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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生昨夜回來過了。”

林雲往聞言,吃驚到險些脫力抓不住手上的平安符。

“什麽?”

村長爺爺與觀南的話,都證明她不成熟的猜想很有可能是真的。

爺爺低聲說道:“昨夜回來的,夜裏突然潛進來,半夜醒了,模模糊糊看到一個人影,真是嚇死了。他和我說,不要告訴別人,可我想總歸要告訴你的,省得你總是擔心。”

回去的路上,林雲往顯得心事重重,不過她很快又掩蓋下去,以樂天派的姿態,與村長說著話,“昨天的豬肉還剩下些,我下午熏了它,也好儲存。”

昨日晚飯是石溪村的大夥一同吃的,她帶了的豬肉吃了大半,可剩下的對於村長來說,也不少。於是她便想在離開之前,尋個法子,將肉儲存好。

“好……好。”

一路上,無論林雲往拋出什麽問題,村長總是應下,大約在他眼中,自己的孫女已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家中的話事人也成了她。

“爺爺……哥哥他還與你說了什麽嗎?”

原本叫了許多年的哥哥一詞,現在對她而言卻是極為陌生的,許久未曾宣之於口的。

“老樣子,說些什麽一切安好,不要掛念。”

“他沒有提起我嗎?”

“這個倒沒有,只是我告訴他你去了靜吟宗,他應該是想你在那裏會過得很好吧。”村長也百思不得其解,離家前處處把妹妹掛在嘴邊的人,這次回來會只字不提,自己的妹妹。

“那孩子,高了不少,瘦了許多。”

黑夜中,他不曾看清阿生的面目,但他離家時那道身影他已在腦中描摹百遍。

風,席卷了爺爺的感慨與嘆息,“平安就好。”

二人回到家中已是未時,尚未吃午飯。

昨晚的菜還剩下許多,向來節儉的爺爺,倒爭執著要做些新菜,給林雲往吃。

她拗不過,無奈道:“再做些新的,又剩下,不知您又要吃多少天這些剩菜——我走後,您定是舍不得浪費的。”

“我到時候都餵給阿黃。”阿黃是張嬸家的狗。

“我還不了解您嗎?”

最終,村長還是執拗地做了幾道新菜,為她送別。承諾的熏肉最後也未做,爺爺說他會自己自己做的,讓她趁著白天離開,黑夜路不好走。

一群人將林雲往送到巷口,村長站在最前頭,眼中蓄滿淚水,相見便強撐著的沈靜,此刻都支離破碎,只剩下濃濃的不舍與擔憂。

他不放心地囑托道:“要是在那邊受了委屈,或者不想待了,就回來。”

“我知道了。”這是第二次離別,林雲往卻覺得要比第一次難過得多,至於為何更加難過,她說不上來緣由。

揮手作別。

即便林雲往已走出去很遠,一群人依舊矗立在巷口。她沒忍住回頭望去,轉過身大喊:“都回去罷!明年我還會回來的!”

依舊矗立。

直至林雲往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這次見面,她看到爺爺的狀態要比離家時好上許多,這令她安心不少。聽劉嬸說,官府因他的年齡已過70,發了筆補貼,每年都有,不再勞碌於田間。

還弄了個果園,只是似乎出了什麽差子,今年都未開花,不肯讓林雲往去看。

一樁心事已了,那麽另一樁……她轉過身去,此處的樹長得很低,低垂的枝椏總是掃過她的額角。

在這處低矮的小樹林外,在層層枝椏之外,熟悉的黑衣人就站在那裏,像尊石像,一動不動。往常,他都隱匿得很好,至少只被林雲往發現過那麽一次。

那次還是因他發現林雲往見了預料之外的人,關心則亂,他亂了陣腳,自然露出馬腳。或許他有一種隱秘的想法——倘若她認出我呢?這是他想又不敢想的。

二人就相隔八丈的距離,無一人前進一步,執拗著,固執己見著。

就像以往所有兩個人對峙的時刻,最終還是身為哥哥的他服軟,他小心地邁出步子,見林雲往未舉起劍,也未後退,才繼續向前。

阿生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說些什麽。

正常來說,這該是兄妹久別重逢的感人場景,哥哥應該熱切地詢問妹妹近況,妹妹應該眼含熱淚,飛撲向前。這只是一般情況而已,但他們絕對不是這種。哥哥失蹤許久,又跟蹤妹妹半個月有餘,卻不肯露面,這情況無論怎麽想都是怪異的。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

“沈風從,你真是個混蛋!”

