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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拜訪靜吟宗諸位掌事前,林雲往原以為會是彼此熟絡的過程 。

事實並非如此,雖然掌事們知曉浥塵尊者收了一個徒弟這事,已是在議事大殿的拜師禮上。但好歹已能對得上林雲往的名字與相貌。

她卻對靜吟宗的掌事知之甚少,反正難以分辨清每一位他們的面容與名號。

與諸位掌事見了面,但流程都是粘貼覆制一般:見面、行禮、寒暄、告辭。

林雲往看向周衡衍,他正拿著一木匣。匣中各色丹藥劍譜幾乎要撐開匣蓋,都是掌事們給予她的見面禮。

真不知這次是去拜訪還是收禮。

“我入門之時也是這般光景。”周衡衍掂量手中地木匣,重量與他那時差不多,“今日,湧雲尊者與我師尊外出論道,不在宗中,便不用去拜訪了。”

少女唇角勉強有了些弧度,回首望向廊下躬身相送的掌事,即使兩人已經走出數丈之遙,仍保持這動作。

那人分明是年逾花甲的長者,分明是統管靜吟宗的掌事。

可態度謙卑,近乎諂媚。

餘光中,他仍未起身。

親傳弟子,這四個字的分量似乎比她預想中還要重得多,重到足以壓垮一人的脊梁。

林雲往此前從未體驗過上位者的視角,如今體驗了,倒也並未覺得暢快。反而有一種說不上的感覺,喉嚨像是吞了什麽黏膩的食物,既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穿越之初,對於修仙界美好的幻想,今日破滅了個徹底。

她輕嘆:原來仙門雲階與人間塵土並無不同。

林雲往心中那微妙的不適還未久留,就被更加強烈的情緒沖散。

是懊悔,是不解。

兩人來到任務閣接取閉關洞送飯的差事。

林雲往來回翻看手中標著一百零三的令牌,暗自咂舌這任務竟然如此搶手。她心道應該早些來才是,排在她前面的人大概會少幾個。

不禁在心中哀嚎:等輪到自己送飯,桑師兄在閉關洞的禁閉期早已結束了吧。

但她面上仍是持重,“今日勞煩師兄陪我來回折騰。”

周衡衍苦笑道:“說來慚愧,我從未接過日常任務,不知需排長龍,若是料到是這般,今日一早就該替你來占位。”

林雲往搖頭,“此事並非是師兄之過。方才我已打聽清楚,這任務每日都有,幾番累加,自然人多。”

兩人離開任務閣時,已是日沈西山。

二人走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最近白師姐仍那般忙碌嗎?”

“是的,大概再過些時日才會輕松些。”周衡衍不知想到什麽,輕笑出聲,“白師姐雖外表柔弱,但向來要強,若能為宗門立此大功……”尾音綿長而別有深意。

林雲往敏銳地察覺到了話語中的微妙,全當自己多想。她忽地頓住腳步,引得周衡衍側目,“師妹,怎麽了?”

“周師兄可知宗內何處能寄信?”她攥住袖中的信封。昨日桑照師兄因多用縮地符而被罰,或許靜吟宗對符咒的使用皆有限制,她推測宗中八成還留著用信鴿的老方法。

這問題明顯難住他了,思索半天,也未答覆。

林雲往正想給他個臺階下,就聽他說:“我雖不知,但宗門內有一前輩,靜吟宗之事,他無所不知。不如我引師妹……”

“今日已耽擱周師兄許多時間裏,不若把方位告知我,我自己去尋?”從清晨起,周衡衍便在她身邊,實在是不好意思多麻煩他了。

除了歉意,她還有留了份心思去思考這位前輩。此人並非身兼特職,卻住在專供長老與掌事住宿的坐忘峰上。

“不可。”周衡衍突然擡高了聲量,見林雲往面上閃過驚訝之色,隨即放軟了聲音,“那人脾氣古怪得很,加之坐忘峰中暗藏殺陣,還是與你同往令我放心些,可好?”

“那就多謝師兄了。”

今日,周衡衍已數不清他究竟收到了多少聲謝謝。

靜吟宗各峰間相互傳送的陣法,如今兩人都有了親傳腰牌,皆能啟用陣法。遠比上次林雲往來求藥方便。

兩人站在一僻靜小院的門前。

“周師兄,這位前輩可有什麽忌諱?”桑照與周衡衍給她的劄記並未記錄此人,所以林雲往不免對他有些好奇。

她猜測,大概會是個深藏不露的掃地僧的形象。

“你見到他便知。”周衡衍卻在此時賣起關子,不肯直說。

門環碰擊木門發出輕響,無人應答。

周衡衍推門而入,回頭看向林雲往,“師妹,一同進來吧。百前輩這裏,無需多禮。”

