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室內的喧鬧終以韓掌事的來到作結。聲浪又隨著韓掌事宣布清明沐休三日而沸騰。

韓掌事輕咳一聲，說道：“礙於明日便是清明，時間緊，今日下午論劍課取消，留給各位弟子收拾行李的時間。”

此起彼伏的歡呼，震得窗紙作響，韓舒春連聲喊了三次肅靜才安靜下來，不一會兒旁邊的課室也有聲浪傳來。

這癲狂自有緣由——靜吟宗素來奉行苦修，即便是除夕中秋之類的節日也不曾懈怠。近來有所松動，也不過是每半個月放上半天，未得應允不得離開宗門。

謝聽水早從謝家聽到過風聲，這消息被敲定後也不見有多麽驚喜。

“我時常在想，為何要在這裏受這苦。”她托著腮說，“可轉念一想，這裏可是靜吟宗啊！當年抵禦魔族的重要陣地，能在此修行是我的福分。”

她至今記得入門那日，宗主帶新弟子觀摩護山大陣的場景。陣法中流淌的金色脈絡如活物般躍動，那是凝聚了無數修仙者心血的傑作。

當今修仙界以三宗一門為支柱，而靜吟宗正是其中最鋒利的劍刃。

據《史海》記載，三宗一門，即靜吟宗、時知宗、游隙宗、探微門，皆是在魔族頹勢後逐漸建立起來。是為未來不會再有土地被魔族掠奪，同胞不再被魔族獵殺。

只可惜好景不長，魔族又飛快地卷土重來，攻勢也遠勝從前。只知道殺人的怪物，好似人類般有了神智，可以排兵布陣，甚至懂得陰謀詭計。

“有時候我吃驚於有人能為宗門獻出全部，雖敬佩，但捫心自問我實難做到。”

“那你如何想靜吟宗呢？”她轉過頭問道。

林雲往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此生宛如浮萍的她，自父母去世後就了無根系的存活於世，經年，算是在石溪村紮了根，可又將自己的根全數拔起，只身來到靜吟宗。

她認真考慮良久，才道：“靜吟宗今日所代表的榮譽確實是它應得的。”

靜吟宗，於60年前建立，前身早已湮滅在戰火中，也並無記載。在《史海》出現時，已是啟明仙尊牽頭建立的三宗一門中之一。黃金一代中的四位都為初代成員。

當時修仙界最有力的武器便是劍道，所以對於自身的歷史而言，靜吟宗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宗門上下以劍為骨，苦修成風，秘法心劍也因此被創造出來，一時，靜吟宗風光無兩。

人們欲評選了新一屆黃金一代，候選者中靜吟弟子占了大半。只是名單尚未定下，也未曾近距離接觸過的在劍道幾近巔峰的天才們，他們便匆匆趕往除魔的第一線，成為保護人族的第一道防線。在最終除魔之戰中，大多身隕，靜吟宗如今人數不豐也有此原因。

那場戰爭距今不過十幾春秋。

她細想著，卻猛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四位黃金一代在靜吟宗內擔任要職，她已知曉浥塵、湧雲、鳴岐三位，餘下的一人應該是前宗主，可為何他被自己所看的典籍抹去了姓名，像是在避諱些什麽。

書扉上記有筆者姓名，人數眾多，位列第一位的編者叫東方樺。

林雲往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個名字，可是卻搜刮不出什麽有關他的記載或者說是記憶。

她的喉嚨像是被堵了團棉花，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猛然咳嗽兩聲，才能出聲，問道：“聽水，你可曾聽過東方樺的名號？”

“從未。”又思索的一會兒，她又道：“應該是《史海》的作者吧？我不曾在別處聽過，不過既然是姓東方，就該和修仙大族東方家有關了，他們向來神秘，未曾聽說過也不是什麽怪事。”

林雲往了然地點頭。

原本因即將回家而輕飄飄的心，也沈重起來。這壓抑的感覺不亞於自己發現有人刻意將自己引向靜吟宗時的內心感受。

二人雖知道清明要放三日的消息，但不知韓掌事會特批半日給眾人收拾行囊，她們兩人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謝聽水抱怨道：“明明多放了半日，卻不讓人先走。”

她望著正高的日頭，嘆氣，“我該如何度過這漫漫半日與長夜呢……”

說罷，倚靠在林雲往的肩頭，一副哀怨的模樣。

“正好與我一同練習禦劍。”

謝聽水的腦袋可以說是“彈射起步”，大叫了一聲，見林雲往的神色不似逗弄，懨懨地低下頭去，應道：“好吧。”

縱使心中的期待將等待的時間無限拉長，可時間的量尺是固定的、不可改變的，日落月升，月落日升，新的一天，回家的一天，終是在期盼中到來。

是故鄉，是心安之處。

林雲往心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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