先挪步的是他,先出聲的卻是她。

林雲往右手高高擡起,蓄力,用力揮下,終究是不忍心的,停留在距他一寸的地方。

既恨他半月來如影隨形卻不肯相認,更恨他把自己折騰成面目全非的模樣。竹林那夜所見的木質皮膚,絕非正常,可眼下他摘了面巾,又是正常的肌膚。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她最憎惡的隱瞞與欺騙。

“我原以為昨夜遇到的是以他人親屬性命相脅的宵小之徒,今日看來,倒是個罔顧人倫的不肖孫子。”林雲往冷言冷語道。

沈風從知道她這是氣極了,幼時她每次怒極,因不好表露出來,都會陰陽怪氣地說話。

“好妹妹,是我錯了,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沈風從故意拖長調子,做可憐狀,一副自己是有苦衷的模樣。

見他態度良好,林雲往氣消了不少,面色和緩不少, “那你說說,為何跟蹤我、逗弄我,卻遲遲不肯表露身份?”

少年做了個稍顯風流的姿勢,說道:“自然是等你察覺。”

當他看到林雲往面上又烏雲密布時,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知道妹妹的軟肋,如何哄她,同樣,林雲往也非常了解她的哥哥,明白他什麽時候說了謊。

他知道,此刻應該和盤托出。

可是不能這樣。

林雲往深呼一口氣,將舉了許久的巴掌放下。她心道:真想一巴掌呼上去,這個因意氣用事離家的混蛋,壓根不知道家裏人有多擔心他!

“你要找的真相找到了?”耳邊的轟鳴與情緒的波動令她身體發軟,就近找棵樹,靠了上去,以此借力,不至於顯得太過狼狽。

這截嶙峋的樹幹硌得她脊背生疼,偏要挺得筆直。

林雲往本就一身傲骨。

沈風從望著妹妹踉蹌靠向老樹的背影,喉間發苦,不過他很快收斂了痛苦的表情,又變得嬉皮笑臉起來。

他疾步上前托住妹妹搖搖欲墜的身子。

沈風從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借著扶她的動作錯開視線,說道:“茶館裏扮作游醫的同你搭話之人,喚作柳淡白……”他口中的話轉了個彎,“來自啟靈城。”

見自己的妹妹眉頭微蹙,他解釋道:“就是你想的那個啟靈城。”

“仙盟建立後,啟靈城愈加不問世事,所以這次,將你推向靜吟宗,定是發生了什麽事,需要這一枚棋子。”他雙手緊握林雲往的胳膊,很是擔心她會被卷進什麽風波之中。

“可是……”她說,“我已在這局中了。”

林雲往對於茶館那人的身份只是微微吃驚,隨後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有很多地方就說得通了。

她料到將自己引去靜吟宗背後之人身份不簡,卻沒往啟靈城方面想過,畢竟“啟靈城”三個字在修仙界就代表了權威。他們想做什麽,直接了當的做就是了,何苦繞個彎?

少女擡頭,低矮的枝椏橫在二人面前,叫人看不見對方的眼睛。

看不清就看不清罷,眼中還是含情的。

“有時我在想,壯烈地度過這一生也不錯。”她堅定地說道,“我已答應過師尊,此生不離開靜吟宗。況且,救爺爺性命的還魂丹,背後還押著我的10年。”

“假如他們對你不過是誆騙呢?假如只是當你是個好用的工具呢?假如……”

“哥哥,”林雲往輕聲打斷他的話,“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黑白與虛情假意。”

“請相信我。”

如此,也好。

沈風從垂下胳膊,不再言語。

兩個人實在太熟悉了,熟到大多時候不需要言語,僅憑一個眼神就可以看出對方的心思。所以,他太知道林雲往話中的意味,她將決絕地向前,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

他開始痛恨自己,倘若自己回到朔風城的時間再早一點,倘若自己早些與那位大人搭上線,倘若自己一開始就毫無顧慮地表明身份……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誰都無法回答他的疑問。

出於對事物的敏銳判斷,沈風從心中愈發不安。可現在已經沒有勸阻的必要,林雲往已做出了決定,而他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保護好她。

還有太多話未說,只是在這之上,有更多的話不能說。沈風從何曾不想與妹妹講講他離家後的事,一些話已經被翻湧的情緒頂到嗓子口,又被他生生咽下。

黑色的結界逐漸剝離,林雲往也要啟程回到靜吟宗了。

於是千言萬語,千叮萬囑只化作這一句,  “我永遠是你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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