院中的布置極簡,只有菜畦與一間屋子。因還未到播種的時候,地裏空落落的,那屋子也算不得大,大概只能用做臥室,看起來並無接待客人的地方。

剛踏入院門,林雲往便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酒味。

走在她前面的周衡衍正推開屋門,一股酒氣混著黴味撲面而來,周衡衍早有防備般地掩住口鼻,還不忘提醒林雲往。

門只推開一縫隙就受阻了,怎麽也推不開。

透過他推開的門縫,可見滿地東倒西歪的酒壇,一身著布衣的男子懶散地橫躺在地上,堵住了門,還發出陣陣鼾聲。

“百前輩?百曉生前輩?”直到周衡衍呼喊得有些口幹舌燥,地上的中年男人才悠悠轉醒,踉蹌著要給兩人開門。

可沒了他的阻礙,風一吹,這屋門便開了。

男子沒有反應過來,整個身子徑直栽向門外。

周衡衍應是想要扶的,可慢了一拍,沒有扶到人。因著他身子的遮擋,林雲往只聽到沈悶的“咚”一聲,隨即是“哎呦”的叫喚聲與怒罵聲。

他與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徑庭。

林雲往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

半天,百曉生才掙紮地爬起來。

酒水還未全然控制他的神志,他還有意識要請林雲往與周衡衍進屋。

周衡衍連連擺手拒絕,“小輩冒然前來,是在下的師妹有問題想要問您。”

林雲往從他身後走了出來,拱手行禮,“前輩,我想詢問宗門中何處可以寄信。”

百曉生眉頭緊皺,像是在認真思考,但先回應她的是一個酒嗝,“寄信?早八百年不用那玩意了。現在都用傳音符了。”他在原地掏了掏口袋,空無一物,只得無實物展示,“造價便宜,你一天用八十張都可以。”

林雲往楞在原地。

他昏沈的目光又掃向周衡衍,“這哪裏是你的師妹,這不是桑照的新師妹嗎?”

周衡衍正欲回答,但牙齒咬了舌頭一口,回答得慢了些,“雖並非同一師尊所收,但都是靜吟宗弟子,以師妹相承並無不妥。”

醉酒的男子只是隨口一提,並不在意周衡衍的回答,身子倚著門框,像是又要睡過去了。

“前輩,為何……我師兄多用了幾張縮地符就被罰去思過,而傳音符又不用遵循這次數限制了?”猶豫再三,她還是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腦子本就不太清醒的百曉生呆楞了半天,才回答:“小丫頭問得好啊。”

“大概是因:傳音符在我修煉之前就有了,如今更是大為普及。”

“縮地符不過是近一二年的產物。上面的意思大概是過度依賴不利於修行。”他彎腰一撈,一酒壇就到了他手上,“我也納悶為什麽縮地符還有每日使用次數的限制。”

他又開始豪飲,含糊不清地說:“多走路能漲修為不成?”

勤勉者不會因用縮地符而懈怠,怠惰者不會因無縮地符而勤勉。

“既然是仙盟定下的,自有深意。”周衡衍的態度與兩人都不同。

“呵呵,仙盟……他們素來想一出是一出,何必困擾?其他符箓又沒限制……”百曉生從喝酒變為給自己灌酒。

“前輩,慎言。”周衡衍提醒道。

他又喝醉了,癱坐在地上,二人不好意思再打擾,行禮告辭。

路上,林雲往有些沈悶,她實在想不通。

她原先已經肯定了控制縮地符的使用頻率,是為了不過度依賴符咒,更好修行。可現在卻告訴她,其他符箓都不受限制。

“師妹在此事上這般執著而”他試探性地開口,“是因桑師兄被罰?”

“只是覺得規定應有個道理。”

記載修仙界各項規定的那冊書很厚重,無論是在石溪村中還是靜吟宗,桑照從未讓她看過。據他所言,只是正常行事,便不會觸碰到禁忌,不必翻看閱讀,還是將時間留給修行為好。

可她剛來修仙界,就遇到桑師兄被罰。

聽了這回答,周衡衍原本繃緊的肩膀放松下來,“若是想改變,努力修煉,進入仙盟就是了。”

定要登上高位才能求得改變?她將舌尖的疑問壓回喉間,只餘一聲幾不可聞的應和。

見她仍興致不高,青年修士忽然傾身,附到耳邊說:“若因不得傳信歸家而煩悶,那就不必煩惱。”

“仙盟新頒的敕令,三宗一門清明休沐三日,許弟子還鄉。”

這與桑照提及啟明仙尊阻隔兩界往來截然相悖。

“這規定還未公布,還望雲往師妹保密。”他尾音帶著松快的笑意,眼中有身旁之人有漫天繁星。

“這是自然。”林雲往頷首應聲。

她猛然想起,此人姓周——正是那個既是修仙界三大家族之一,又穩踞仙盟五席的周家。

距靜吟宗甚遠的啟靈城,一身居高位者咳嗽連連,一旁的劍侍上前兩步,關切地詢問:“仙尊可有不適?”

那人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去拾被風吹落的紙張。

劍侍撿起,“論從縮地符的使用頻率見年輕修仙者的符箓依賴,這已是半個月前仙尊所寫的了,長安又偷懶,還將這些擺在案前。”

“你可知仙盟那些家夥如何處理這事的?”原本蒼白的面龐沾上薄怒,倒是有了幾分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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