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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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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燈

白洗硯得到林雲往答覆後就匆匆離去,她要繼續操辦修仙大比規程更改事宜。

庭院裏只剩下林雲往與周衡衍,還有蜷在他臂彎裏的黑貓。

“周師兄,今日有何安排?”雲往率先開口。

“自然是有的。”周衡衍輕撫懷中的貓,引得它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先去魂息殿,為你點燃魂燈。”

林雲往頷首應下,將手中的食盒略舉了舉,與他示意,“那我先將它放回屋中。”她特意找了一個避光的地方,來妥善安放這食盒。

晨光微熹,石階上的雪大多已經消失,一部分還有些許殘留。

昨夜算是“奇特”的經歷,倒是令她不確定起來,這掃雪的工作是靠術法還是人力。

二人去往魂息殿的路上,忽聞林中有打鬥之聲。

兩道紅影在枯枝間騰挪飛舞,鮮紅衣袂在素白天地間分外紮眼,而周圍樹上的積雪都被震落在地上了。

看衣服款式應該是湧雲尊者門下的親傳弟子,林雲往暗忖。

按照桑照為她寫的名冊,她嘗試認出兩人是何人,只是想起名冊中顯得抽象的畫像,還是放棄了這想法。

好在,周衡衍適時為她開口解答。

“是南宮遂晴師妹與柳萬事師弟,俱是湧雲尊者座下弟子。”周衡衍偏頭靠近雲往耳邊說,“南宮師妹最好與人比試,若被她盯上,少不得要耽擱幾個時辰。”

林雲往了然點頭,餘光停留在纏鬥著的兩人身上。這招式來往狠厲,倒像是尋仇而非比試。

寒意襲來,她下意識將頭側向一旁。

森冷劍氣堪堪擦過耳垂,直直劈在前方青松上,滿樹積雪轟然傾瀉如瀑。

兩人欲走的腳步也因此頓住。

“可有受傷?”周衡衍關切地詢問,蹙眉打量她耳際。

“擦破點兒皮。”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已有血痕的耳垂,有輕微的刺痛,“算不得傷。”

青年修士面上笑意倏然斂盡。那張素來溫潤的臉龐褪去笑容後,竟顯得分外唬人。

那揮來劍氣的人被震懾住,狡辯道:“我不過是想試探一下新來師妹的身手。”

“試探?”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林雲往與周衡衍俱是眉心緊蹙。

“是這樣的。”南宮遂晴甩開柳萬事拽她袖子的手,紅衣踏雪而來,像是天地間燃燒的一把火,“如今看來,身手不錯。至少反應很快,倒是比那桑照那廝強上許多。”

桑照?那廝?

見她對自己師兄輕蔑的態度,林雲往原本就算不上好看的臉色,此刻更添三分寒意。

“你違反門規,朝未有防備的同門出手。”周衡衍憑空召喚一符咒,右手穩穩托住黑貓,左手輕輕將符紙捏碎,“我已通知戒律堂的掌事,你今日午時前去領罰。”

說完,不顧炸了毛的南宮遂晴,轉身虛扶林雲往臂彎,又恢覆了一貫溫和的作風,說:“可要敷些止血散?”

“勞師兄掛心,已無礙了。”林雲往輕輕搖頭,側身避開周衡衍攙扶的手。

她邊行禮邊說道:“二位師兄師姐慢敘,我還要與周師兄一同去魂息樓,難以相陪,先告辭了。”

見她這般作風,周衡衍嘴角的笑意更盛。浥塵尊者莫不知依照性格來挑選的徒弟的?怎麽三人的性子都如此相像。

這份忍勁與寬容,他只能學得六七分。

走出去很遠,還可以聽見身後傳來柳萬事放肆的嘲笑,“早說你會踢到鐵板!”

緊接著便是金鐵交鳴聲混著南宮的怒叱。

“方才越俎代庖,”周衡衍的話打斷林雲往的出神,“你初入山門,我以師兄身份處置更為便宜。”

林雲往搖頭,耳垂上的血珠順勢滾落在肩上,“是我該謝師兄周全。”

她細細回想剛才的經歷,“只是那劍氣……倒像失手多過故意。”

“失手也該長記性。”周衡衍停下腳步,略帶笑意地說,“況且她不是自己承認了對同門出手?”

他低頭,掩去眼神中的陰鷙:南宮遂晴背靠修仙大族,性情又極為高傲火暴,自然是不懂禍從口出的道理,今日吃些苦頭也是應該。

少女摸著已經快要痊愈的耳垂,啞然失笑。

魂息樓的位置特殊,位於後山,先前的路上還能遇到兩三個弟子,只是後來就越發得人際漸稀。

臨近後山,林雲往就只能感覺到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靜音宗現有內門弟子170人,外門弟子300人。”

