我說分毫未沾，想必少家主也是不信的。那麽，您又何必有此一問？”

這避重就輕的回答令周衡衍心中冷笑，此人還是這般擅長偷換概念。

“既然你無心坦誠，那也無甚可談。”他起身欲離，走出幾步，又頓住，聲音低沈下去，“別再假惺惺地湊到雲往身邊。她性格單純，以為並肩作戰過便是同伴。”

周衡衍太過了解歲遠，也知這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甚至可以將那些血淋淋的過往剖開給人看，只得奪取一瞬間的同情。

“我不願見她真心錯付。”

這一次，歲遠沒有反駁。

真心？何謂真心？

是林雲往不顧心頭縈繞的不祥預感，在與他並肩禦敵後，便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還是他誆騙林雲往時，心底那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期冀——盼她就此放棄，莫要踏入這盤死局？

誰又能說得清。

周衡衍踏出藥鋪時，天邊那抹亮色徹底消失。

他正欲轉身離去，目光卻驟然定住。

林雲往正便他跑來，晚風拂動她淡紫色的衣袂，翩然恍若神女。

桑照緊隨其後。

“周師兄，”少女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我們回客棧尋不見你，問了店小二他也不知。”

“閑來無事，隨處走走罷了。”

周衡衍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方才與歲遠對峙時淤積的煩悶竟如煙雲消散，眉眼間也柔和起來。他未曾料到能在此刻此地遇見她，心底悄然漾開一絲微瀾。

林雲往頷首，目光掠過周衡衍，轉向桑照，提議道：“不如周師兄和桑師兄再逛逛？”

她又出門，是為了親自向三七、歲遠等人辭行，告知明日啟程之事。桑照不放心她獨自夜行，執意相隨。

在她看來，桑照是師兄又是兄長，在長輩面前淚眼婆娑地哭泣著分別之事，總覺得有些怪異。正巧碰上周師兄，便想借此支開他。

然而，周衡衍仿佛未察其意，溫聲道：“街巷已逛得差不多了，並無新奇之處。不如，我陪你一同去見朋友？”

他向前半步，姿態自然。

一旁的桑照也適時開口，帶著兄長般的關切：“雲往，我們陪你見過朋友便盡快回客棧吧。別忘了，你那文書還一字未動呢。”

“文書？”周衡衍眉峰微挑，“可是任務文書？若不介意，我或可代筆。”

“好呀好呀。”林雲往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師妹！周師弟！”桑照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不可。”

三人一同邁進了藥鋪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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