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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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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39

大雨瓢潑的夜晚,空氣卻無比清新,風在頂棚之外呼呼地吹著,即使什麽都看不清也能知道,風裏翻飛著飄散的落葉與雕零的枯草。

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落雲雙手環抱住曲起的雙腿,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欣賞著這場只聞其聲不見其蹤的隱形雨。這場雨來得又猛又急,不知何時才能停下,但看眼前的架勢,一時半會兒肯定是結束不了的,結束了也必然要留下足夠的痕跡,證明這不是場小雨,而是場風暴。

兩人摸索著找了頂棚下未被雨水打濕的位置並肩坐著,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平和。誰也沒有說話,不忍心打破有如曇花一現的美好。

就在落雲以為他們會這樣一直沈默到深夜的盡頭,只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而後夜色之中便傳來一道清冷凜冽的聲音,“聖誕節那天我拿的那些禮物是樂團發的,剩下的是和我們班同學交換來的。我們班一直有這樣一個傳統,逢年過節每位同學都需要準備一份禮物,然後通過抽簽的方式互相交換。”

岸然雙手枕在腦後,自顧自地解釋,“給你的那個音響,不是別人送我我再轉送給你的,那是我特地為你選的。”

他的話語無異於在平地扔下一枚驚雷,落雲霎那間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她猛地扭頭,企圖在黑暗中看清岸然的表情,但那一切只是徒勞。

“每次見到你,你都戴著耳機,我想你應該很喜歡聽音樂,所以就送了你音響。只不過聖誕節過去了好久,連元旦都過完了,到現在也沒機會問你喜不喜歡那個禮物。”

喜歡啊,喜歡的不得了,他送的禮物簡直不能再對她的胃口了。可落雲怎麽好意思說出口,只能保持緘默,她還是不明白岸然到底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

“吃糖嗎?”

短短幾秒之內,察覺到身邊人情緒的變化,岸然從寬大的外套口袋裏摸出兩粒糖來,手心向上,伸到落雲面前。一片昏暗之中,她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輪廓,卻無法看清他手裏的東西,於是隨便抓瞎摸了一個。

伸出手的瞬間,她的指尖就觸碰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溫熱,坐下之後似乎比剛才牽著她奔跑時的溫度降下來了一些。

等她拿走一顆,岸然撕開剩下那顆的包裝,將糖一股腦兒塞進嘴裏,又重新伸出手。落雲楞了楞,把包裝紙輕輕放到他手裏,他便收攏了塞進口袋,準備一會兒再丟進垃圾桶。

岸然將糖含到一邊,說起話幾乎不受什麽影響,“上次在理工大學你見到的那個女生,她是我發小的姐姐。我之所以去看球賽,之所以支持他們學校,都是因為我發小。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我跟他的姐姐也很熟悉,但我們之間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系。”

我想象什麽了?落雲腹誹,卻沒能嘴硬著在岸然面前逞強,她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只有她心裏最明白。

所以她還是沒說話。

“你哭了?”

“沒有啊。”落雲對他無厘頭的問題感到一陣莫名,原本只是搖頭,想著他看不到才不情願地出了聲。

“我不是說現在。”

“哦。”她的“哦”已經回答了他前面的問題。

“你那天後來去哪兒了?誰都找不到你。”

“安全出口的樓梯間。”

“難怪找不到你。”

那天晚上,落雲獨自一人躲在樓梯間裏哭了個痛快,隔著樓梯間的門甚至還能隱約聽到樂團的演奏和大合唱的歌聲。有背景音樂作陪,她哭得愈發肆無忌憚,仿佛要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

等CC她們找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在宿舍了。她哭得雙眼紅腫,沒人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有許雅逸大概能猜到,所以只是坐著陪她,徹夜無眠。也就是在那一夜,落雲決定再也不要喜歡岸然了。她甚至有那麽點兒,討厭他。

光是想想落雲坐在臺階上獨自一人哭的畫面,岸然的心就疼到發慌,酸澀的滋味溢滿心間,縱使嘴裏的糖再甜也無法化解。找不到她的那一夜,他同樣無法入睡,直到第二天湊巧在地鐵站見到她,懸著的心才將將落下。可隔著玻璃都能看出她的眼睛那麽腫,臉色那麽憔悴,不用問他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他恨不能沖進去一把抱住她,然後告訴她,他只是吃醋了,只是說了句氣話,不是不認識她,更不是厭惡她,而是喜歡她,喜歡她到不能自已,喜歡她到任何一個出現在她身邊的異性都會讓他嫉妒。可是他沒有身份去做這些,他不能親她,不能抱她,不能牽她的手,不能哄她,甚至不能以朋友的身份跟她說話。