從親傳弟子居所到後山,可稱作“遙遠”。一路上,周衡衍都在詳細為她介紹靜音宗,他或是指向遠處的樓閣,或是指向近處的園林。

仿佛昨日提及桑照是否與她講解靜音宗時的微妙,都隨著石階上的冰雪消失了。

青石階越往上越窄,兩側松針贅著沈甸甸的雪。

石階盡頭處幾乎只能容一人通行,那處浮著團暖黃光暈,守殿弟子提著燈籠立在朱漆斑駁的殿門前,像是等了上百年。

魂息殿坐落在山頭,寫著“魂息殿”三個大字的匾額高懸,陽光照耀著灰瓦,飛揚的檐角好似要捅破這藍天。

門口兩位弟子盡責值守,見林、周二人前來,行禮道:“周師叔、林師姑。”

見林雲往面上有疑惑之色閃過,周衡衍附耳說道:“你為親傳弟子,雖入門晚,但勝在輩分大。”

“若是疑惑為何知道你,”青年抿唇一笑,眼中有打趣之意充盈,“昨夜議事大殿拜師禮上的結契可引得萬物皆動呢,恐怕如今修仙界無人不知。”

林雲往回憶起昨夜拜師禮,那道結契金紋沖天而起。

即便守殿弟子知曉兩人的身份,也有周衡衍的師尊鳴岐主管魂息殿這層關系在,也依然按照規章辦事。

“請師叔示下通牒。”

一文書自周衡衍袖中卷出,上面印有鳴岐親批的印章,“昨夜,鳴岐尊者已通過今日我與雲往師妹一同進入魂息殿的請求。”

林雲往全然不知他是何時準備好的。

年輕弟子輕點文書,感知到鳴岐獨有的靈力波動,“已驗明無誤。”

隨後,推開了魂息殿的大門。

殿門軋軋開啟,灼熱混著燭火席卷而來,倒沒有想象中的線香味。

“莫驚。”

兩人一同踏入殿中,跨過門檻的瞬間,灼熱竟化作透骨涼意,但很快註意力都被殿中的魂燈吸引,不知不覺間,竟也感受不到那冰冷。

高低錯落的玄木架上,千百盞魂燈散發幽藍光焰如星河一般。

林雲往第一眼就看到其中最為特別的一盞,因為其他魂燈都是幽藍之色,只有它,一抹翠色正游魚般在藍焰中穿梭。

“原本魂息殿曾為這般戒備森嚴,只是聽說許多年前,突發事端。”周衡衍說到半途便止了聲,話音懸在空裏,像是特意留出讓人追問的間隙。他早備好了說辭,明知她不會追問,卻仍存著一絲微弱的期待。

若是破例呢?

事實確如他之前所想,她並未探究。

這位以溫潤著稱的靜吟宗修士垂眼輕笑,心底那縷失落剛冒頭,轉瞬又被奇異的熨帖取代。

周衡衍同她不過數面之緣,幾日相處下來,卻已將她的脾性摸得透亮——不願欠人情,骨子裏有份倔強;不打聽旁人舊事,分寸拿捏得極好。

這人實在與靜吟宗相配,像雪一般清清白白,飄落人間。

與林雲往相處也是格外安心自在。

“那我要取你一縷靈力,放置在這魂燈之中。”周衡衍斂了心神,他不知從何處尋到一盞空白的魂燈,舉到林雲往面前。

此法是鳴岐門下獨有的,並不外傳。

“好。”

他並指虛點林雲往眉心。林雲往努力放松身體,任由周衡衍的靈力緩緩漫進識海,像是寒風灌進衣領之中,激起細密戰栗。

是冰冷的。

令人後背發麻,心裏發怵,總之算不上舒服。

林雲往不自覺地攥緊腰間的玉佩,正面刻有靜音宗,反面刻有浥塵座下的字樣,硌得她手掌發痛。

她仍在努力放松身體,並有規律的呼氣吸氣,以此減輕不適之感。

周衡衍顯然察覺到她的緊張,於是開口安慰:“請相信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靈力突然化作千萬根冰針。半晌,林雲往的識海終於適應了這冰涼的靈力,靈臺似乎也找到了和平相處之法,不再抗拒。

“成了。”

聽到這聲音,她才睜開了眼睛,閉目許久,猛然睜開還有些不適,周衡衍側身擋住些許魂燈發出的光亮。

“看,這就是獨屬於你的魂燈。這與你的命脈相連,你生它燃,你死它滅,重傷則晦暗如燼。”周衡衍掌心托著魂燈,與她介紹道。

她認真觀察,沒想到這一小小的魂燈如此神奇。藍色的幽火在其中躍動著,像是她自己的脈搏與心跳在其中跳動。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為他人點燃魂燈。”這話周衡衍最終並未說出口。

他只是感到驚訝,與師尊口中攝取靈力時會艱澀無比不同,整個過程算得上順利。

“願你我魂燈長明。”林雲往對著魂燈肅然低語,其中心意在一旁的周衡衍感知最深切。

這祈禱令他一怔,旋即失笑出聲。

這話,無論在這裏的是他周衡衍亦或者是其他人,這人都會這般說。但,現在被一同放進心願之中的,就是他,不是別人。

見雲往狐疑地看向自己,他也垂眸禱告。

燈影搖曳中,他默念著更貪心的誓願。

要那簇藍火兩兩相應而生,燃過千秋萬代,燒穿輪回長路,永世不滅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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