可他一邊又忍不住暗自欣喜,如果她為他而哭,是不是可以說明自己在她心裏很重要,是不是可以說明,她也喜歡他?可他不敢確定,他怕自己只是自作多情,他怕一覺醒來不過是空歡喜一場。

“我那天只是想……”話說到一半,他又沈默了,他那些喪失理智沖昏頭腦的頑劣小心思,連他自己都難以啟齒。

“什麽?”落雲追問。

“沒什麽。”

岸然收起環抱在胸前的雙手,側過身子正臉對著落雲,在漆黑的夜空之下,眼神真摯而又熱烈,“落雲,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那份目光穿透黑夜,灑落在她的眼眸之上,黑暗中迸發出的熾熱火花,那是愛的萌芽。

落雲是個睚眥必報的女子,不領情地把即將燃燒的火苗掐滅在萌芽之中,將上次岸然在走廊上同她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同學,我們認識嗎?”

岸然大概是被她的反應可愛到了,輕輕笑,也不惱,對於她的報覆全盤接收,“原本不認識的話,現在可以認識一下嗎?”

見他不生氣,落雲也就覺得沒意思,但是說起話來依然沒什麽好氣,“認識了,然後呢?”她不是那麽好哄的。

“我從開學第一周就認識你了,那時候你真的還不認識我。”

她眼神裏帶著點迷茫和無助,“什麽?”

“你和你爸爸一起坐地鐵回家,對嗎?”

岸然垂眸,不去看她。

都說先動心的那個人在感情中永遠占下風。我把我最深處的心思全部暴露給你,我的秘密,我的軟肋,我的自尊,統統都給你,這樣,可不可以原諒我?這樣,可不可以明白我的心意?

“然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了嗎?”

她還沒能把他說的話全部消化,“說吧。”

“落雲。”

“嗯。”

“你有男朋友了嗎?”

說了那麽多話,做了那麽長的鋪墊,不過是為了讓這個問題聽起來沒有那麽突兀。岸然只是想確認一下,她的身邊到底有沒有一個空位可以留給他,他還有沒有機會努力一下,爭取一下,還有沒有資格說一句喜歡她。

兩人的呼吸在蕭瑟的寒風中交換,此起彼伏,誰都不落下風。

就在岸然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聽不到答案的時候,她開口了。

“那你呢?有沒有女朋友?”這是落雲認識岸然以來,在他面前最勇敢的一次。

他的神情從痛苦到訝異再到驚喜,仿佛心底已經上演了一生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哦。”

他笑出了氣聲,終於敢伸手揉著她毛茸茸的腦袋,用今夜最輕快的語氣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有了。”

落雲抿了抿唇,聲音降到冰點,“那你這輩子都沒戲了。”

岸然沒想到她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以為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以為兩情相悅之後在一起就是水到渠成,可他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忘了落雲還在因為上次的事生著氣,忘了自己還沒有獲得她的原諒,一時之間竟啞口無言。

雨不合時宜地停了。雨後的空氣最是芬芳,深深地吸了一口後,落雲站起身,“你回去吧,我走了。”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把岸然一人留在原地。

其實她遠遠沒有岸然看到的那麽淡定那麽冷漠,拐過一座橋,她才敢捂住自己的胸口,安撫已經爆炸的心跳。他一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就想逃,沒人知道她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按捺住一溜煙逃跑的沖動。即使那是美夢成真的瞬間,可她還是無情地按滅了。面對他的時候,她總是那麽踟躇,那麽猶豫,那麽想嘆息。

看著落雲遠去的身影,岸然傻傻地笑了起來,在她的背後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明天見”。

周五的末班車,落雲走上最後一節車廂,如期遇到了岸然。她沒選他身邊的位子,照舊在她最熟悉的那個他正對面的位子坐下,一言不發。

岸然沒有動,也沒有因為前一晚發生的事而感到尷尬,和她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只是將身子微微前傾,生怕嘈雜的列車運行聲音和廣播聲音淹沒自己,“下周我就不坐這班車了。”

她輕擡眼皮,“哦。”

“下周你什麽時候考完?”

“星期三。”

“我星期四才考完,不能陪你回家了,自己路上小心。”

說得好像他是特意送她而不是順路回家似的。原本落雲還在暗自吐槽,想到這裏,腦海中突然閃現過什麽,只是稍縱即逝,她無法抓住,也就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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